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嘈杂的声音愈演愈烈,值班老师已经放弃维持秩序。
超级暴风雨之下,有人已经开始联系家长,请求放学来接一下。
有人从书包里或是桌兜处拿出准备好的雨伞准备冒雨回家。
司逾白低头瞅瞅书斗里磨破角的帆布背包,里面空空如也,没带伞。
他思考着跑回去的可能性。
下课铃锐利响起。
江知收拾好书包,正等待着赵女士和老爸一起开车来校门口接她回家。
抬头就看见司逾白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仓促的冲出教室,毫无防备扎进狂风暴雨里。
冰凉的雨水带着萧瑟的秋意,顷刻间浸透他发白的校服。
雨水打湿他的黑发,雨滴从额头开始滑落。
他单薄的身体在雨中穿梭着,脚步带着少年一往无前的不管不顾,就算一脚踩进水坑也没有丝毫减速。
雨却不肯停。
江知见他不顾一切冒雨赶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这把伞,又想起包里上次用完还没收回家里的那把,心下微动。
来不及多想了。
她一把抄起伞面,踩着没过鞋面的积水就追了出去。
天色砚台染水状的黑压压。
泥水四溢,江知慌乱的在人群中艰难分辨他的身影。
“司逾白,你等等。”
看着校门口逐渐跑远的司逾白,她站在雨中用了十成力的慌乱大喊。
身后远处传来的声音闷了半截,缩减明显。
却仍像是被雨水泡得发胀地生锈铁钉,划破雨幕。
直直地扎进司逾白耳中。
他浑身一僵,转过身来。
江知叫停他,快速跑了过去,把伞往前倾,大半伞面遮在他头顶。
雨滴滴落感骤然消失,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继续任由雨水冲刷。
“你干嘛呀?”
江知紧跟他继续往前走。
“雨太大了。”
“你没有伞还跑这么快,很容易着凉的。”
“我喊着你,你干嘛还跑这么快。”
她一句接一句连语珠似的说着。
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把伞,不容置疑地塞进司逾白手中。
“我有多一把伞,本来想给你,但你跑太快了让我一顿好追。”
江知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司逾白愕然。
两手攥紧书包背带,嘴角翕动着,嗓子发声干涩难耐。
“你有事儿对吧,我知道。”
“你别有心理负担,我这个是多的。”
“你看,我还有一把。”
“所以你这个,你放心用,明天带来还我就好了。”
没等他说出口,江知了然于胸似的点点头打断他,继续说道。
司逾白垂着眼盯着手中被塞进的那把伞,下意识抬起手想拒绝。
江知没拿伞的那只手用力打在他手上,气恼他。
“都说了借给你用,你还推推拖拖啥啊。”
“我看你还是不着急回家。”
江知碰到他的瞬间,司逾白指尖蜷缩,抬起的手缩了回去。
停顿几秒,攥紧伞身,跟她郑重道谢。
“谢谢你。”
听到不再是一两个字的嗯嗯哦哦,江知终于噗嗤一笑,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司逾白撑着这把带着体温、不属于自己的黑伞,往家跑去。
江知也在看着他愈走愈远后,沉默地走向另一边等待自己的江爸江妈。
伞面遮蔽的位置有限,司逾白眸中前路却变得逐渐清晰。
推开院门时,雨水顺着屋顶瓦片往下淌着水。
奶奶踮着脚举着塑料盆接着滴雨,爷爷腿痛难忍仍旧扶着墙挪动着往滴水处下面放着瓶瓶罐罐接着。
情况似乎比预想的更要糟糕些。
地面到处都是蔓延的水渍。
司逾白麻利合上伞,冲进屋里放下书包,然后把电闸拉断。
他看了一眼漏水的位置,迅速找来农忙时用的废旧塑料薄膜和防水胶带,以及一把手电筒,踩着板凳一处处封着漏水点。
“怎么就淋成这样啊?鱼鱼。”
“你别感冒了啊。”
“你踩着凳子小心点。”
奶奶看他浑身湿透,满身水珠噼里啪啦往下落,还要忙着处理漏水的地方,又心疼又着急。
“我没事儿,你们先自己小心点吧。”
司逾白回完继续叼着手电筒仰着头贴胶带,眉头紧皱着。
祖孙三人把屋内漏水处处理妥当已是许久后。
司逾白从凳子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脚底酿跄了一下。
长时间的站立和寒冷让他两腿变得略微僵硬。
“鱼鱼!”
李玉兰惊慌大喊,忙伸手去扶他。
“我没事儿,您自己小心着脚下吧,别打滑了。”
司逾白从头湿到脚,随手把滴水的发丝往后一抹,冰凉的手指早已经感受不到温度,声音微抖跟她认真讲。
“爷奶,这屋顶漏水处太多,瓦片也松了一些,雨停后必须把瓦片重新修正铺平。”
李玉兰二人连连应和着,没有拒绝推脱。
这不是省不省钱的问题。
家里这么点大地方,已经是他们爷孙三人最后的避风港了,不能出问题。
他们冒不了这个险,也不能冒险。
“快擦擦身子,喝口水,别再感冒了鱼鱼。”
李玉兰递来毛巾,眼露心疼和担忧。
司逾白接过,随意擦了几下,就疲惫地靠在墙上。
司逾白倏地看向进屋后搁置在墙角的伞。
雨珠贴着伞面滑落。
“嘀嗒,嘀嗒……”
屋内漏水处和伞骨下雨珠滑落的声音重叠。
一下一下地砸在司逾白心上。
雨势渐小后,已是深夜。
雨声一夜未曾歇,穿院而过。
司逾白一夜没睡,搬着小板凳坐在卧室门口听窗外雨声。
江知也一夜没睡。
同一片雨幕笼罩着他们,两人各自安居一隅。
心绪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直到天亮时候才慢慢收了势。
天边泛起鱼肚白,司逾白狼狈换掉湿透又在长久的体温烘烤后变得潮湿粘腻的衣服,潦草洗漱又冲洗了遍头发。
没有打扰李玉兰,他捡起那把黑伞,背着包拿了瓶水顶着湿发就去了学校。
雨停了。
江知到教室的时候,司逾白趴在桌子上在睡觉。
昨晚借给他的那把伞整齐封好被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伞身干爽,把手处贴了张便签。
“昨晚多谢你。”
江知看到纸条,又瞅了他几眼。
见司逾白眼下青黑一片,江知没有打扰,拿起水杯出去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安静坐下温习功课。
第一节上课了,司逾白还在睡觉。
第二节上课了,司逾白还在睡觉。
大课间了,司逾白还是在睡觉。
不是,到底干什么了?
仗着自己学习好没老师管就还在睡还在睡吗?
这是要睡多久啊?
宋冉冉来找她时只见江知茫然望天。
“知知,我们去……”
“嘘——”
江知食指竖起放在嘴中间,另一只手指指同桌的位置打断她,示意她小声点别吵醒司逾白了。
“我们出去说吧。”
江知起身拉着宋冉冉就往外走。
“吱吱,我想让你陪我去小卖部买零食的。”
“你和司逾白做同桌怎么样啊?你知道他家里的事儿吧?”
“我跟你说,他爸爸就是个混蛋,对自己孩子还这么狠,不闻不问的。”
宋冉冉拽着她胳膊,念念叨叨的说个不停。
江知无奈看着她笑,脑海里闪过司逾白的身影。
县城就这么大,其实大家都知道的。
没人放到明面上说罢了,再说家里的缘故又关孩子什么事儿呢?
“冉冉,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是他,他爸是他爸,他家里的事儿跟他没关系。”
江知拉过宋冉冉另一只手,认真同她讲。
“哎呀我知道了呀,真烦不跟你讲了。”
“快跟我去小卖部!”
班里的人都是从小学一路升上来的,同在一个地方上,哪家哪户发生了点什么事,过不了当晚就传开了。
江妈妈又因为工作和每个乡镇,村里的村干部都有联系,更是了解这些事。
江知早就听说过很多次他了。
江知回到座位的时候,上午第三节都要开始了。
司逾白还在睡。
江知已经懒得关注他什么时候醒了,想睡多久睡多久去,谁知道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一整个上午过去。
江知吃完午饭和宋冉冉手牵手回到教室。
司逾白终于醒了,坐在位置上补上午的笔记。
江知心思一动,其实还是有点好奇的。
便背着手晃过去打趣他。
“这位同学,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睡这么久?”
“方便讲讲不?我也好知道我这伞用到明面上了没。”
司逾白掀起眸子看她一脸兴味,只回答重点。
“家里屋顶漏雨严重,没空睡觉。”
“啊?修好了吗?”
江知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一时震惊。
“嗯,谢谢你的伞。”
司逾白再一次郑重跟她道谢,言语间尽显诚恳。
“害呀,小意思啦,不足挂齿。”
江知害羞地摸摸头,举手之劳,其实她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嘛。
暮色四合,快到放学时间了。
江知突然想到自己的小天竺葵花,霎时转头看去。
粉白的重瓣边缘干枯卷曲,水分和生命一齐流失。
淡淡的粉中夹杂点点黑褐色。
看着花瓣慢慢枯萎总觉得可惜。
江知伸手把它拿下来,准备回家的路上丢掉了。
她还是留不住它的花期了。
“可以给我吗?”
司逾白突兀开口,着急向她询求这朵小花的归属。
江知以为他刚好要去丢垃圾,顺道带下去,没多想,往位置上一坐随口应给他。
“行,那你带走吧。”
话音刚落,一扭脸就发现自己这位好同桌手底下压的不是自己的课本吗?
顺着她的目光。
司逾白不自在轻咳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你不在我就直接拿了,抱歉。”
“没事儿没事儿,随便用。”
话音一转,又跟他讲,“但是呢,你得负责教我不会的题目。”
“大、学、神。”
江知收拾着东西摆摆手,丝毫不在意,开玩笑似的逗趣他。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同桌表面看着冷冰冰的,实则毫无威胁力且好说话的不行。
司逾白耳尖霎时泛红,忙垂下头埋进笔记里,装作很忙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知背起书包就走,心头大笑,乐不可支。
司逾白走时,校园里教室灯光已然只剩零星几个亮着。
他一手拎着包,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小天竺葵花。
到家便一头扎进卧室,凭着印象拿剪刀剔去天竺葵发黑、腐烂的根茎。
又将其又移入一个更大的花盆里。
翻箱倒柜找到家里不知道买什么送的,用剩下来的营养土生根肥料等,往花盆里抓了一小把。
最后把花盆放在书桌窗前。
差点就忘了正事。
屋顶那几次松了的瓦片还有几处裂口等不了人。
司逾白换了件旧短袖去邻居家借了梯子,又去后屋檐下捡了几片堆着的新瓦片。
院里叮叮咣咣响个不停。
李玉兰从灶台前探出头,知道他要自己上去修补屋顶,赶紧叮嘱他“鱼鱼,爬高上低得活得注意安全啊。”
少年踩着梯子爬上老旧瓦房顶,青瓦片被雨打得湿答答的,泛着青苔,踩着打滑。
他脊背弓着,似一张月牙弓,清瘦挺拔。
司逾白掀起几处松动的碎瓦片,用手拂去底下尘泥,手臂线条干净利落,一一清理小修着屋顶。
心中念头却计划着。
决定趁星期天去趟市里,把该买的器具都买了,回来把屋顶彻底修了,不耽误后续下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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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逢相聚我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