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逾白看着她得背影凝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我们可是同桌。
微光反射在玻璃窗前。
江知昨晚熬夜追剧,这会儿正在花色床单上睡得香甜。
“江知!!!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你上不上学了!”
江妈妈赵秀真女士正拿着扫把清理垃圾。
一看到点了自家闺女还没起床的动静,边把门拍地震天响边吆喝她。
江知听见动静。
梦里“嘎蹬”一下骤然回神,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匆忙拿起放在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赫然显示已经7:15了!
“完蛋了完蛋了……”
嘴里念念叨叨着冲向洗手间就是一顿刷牙洗脸,水珠淌汗似的顺脖子流也没空顾。
“这丫头风风火火的,自己的事儿一点也不上心,这点真是随你。”
赵女士瞥了江知一眼,连带着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江爸爸也一块被说了两句。
江爸爸只得无奈一笑。
“嘿嘿,妈我不吃饭了,来不及了啊,学校要求四十五到校的。”
江知从洗手间探出头冲赵女士喊。
“你看这孩子…”
没等赵女士说完,江知冲下楼推着自行车就要往学校赶。
初秋的小院里,江妈妈在门前围了篱笆,摆弄摆弄花草。
层层叠叠的兔子粉天竺葵坠成垂耳模样,粉影蹁跹。
江妈妈偏爱这片天竺葵。
江知推车时候慌张间手肘压倒一枝茎叶,柔婉的粉白重瓣怯生生脱落枝茎,应声折断。
待她发现这朵绒绒的天竺葵小花时,它已沾染上一地露珠浸染过的污泥。
它才刚刚开放。
点点儿粉意从花心蔓延,是那么淡雅。
如今孤零零地跌落在泥土里。
她不想任由这朵小花独自被埋藏、然后任其干涸、化为养料。
江知把刚踢起的支架重新踢下去。
小心翼翼地弯腰拾起这朵温顺的兔子粉天竺葵。
就这么一只手握着花茎,一只手掌着车把,蹬着单车,疾驰而去。
江知踏入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上课铃甚至还没响,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老曹也还没到。
时间卡得刚刚好。
司逾白早就注意着门口动静了。
江知一进入教室后,他便坐在位置上一路盯着她走至桌前。
“给你看我妈妈种的天竺葵,不过可惜被我压倒落下了。”
江知边弯着腰在桌兜里翻找前几天随手丢进去的饮料瓶,边跟司逾白讲着。
语气却不复往常般带着笑意,听着闷闷的。
司逾白这才发现她手中握着的小花上,带着新鲜露珠跟湿泥点子。
跟她一样蔫巴坏了。
司逾白唇角几不可察地染笑,面上却不显。
在别人难过的时候,懂得分寸才是一种礼貌。
他看着江知往瓶子里加水,甚至抠了片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阿莫西林胶囊,两手拧开把粉末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最后才近乎虔诚地把那朵小花放了进去,希求它能够坚强的多活几天。
司逾白看出她的不开心,一直没有开口。
一节课过去,江知的情绪早已被消化完毕。
下课时,她恢复活力,自然而然的轻声提起,当作闲聊跟司逾白讲。
讲花的品种是兔子粉。
讲是她妈妈种的最好的一种花。
讲兔子粉生性娇柔,花期很长,又讲它喜欢阳光,但是又怕太阳暴晒。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道:“司逾白,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应该那么急。”
他明白她的善良和纠结,所以这次换司逾白静静地听着,听她乱讲一通。
他理解江知的不小心,可她的行为确实对这朵小花造成了伤害。
出于局限,他不会觉得这值得她不开心。
一朵小花罢了,何必矫情。
可他没资格替她原谅自己。
因为心软的人总是更在乎自己造成的伤害,这本身就是他们对自己的一种枷锁和惩罚。
木讷的树也会同风共振。
后面的课程,老师讲了什么,司逾白置若罔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尝试了几次调整状态,却集中不了精力。
司逾白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窗台上的兔子粉,脑海里陷入思想怪圈。
情绪就这么缓慢扎根。
“你能撑住吗?”
算了。
即使衰败了,残留的痕迹至少证明它存在过。
就这样吧,缄口不言。
收回视线,司逾白强迫着自己看向黑板,把思想拉回到课业当中去。
下课间隙,江知拿出水杯喝水。
顺手又往塑料瓶里面加了点儿水,指尖轻触花瓣,轻柔得不像话。
司逾白抬头看她,依旧选择缄默。
这朵未盛开的兔子粉天竺葵,就算拼尽全力焕发生机,也回不到枝头盛开了。
可它还没凋零,也没无药可救。
一整天过去,垂落的兔子粉天竺葵上的泥巴印记,不知怎么,淡了又淡。
花心处的粉蕊舒展,吐露芬芳。
它在努力延续生机。
“你撑住呀。”江知轻声呢喃。
司逾白突然之间愣住了。
时间转瞬即逝,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最后只剩下司逾白一个人,他望着空荡荡的教室,久久未动。
透过窗,空气里散发着淡淡清香。
他起身,转头看向这朵小花,好半晌,试探性地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塑料瓶。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司逾白沉默地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司逾白到家的时候,奶奶李玉兰还在厨房正忙碌着做饭。
单独辟出来的、挨着正屋的农村老旧厨房里。
长年累月熏染下泛着焦糖味的黄,带着琥珀样萤萤点点的深褐色。
地面是连接着院子的夯实水泥,缝隙里镶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柴灰。
土灶台前,李奶奶菜刀起落“哒哒”作响。
司逾白挪开视线进屋放下书包,便一头扎进厨房。
“回来啦?”李玉兰动作一顿。
“嗯。”
回话间,司逾白抄起一团干玉米苞叶点燃,往灶膛里一送,又添上一把玉米芯,火光突突跳动。
锅被烧得滚烫通红。
李玉兰利索的倒入菜油,翻腾地油泡滋滋作响,切得细碎地葱姜蒜末爆香,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炒得是家常小菜,自家菜地里种的应季蔬菜。
“快去写作业,这儿我一个人就行,不用帮忙。”
奶奶看他放学回来不先写作业,就坐这儿帮忙做饭,赶紧催促他道。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浪迎面,祖孙二人额角汗珠凝聚又滑落。
司逾白胡乱抹了把脸,无动于衷。
李玉兰忙着做饭,也没空计较这些了,看他坐着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锅盖里菜汤咕咕噜噜着沸腾,丝丝缕缕白雾升腾,柴火味与饭香味纠缠着、混为一体。
“饭好了,快洗洗手喊你爷爷吃饭了啊。”李玉兰掀起锅盖,往外盛着菜跟他讲。
司逾白终于站起,走去小菜园里瞅爷爷农活干完了没。
“爷,吃饭了。”
“哦,好,你先回去,我马上回。”
司秋生听见孙子喊他吃饭,口中应和着,手中也没停歇,继续挥舞着锄头锄着草。
看样子又是打算干完再回了,司逾白心想。
待他回到厨房,李玉兰看他独自一人,心下了然。
“不管他,咱们先吃。”
晚饭做的是小孙孙爱吃的秋葵炒蛋和蒜蓉油麦菜,李玉兰把给老爷子剩的分了出来,喊着司逾白赶紧吃饭。
看着司逾白心不在焉扒拉着饭。
“怎么啦?碰到不开心的事儿了?”奶奶轻声询问他。
司逾白迟疑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李玉兰没再多言,饭后自己收拾着厨房,指着门外就赶紧催着司逾白去写作业。
没再犹豫,司逾白脚步匆匆回房间写作业了。
时间缓缓流逝,司逾白骤然起身倒在身后的床上。
昏黄的灯泡滋滋响了两声。
“啪”的一声轻响,四周陷入黑暗。
司逾白把灯关了。
白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江知平静的话语回旋镖似的再次扎向他。
更烦躁了。
情绪翻涌间,司逾白猛地起身走向窗台那台旧电脑。
骨节分明的十指流转,起落飞快敲击键盘,只余下清脆的哒哒轻响。
屏幕冷光映在他的侧脸,眉眼深沉。
刚刚写完的作业还没收起,书页一同哗哗作响。
他垂下眼,看着屏幕上搜索框显示的字,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白天她的模样。
平静的自责感袭来。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笃笃”
李玉兰敲敲门,手中端着一碗切好的秋月梨,身影匿在光影交界处,只探出头。
司逾白动作一顿,侧头看过去。
“作业写完了吗?”
“吃点水果吧。”
“新鲜着里,你爷刚摘的,尝个鲜。”
李玉兰伸出手,把碗递出。
“嗯,谢谢奶奶。”
司逾白收回心思,冲她淡淡笑了笑。
在家人面前,司逾白卸下白日在外面的拘谨。
羞怯的外壳破碎开来,紧绷的脊背也舒展开。
平时藏起来的活人感悄然外露,这时候才整个人显得放松下来。
-
翌日清晨,司逾白来到教室的时候,下意识的望向窗台。
塑料瓶里的天竺葵小花依旧鲜活,重瓣舒展,看着比昨日更有精神。
江知两手托腮,静静坐在座位上看着小花。
身旁椅子“吱啦”一声被拉开。
清晨的阳光倾洒在司逾白侧脸,江知主动跟他搭话。
“司逾白,你看它自我拯救很成功欸!!!!”
眼中亮着光,带着浅浅笑意。
司逾白拿出等下要交的作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江知也不恼,她这个同桌,让他说一句话,比登天还难。
接下来一连几天。
江知雷打不动的每天给天竺葵换水,悉心照料。
太阳最毒辣的午时,司逾白不动声色地把瓶子挪到了阳光温和的阴凉地方。
看着花朵慢慢枯萎总觉得可惜。
他们都想留住一整个花期。
秋天这个季节本就是渐渐昼短夜长。
这天晚自习刚过半。
天空迅速被一块巨大的黑云笼罩,颇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意思。
风裹挟着枯叶,打着旋儿飞舞着,吹得教室的窗啪嗒啪嗒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远处变得模糊不清,积雨云极速压迫而来。
像是要末日来临。
教室突然爆发出强烈吵闹杂音。
人们总说,遇到末日来临时的天气时,总是格外亢奋。
窗外狂风大作,暴雨霎时瓢泼灌下。
江知视线落在司逾白身上。
从天阴时起,他就再也没写过一个字,脊背紧绷,眉头拧的像大麻花,目光频频向窗外张望。
眼底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父母分开后,他跟着爷爷奶奶一块生活,老旧的土坯瓦房年久失修,屋顶的瓦面几处开裂。
雨太大了。
平常的小雨天气,家中都必定渗雨,今天这种天,渗水只会只多不少。
爷爷早年身体好,在镇子上的小厂子里工作。
后来摔了一跤,落下腿疾,阴雨天总是发作,腿痛得站不稳。
奶奶倒是身体不错,只是年龄大了,眼睛变花了。
眼看着雨势只大不小,家中无人,老两口独自在家守着,屋顶漏水,地面又湿滑。
[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学过的知识突兀出现在司逾白脑海里,他焦灼不已,仍旧只觉得讽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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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开花落我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