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清晏没想到两个人还会再遇见,以一种对比惨烈的状态重逢。
唐清晏妻儿在侧,和和美美,周济安孤家寡人,形单影孤。
二人是在一场艺术展上遇到的。
唐清晏的妻子黎钦大他三岁,家喻户晓的演员,是圈子里德艺双馨的前辈,和唐清晏结婚以后就慢慢隐退到幕后,改行搞投资。
两个人在陵阳市小住几年,认识了一个叫楚雅媛的人,准确说来,是唐清晏新认识的,楚雅媛和黎钦本就关系匪浅,只是有些时日未见而已。
陵阳既好又不好,好是离了伤心地,但又不远,随时可以故地重游,不好的时,北方的冬季不比南方温和,要凌冽,每到一定时日,就会下雪,总能让他在冷风中回忆起男人璀璨的眸子。
说起来,这次展子还是楚雅媛牵桥搭线,主办方邀请了黎钦前往,携带一家老小出席。
唐清晏知道这次主办方姓周,名字没听清楚,他也不在乎,妻子想去那他就陪着。
艺术展办的红火,人们三三两两,熙熙攘攘,喧嚣鼎沸。
想了想,最后还是把十三岁的儿子唐弋阳带上了。
黎钦是特地邀请的,进了场地就有专人引领去了二楼会客厅,交待了两句,说,老板马上就过来,请各位贵宾稍等片刻。
唐清晏靠着靠枕,低头看着手机,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唐弋阳端坐在一旁,放空自己发着呆,黎钦看不下去孩子沉默,搂过唐弋阳说着话,逗得小孩子咯咯笑。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晃得唐清晏有些恍惚,他抬头看向门口,竟然是他。
周济安笑容得体,没分出一丝眼神给一旁的人,言笑晏晏,打着招呼喊了声“黎老师”。
黎钦连忙起身应答,和他握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坐下。
寒暄几句,周济安才状似无意地提起,问道,黎老师啊,这是你的家人吗?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黎钦点点头,拍了拍唐弋阳,示意他和周济安打招呼,唐弋阳乖巧的站起身,抬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脆生生地说了句叔叔好。
唐清晏不好再装死,也起身和周济安打了声招呼。
周济安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一瞬又恢复了虚情假意的礼貌,说,唐清晏吗?好多年不见啦,最近过的还好吗?
唐清晏说,是啊学长,这么多年还记得我呢,过得还好,平平淡淡。
平平淡淡。
唐清晏失神一瞬,又笑了起来,自我麻痹着。
两人都不再年轻,四十来岁的年纪,该沉稳了,该习惯以面具示人了。
黎钦有些惊讶,问道,周老师啊,您认得清晏,怎么不早些说呢?
周济安只是笑,又转移了话题,移到了孩子身上。
他问,孩子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了,叫什么名字啊?
黎钦有意让两位往日校友说说话,示意唐清晏来回答,唐清晏一一回应,孩子今年十三岁啦,刚上初一,叫唐弋阳,游弋的弋,阳光的阳。
周济安听闻,扯起一抹笑,点点头,又和唐弋阳聊天,聊天聊地,提及戏曲,唐弋阳格外兴奋。
唐弋阳有天赋,感兴趣,又格外认真努力,老爷子也不必再约束着唐清晏去传承,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周济安又问,你爸爸他现在是不是最厉害的医生?
谁知唐弋阳摇了摇头,回到,我爸爸不是医生,每天忙着公司的事,你可以上网上查一查……
周济安抬头看向唐清晏,对方一副出神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原来没有约束,也不一定会走上真正喜欢的人生。
「02」
离开时,唐清晏留了联系方式,客气道,以后有空再约,叙叙旧。
周济安有很多问题,唐清晏亦然,只是谁也不说。
只能从对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推断。
唐清晏想,不过是一段后知后觉的初恋罢了,在那个不懂情爱的年纪,错过了便是错过。
再约的日子很快,周济安少时奔波奋斗,人到了中年,清闲了许多,全凭唐清晏的行程安排见面。
唐清晏推了两个不痛不痒的会议,腾出了一下午时间和周济安清谈。
两人约在了一家环境清幽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播放着典雅舒缓的音乐,凝滞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里。
唐清晏率先开口,问,济安,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周济安闻言一顿,神情落寞,回复道,不怎么样,很累,还……
他住了口,将剩余半句咽回了嘴里。
还时时刻刻想念你。
周济安不说话了,垂眸数着桌上的木头纹理,双手交叠落在桌上,唐清晏看看他,伸手覆上他的手,按下了细微的颤抖。
远处人声喧嚣,隔着墙壁能隐约听到些,衬得二人间格外寂静。
唐清晏静了一会儿,收回了手,把冰凉的指尖握在手心里捂着,看着咖啡蒸腾的热气,轻轻开了口。
正常来说,医学生,尤其是临床医学,至少要八年起步,唐清晏上完了五年本科,就辞别校园生活,步入社会打拼。
兜兜转转,还是做起了和家族传统现关的职业,办了家传媒公司,从小型工作室做起,十年时间做大做强,如今出了名,业内最有实力和潜力的公司。
周济安笑着问他,幸福吗?事业有成,家庭圆满。
唐清晏摇摇头,不再提那些讽刺的辉煌,说,我最幸福的时候,是大学毕业后独自出游,我去了江西抚州,想看看那个笔下浪漫万千的文人,是怎么样的,想看看他的家乡,是怎么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周济安问道。
唐清晏想了想,说,才子之乡,名人辈出,我去听了抚州的采茶戏,别样风味的《牡丹亭》,好听是好听,就是不如学校外那一家戏院里的原版。
周济安听着,淡淡的笑了笑。
他敛神,思索着,既然缘分已尽,当个朋友也是好的。
「03」
唐清晏没明说的是,他去找过周济安,去周家宅邸寻过,可早已人去楼空,无处可寻,父母知晓他情绪不对,没再给他加压,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他自己走上的经商路,无关家族,无关理想,只因为周济安,忙碌奔波不提,喝酒应酬不提,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人知晓的苦难。
他后来认识了黎钦,在一个小片场里,那时黎钦初出茅庐,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唐清晏觉得,黎钦身上有一股韧劲,像周济安。
接触下来,又觉得两人泾渭分明,性格迥异,如果说周济安是冬日里的暖阳,那黎钦就是盛夏里的赤阳,都是暖的,热情的,只是一人藏着冷冽,一人毫无保留。
他和黎钦时常见面,只是朋友。
再后来,黎钦向他表了白,他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结了婚,生了子。
琴瑟和鸣,拉扯孩子,这是普通人圆满的一生。
唐清晏承认,他喜欢过黎钦,爱过黎钦,可这些爱意经过时间的磋磨,不如往日浓烈,卡在了一个情人未满,朋友过满的区间。
后来想想,他和周济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初恋就像蚊子血,朱砂痣,抹不掉。
只是当初那份情意过了多年,就像美酒入水缸,稀得再也品不出味道,只依稀记得最初那份悸动。
「04」
一晃好多年过去,周济安成了大家,继承了爷爷的衣钵,过去的岁月里,他也尝试过恋爱。
得不到的东西,就要适时放手,无论是人是物。
周济安知道,唐清晏对他,只是学弟对学长间的校友情,可能……也掺杂着一些无名的情绪,但也只是丝丝缕缕,可有可无。
周济安明白,心里清楚,不奢求这个人,只求有个回忆就好。
对于那时候尚且年轻的他,情情爱爱,可有可无,如今年龄上来,孤身一人倍加寂寞,忍不住渴求温暖,忍不住羡慕他人。
他和唐清晏,自那年不告而别,就已分道扬镳。
一个迈向了艺术,告别了梦想,一个走向了医学,挥别了枷锁。
周德巍说,对方家里同意就不管,不过是哄骗的话语,听听作罢,对方家里哪能同意?周德巍哪能撒手不管?
都是完整的人,都是成熟的人,没有必要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对峙,没有必要为此放弃前途。
喜欢和爱,是两码事。
周济安不悔,他不悔自己的选择,他会喜欢上唐清晏,只不过是验证了自己对自己的猜想——他喜欢同性。
没什么大不了,人一生会喜欢上许多人,只是初恋美好而悸动罢了。
周济安顺着周德巍为他铺好的路,一步一步走过,稳坐高台,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模样,虚假,伪装,事故。
他不曾想,会再次遇到唐清晏,已经成家的唐清晏。
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孩子乖巧。
看起来,唐清晏过得很不错,不知道那个小学弟,有没有在热爱的领域闪闪发光。
学医辛苦,但是对方乐在其中的梦想。
两人虚伪的客套攀谈,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
周济安将自己隐藏在面具下,一举一动优雅得体。
唐清晏的儿子很可爱,像他,一样的柔和,一样的爱笑。
唯一让周济安有些震惊的,就是唐清晏既放弃了梦想,又抛弃了枷锁,从事着不喜欢的工作,再从后续的交谈中得知只是为了离他近一点。
心如死灰复燃,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蠢蠢欲动。
青春如逝水,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