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安第一次见唐清晏,其实是要比唐清晏的记忆早的多,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周济安去喂猫时,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怀里揉着一只橘猫,哼着耳熟的曲子,青年人音色干净清润,似昆山玉碎,似泉水汀泠。
他本该大大方方地去,却不想惊动了青年,就靠在树干上,将自己遮掩起来,等待青年离开。
周济安借着树干,偷偷打量着那人的脸,生的清隽端正,肤白唇红,模样倒是生得好看。
后来有场联谊会,周济安本不想去,他室友说,你特别关注那个小学弟也在。
闻言,周济安就转了话风,满口答应下来,他把手抚在胸口,试图降缓急促的心跳。
当晚,他又见到了那位青年,穿着正式,和平日遇见不太一样,交谈间言笑晏晏,他得知了对方的姓名——唐清晏,也得知了对方是江宁人。
他们是老乡。
学弟,很可爱,眼睛忽闪忽闪的。
清晏,真好听,河清海晏;和他的名字很配。
济世安民,河清海晏。
散了场,他去了趟教务处,借电话打给家里,接电话的是他父亲,原本说着日常,气氛正好,却被睡醒的周德巍打断。
周德巍是他爷爷。
周德巍问他,济安啊,什么时候闹够脾气?闹够了就快点滚回来,把寒假时那副画画完,早日出作品集,把家里的名声传下去。
无端的烦躁,他爱爷爷,但他不愿爷爷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他无心艺术,只爱世俗的铜臭味儿,更别说什么泼墨山水,点墨红梅。
出来走走散散心,周济安点了支烟,夹在指尖,闻着燃烟的气味儿,无知无觉地停在了宿舍楼下。
看着门洞里上行的身影,眼熟。
之后,他就停在了宿舍门口,盘算事情。
风卷起一抹土腥气,飘荡在空中,要下雨了。
周济安背过身子,低头看着花坛里枝条交错,整个人都乱糟糟的。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是唐清晏。
如同久旱逢甘霖,周济安杂乱的心绪被抚平一瞬,暂时压下去,他背了背手,把烟藏了起来,笑吟吟地和唐清晏说话。
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唐清晏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柚子香,很能安抚人心。
唐清晏离开了,周济安定定心神,做出了决定。
他要搬出宿舍去,都不愿舍弃,那就两手抓。
相应的代价是,他失去很多和唐清晏碰面的机会。
白日里有课,便在学校里忙活,上完课就回租住的小房子里,认认真真作画,却怎么也画不出想要的效果,就像灵感滞涩,有轮廓,无血肉,画出来的也是些不知所云的东西,空洞无物。
烦躁像潮水汹涌,灌满了房间,让周济安窒息,溺毙其中。
他抓了抓头发,扔下画笔,穿上外套出了门。
许是心有灵犀,许是命运使然。
周济安去了图书馆,跟着直觉的指引来到放艺术类书籍的角落——或许算不上指引,他本就是要来借书观摩的。
他在这里再次遇到了唐清晏,对方捧着书,快要睡着了,脸马上就要和桌面亲密接触,周济安不忍,伸手挡了一下,抽出书来看。
书封用行楷写着一行大字——《戏脉:中国戏曲文脉与剧艺源流考》
他单手翻看了两页,有些困难,在唐清晏清醒前记了两页文字,把书还给彻底清醒的唐清晏,嬉笑着闹了两句。
谎话张口就来,凭着刚看到的两页,和唐清晏扯着日月天地。
昏暗的日子里,只有那一下午是暖的,桌上那句他刻意翻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亮的,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刻骨铭心的。
周济安问的喜欢,唐清晏答得喜欢,却不是同一个喜欢。
但能亲耳听到喜欢,那也知足了。
离开图书馆,回了趟宿舍,舍友看他回来,不住地八卦,问东问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就是不肯切入主题。
周济安有些不耐烦了,让他有话直说,舍友促狭一笑,问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周济安懵了,反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刚才回来笑的那么不值钱,不是谈恋爱了还能是什么?”舍友说。
周济安没答,或者说是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满心满眼都是和唐清晏相处的点点滴滴。
心绪有了眉目,却被藏了起来。
从这天起,他每日活动多了一个项目,喂流浪猫。
也是抽空来,上完课过来小待一会,和唐清晏最爱的那只大橘谈谈心,虽然猫学长不一定听得懂。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碰到了唐清晏。
又是天朗气清,周济安刚走进小树林里,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哼着小曲儿。
他说,好巧。
唐清晏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的巧合,其实是蓄谋已久。
周济安邀请唐清晏去听戏,唐清晏爽快答应了,约在五一假期。
当天晴空万里,其实也记不清楚天气到底如何,只是遇上唐清晏,阴雪也能变晴日,人的脑海总会有些主观变化的。
戏院里灯光昏暗,唐清晏在看戏,他在看唐清晏。
看着灯光的余韵洒在唐清晏脸侧,映衬的那双眸子熠熠生辉,很漂亮,很好看。
勾的他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那颗心蠢蠢欲动,却又被那清澈专注的眸子制止,偏过头去,试图转移注意力。
手腕贴上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是唐清晏的手。
人总是这样,想藏着一件事时,却又忍不住地试探别人,周济安问,喜欢吗?
唐清晏说,挺好的,为什么?
周济安控制不住地想说,因为你,因为我听过你唱的,戏台子上的不如你。
却住口,什么也没说。
剩下的事都不怎么记得清楚,只记得那日一个温暖的拥抱,和未尽的言语,回去后如有神助的画作。
回乡途中特地打听了唐清晏的座位,买了旁边的位置;唐清晏和他约定了见面,蝉鸣正盛时。
没留电话,只留下了地址。
他盼着见面,盼星星,盼月亮。
周济安的母亲察觉到一丝不对,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这么激动。
他不想隐瞒,就直说了。
他说,他喜欢男性,他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
结果就是,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暴怒,爷爷抓着鸡毛掸子,一把老骨头如同回光返照,走路带风,下手狠厉,好一顿家法伺候。
周济安在床上躺了两天,浑身伤口,一动就疼,他又不那么盼着唐清晏过来找他玩,起码最近一段时间别过来。
可天不如人愿,越想得到,越得不到,越不想要,越要凑上来。
距离出柜已经过去五天,周济安已经能下床走动,但还是疼,胳膊后背上被鸡毛掸子捋出来的红痕未消,结着血痂,横七竖八倒一堆,格外惨烈。
保姆梁妈过来说,门外有人找他,一个青年,生得白净个高,还端正。
周济安一听,就知是唐清晏。
他应了声,起身套了件短袖,去门口开门,他把自己藏在门后,只露出脑袋,和唐清晏说话。
周济安回屋去换衣服,不可能顶着两胳膊伤和唐清晏出去,翻来翻去,找了件黑衬衫穿上,遮掩住伤口,就算不小心扯裂伤口也不显眼。
兴高采烈出门去,被周老爷子堵了路,周老爷子说道,和门外那个出去玩,可以,但仅此一次。
周济安一听就明白了,周德巍要和他谈条件。
不出他所料,就听老爷子说,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吧,你想和他在一起,人家家里同意了,我就不管,但你,开学去退学,滚回来学画画,反正都是老乡。
周济安斟酌了一下,答应了,反正这份感情不过他一厢情愿,另一位当事人并不知晓。
既是没影的事情,那何必再叨扰。
就让它停留在这个盛夏,回味起来,多是美好。
他只想抓住机会,再多看看唐清晏。
——
暑假结束,周济安向学校请了假,延迟两天到校,和唐清晏错开。
办完退学手续,他在教务处,遥遥看见唐弋阳的身影,攥紧了拳,等对方过去,才慢吞吞地出了楼,结束了在学校里最后一次散步。
他去了小树林里,抱走了橘猫,留个念想。
又回了趟宿舍,和舍友打了招呼,告个别,回了出租屋,搬空了行李,看着墙上挂的那副画,久久不能回神。
那副画留存了他最开心的一天。
济安视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