后山的漫天星河,终在夜半时分缓缓散尽。
流光细碎、如梦似幻的灵力尽数收敛,归于天地,也归于悄悄藏在玉簪深处的那一缕本命精元。夜色重归清寂,远山沉黛,晚风微凉,褪去了方才极致璀璨的盛景,只余下林间浅浅的虫鸣,温柔绵长。
两人并肩缓步下山,归途静谧无言。
温愿鬓边簪着那支梅花暖玉簪,行走间玉色隐隐流光,温润妥帖。那一点潜藏的精元太过内敛寻常,白日里与寻常玉饰别无二致,无人能辨分毫异样,连温愿自身,也只当是一支寻常护身暖玉,只觉贴身安稳、暖意长存,从不知其中藏着他以修为铸就的无声庇佑。
奉衔玉走在身侧,目光数次轻轻落在她的鬓边,眼底藏着浅浅的安心。
这两年人间浮沉,他早已褪去初入尘世的懵懂冷僻。从前他只知以武力挡风遮雨,如今他学会了内敛锋芒、暗渡温柔,将最深的守护藏于无声岁月,不必言说,不必张扬。
回到小院,关好院门,隔绝山野夜色与外界风声。
一夜安稳无梦,盛夏的晚风穿窗而入,消弭了白日燥热,枕间皆是清浅草木香。
只是无人知晓,昨夜后山那场短暂的灵力绽放,以及玉簪中潜藏的本命精元微动,看似无痕无迹,却终究惊动了蛰伏暗处的道门眼线。
距山村数里之外的密林古观中,一盘静置案上的青铜罗盘,彻夜震颤不止。
盘面金光躁动,指针疯转,死死锁定南山村落的方位,比起往日微弱的妖气探查,昨夜的异动格外清晰霸道——那是纯正、深厚、绵延百年的妖尊精元气息,绝非寻常山野精怪所能拥有。
观中青灯摇曳,光影沉沉。
此前潜伏窥探的一老道童,正肃立案前,望着躁动不止的罗盘,神色凝重肃穆。
年少道童眉头紧蹙,语声沉冷:“师父,昨夜那妖物公然动用灵力幻化术法,妖气浩荡纯粹,根基远超我们预估。且有一缕本命精元外泄留存,气息绵长稳固,绝非普通百年小妖!”
老道立于窗前,远眺南山方向,面色褪去了往日的审慎观望,多了几分凌厉决绝。
此前他一直隐忍不发、按兵不动,只因观测两年,见那银发异类蛰伏凡尘、安分守己,从未作恶祸民,且忌惮其深厚修为,不敢贸然出手伤及无辜。可昨夜那一缕精元微动,彻底打破了他的隐忍。
这般深厚妖力潜藏人间,日日隐匿,看似无害,实则如同悬顶利刃,一日不除,便是一日隐患。
“蛰伏两年,收敛锋芒,原是为了韬光养晦、隐匿修为。”老道眸光沉沉,语气肃然,“此妖心机深沉,假意温顺避世,实则修为深不可测,再放任下去,必成大患。”
“师父,那如今如何处置?”道童拱手请示,“是否即刻回禀宗门,请求长老下山支援?”
老道抬手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必。区区山野异类,无需惊动宗门。今日我们便亲自登门,当众勘破其妖身,逼其现形。”
“若是顺从,便拘押带回观中封印,断其修为,保一方人间安稳;若是负隅顽抗,便就地除祟,永绝后患。”
话音落,老道收起震颤不止的罗盘,拂袖起身,一身青衣道袍端正肃穆,自带正道凛然的威压。
隐忍观望的日子,彻底落幕。
平静了两年的山村,一场正邪对峙的风波,终于如期而至。
次日天光透亮,盛夏晴空万里,烈日高悬,蝉鸣聒噪不休,村落依旧是往日淳朴平淡的模样。
村民晨起耕作往来,依旧习惯性避开温家小院的方向,疏离冷淡,却也再无刻意寻衅、无端造谣的举动。两年岁月冲淡了当初的流言戾气,只剩根深蒂固的隔阂与忌惮。
温愿晨起梳妆时,对着铜镜细细打量鬓边玉簪。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温婉,乌黑青丝衬着雪白暖玉,簪头梅花清雅脱俗,恰到好处地点缀容颜,不艳不俗,自带温柔风骨。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纹路,心底满是柔软暖意。
两年相伴,岁岁温柔,他从不曾给她轰轰烈烈的惊喜,却总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予她最绵长妥帖的偏爱。
奉衔玉一如往常,晨起清扫院落、打理菜畦,动作沉稳利落。两年人间烟火,早已洗去他一身孤冷仙气,举手投足间多了人间少年的温润踏实,唯独眼底澄澈纯粹,始终未变。
他偶尔抬眸望向窗前梳妆的少女,眼底掠过浅浅温柔,懵懂的心意愈发清晰,却依旧不懂如何言说,只默默将所有悸动藏于心底,化作日复一日的守护与陪伴。
两人依旧是这般克制温柔的相处模式,心意暗许,彼此惦念,却从不点破,细水长流,岁岁安然。
辰时过半,村口忽然传来两道清肃陌生的脚步声,打破了村落的寻常宁静。
一长一少两道青衣道者,步履端正、神色凛然,不与任何村民寒暄,径直穿过街巷,目光沉沉,一路直奔温家小院而来。
道袍素雅,背负拂尘,周身萦绕正统道门的清冽威压,与山野村落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沿路所有村民的目光。
“是城里来的道士!”
“直奔温家小院去了!怕真是那银发后生出了问题!”
沿路村民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原本沉寂的猜忌瞬间死灰复燃,人人面露紧张,紧随其后,远远围在院外,屏息观望事态。
两年平静被彻底撕碎,旧日风波卷土重来,且比当初的市井流言,更凶险、更凛冽。
“咚——咚——”
沉重规整的叩门声响起,不同于村民往日的喧闹拍门,带着道门独有的肃穆与强硬,不容置喙。
院内两人闻声,同时抬眸。
奉衔玉清扫院落的动作微顿,眼底温柔瞬间敛去,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戒备。他早已察觉远处两道逼近的正道气息,隐忍许久,终究还是来了。
两年蛰伏避世,他从不愿主动生事,可世人偏见、正邪桎梏,从来由不得他安稳退让。
温愿心头亦是一紧,却再无半分从前的慌乱怯懦。
她从容放下手中木梳,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玉簪,心底已然沉静笃定。
该来的风雨,终究躲不过。
从前风波,是市井人心浅薄、流言蜚语伤人;今日风波,是正道自诩正义、正邪对立施压。
奉衔玉不懂人间正道的偏执狭隘,不懂这群口称卫道之人,最擅长以大义为名,行偏见诛心之实。他只会冷厉对峙、默然抗衡,极易落人口实、坐实异类祸乱的罪名。
所以这一次,依旧由她来挡在人前。
她来辩白、来周旋、来守他清白,护他在这人间俗世,不被百年污名裹挟,不被正道偏见误伤。
“我来开门。”
温愿轻声开口,语气平稳笃定,没有半分慌乱。
奉衔玉抬眸望她,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全然的信赖与默许。他轻轻颔首,立身站于院中,静静伫立,沉默相伴,将所有周旋分寸,尽数交于她手中。
他依旧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只是不再一味独挡风雨,甘愿陪她并肩,听她调度,随她进退。
温愿缓步上前,抬手拉开院门。
院门一开,两道青衣道者肃立门外,神色凛然,目光锐利如锋,直直穿透院门,落向院内伫立的银发少年,带着审判般的审视与冷意。
院外早已围满村民,人头攒动,人人屏息,目光复杂,猜忌、畏惧、看热闹的心思交织一片,紧紧盯着院中动静。
老道目光沉沉,率先开口,声音清肃庄重,带着不容置喙的正道威压,字字掷地有声:
“贫道终南山门下,奉命下山清祟除厄。院内道友,隐匿妖身、潜藏凡尘两年,昨夜灵力异动、精元外泄,已然暴露真身,何必再刻意遮掩?”
“百年蛇妖,雷劫余孽,速速现身受缚,莫要再连累无辜凡人、祸乱山野村落!”
一言落地,满场哗然。
百年蛇妖、雷劫余孽!
短短八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彻底坐实了两年来村民心中所有的猜忌与揣测。围观村民瞬间神色大变,纷纷后退几步,眼底满是惊惧惶恐,看向奉衔玉的目光,彻底从疏离变成了深深的畏惧。
流言终究是虚,可道门断言,便是世人眼中板上钉钉的铁证。
开始进入正片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