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十二点多的光,被温灼卧室的亚麻窗帘滤成一层昏黄的雾,落在大床边上,只照亮了半面墙,另一半沉在凉快的阴影里。
许应睡左边,仰面,双手搭在小腹上,指节放松,呼吸匀得几乎听不见。
温灼睡右边,睡相堪称灾难。
刚躺下时还规矩,半小时后开始挪,先是屁股往左蹭,再是肩膀拱,最后整个人像卷饼似的,把整条被子,全卷进了自己身上,卷成个密不透风的茧,只露出一撮炸起来的呆毛,脸埋在枕头里,呼噜声很轻,像小猫打鼾。
许应那边,只剩了个皱巴巴的被角,还滑到了腰际。
他没醒,光洁的小臂露在外头,空调开22度,风轻轻扫过,起了一层极淡的鸡皮疙瘩,就那么晾着。
昨天晚上温灼拉着他熬到一点多,他从来没有熬到过那么晚,就算熬夜学习也最多是十一点多,主打一个身体健康。
这一睡,直接睡到六点十七分。
光斜成了金色,从窗帘底缝钻进来,照在温灼眼皮上,他先醒的,第一感觉是热——自己裹成了粽子,一身汗。第二感觉是怀里沉,低头一看,整条被子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转头看左边。
许应还躺着,没动,只是脸泛着点不正常的红,不是睡颜那种粉,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潮红。
温灼心里咯噔一下,手先伸过去,掌心贴上许应额头。
烫。
那种从皮肤里烧出来的那种热,烫得温灼指尖一缩:“许应!”
他坐起来,被子全滑到腰间伸手去摇许应的肩膀,“醒醒,你烧成烙铁了!”
许应皱了下眉,眼睫颤了好几下才掀开。眼睛里蒙着层水雾,看人有点虚焦,盯着温灼看了三秒,才慢吞吞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磨过砂纸:“……才睡几分钟啊,就吵我。”
温灼笑了:“五分钟?许应你睡傻了?太阳都下山了!”
他翻下床,光脚踩地板去摸手机,屏幕一亮——18:21。
他回头,看许应还平躺着,一副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的样,伸手又摸他脖子,也烫,锁骨上的皮肤泛着红:“量体温,赶紧的。”
药箱在衣柜顶层。
温灼搬椅子踩上去,够下来,盖子一掀,棉签、碘伏、创可贴、感冒灵撒了一地。
他翻了半天,摸出根水银温度计,甩了几十下,走到床边给许应量体温。
许应眉头皱着,像在忍受什么酷刑。温灼蹲在床边守着,看着他一脸难受的样子,突然想起来:“操,我睡觉的时候抢你被子了,你这直接冻了六个小时啊,早上还吹凉风了……”
他骂骂咧咧,“你傻啊,不会把我踹醒再抢回来?”
许应没说话,看着温灼,轻轻眨了下眼。
五分钟后,温灼对着光看。
刻度停在38.5,他呼吸一窒,又摸过电子测温贴,啪一下贴许应脑门上,“嘀”一声——38.3:“怎么搞的……”
他有点慌,手指抠着温度计盒子边,又去摸许应的手,凉的。
“不盖被子,挺凉快的。”许应终于开口,声音还哑,想抬手揉眼睛,被温灼按住手腕,“凉快到睡着。”
“你——”温灼想骂他傻,又骂不出口,只拉过被子,抖开,严严实实盖回许应身上,裹得只露个脑袋,顺手把被角往下拽,“凉快是吧,待会儿冻成冰棍我看你还凉不凉快。”
他去倒水,倒了一杯温水,试了下温度,递过去。许应撑着坐起来一点,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下温灼的手背,许应低头慢吞吞喝水,杯沿留了个浅浅的水印。
退烧药是颗粒剂。温灼撕开,倒进个小瓷勺,兑了点水,递到他嘴边。
许应皱了皱眉,一直拿被子挡着自己往后缩:“拿走,我不喝。”
温灼皱了皱眉:“不喝药就好不了,大男人喝个药怎么了?”
“这不是男人不男人的问题,不喝……”许应还想说什么,温灼趁他张嘴的空隙眼疾手快把药喂了进去。
许应被苦的直皱眉。
温灼立刻摸了颗橘子糖,剥开塞他嘴里,动作快得没过脑子,转身去收拾乱掉的药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饿不饿?”温灼背对着问,把散落的棉签塞回去。
许应含着糖,声音闷在被子里:“不饿。”
过了会儿,许应问:“那要是我饿了呢?你给我做什么?”
“螺蛳粉。”
“……”
许应没说不吃,也没说吃,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因为发烧有点湿漉漉的。
温灼被看得心虚,移开视线,:“……爱要不要。”
许应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药效上来,人又迷糊过去。
温灼看他不说话了,凑过去试了下额头,好像没刚才烫,但还热。他不敢吵,把空调遥控器摸过来,把空调关了,又去客厅抱了条厚点的毯子,把许应身上的那条薄被子扯掉,把这条厚一点的毯子盖上去,怕他再冻着。
饭饭跳上床,先蹭温灼的腿,又凑去闻许应的脸。温灼一把拎住后颈:“走开,把打扰你爹休息。”
把它放到地上,又摸了摸饭饭的下巴,把猫放地毯上,给它开了个罐头。
温灼自己没上床,盘腿坐在地毯上,从这个角度往上看,能看见许应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
天慢慢黑透,卧室没开灯。
温灼就这么坐着,看着许应。
看他被体温蒸得有点湿的额发,几缕贴在皮肤上;看人清醒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唇,现在微微张着,呼吸有点重;看他穿的那件灰T恤,领口睡皱了,露出一点锁骨,之前温灼蹭过的印子早消得没影。
平时许应站着,总是比他高,冷着脸谁都不理,现在躺平了,烧得软乎乎的,像拆了线的木偶,随便怎么摆都行。
想起高一上学期开学,那个时候温灼和许应还不熟,许应站在学校大礼堂演讲台上作为全市前十名优秀学生演讲,脸冷得像冰,当时学校很多人说“这人脸帅话少”。
后来同桌,温灼天天缠着许应;再后来许应给他摊煎饼,多加蛋;现在许应和他谈恋爱了,又在妈电话里淡定说“饭饭踩我腿上了”。
原来“制冷机”烧起来,是三十八度五。
他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清:“……谈这么帅的男朋友,我真是赚大发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又怕吵醒许应,赶紧捂住嘴。
摸出手机,许哲明微信给自己发了条消息。
许哲明:明天羽毛球场?林屿那小子去他爸那里了,你来不?
温灼:不行啊,制冷机发烧了,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好,我得守着。
许哲明:???
许哲明:之前在学校我就看出来了,你俩关系绝对不一般!同性恋啊?
温灼:……?
许哲明:真是啊?!
温灼:我们两个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很像同性恋吗?
许哲明:像,不是一般的像。
温灼沉默了,他没有再发消息过去,他自以为自己和许应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就普通朋友那一挂。
管他呢。
我和许应过得好就行,别人爱咋想咋想。
温灼脑子里乱乱的,转念又想了一个少儿不宜的问题:谁是攻啊?许应吧?
脑海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温灼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心里骂自己像个傻逼一样,许应肯定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又抬头看许应。许应在睡梦里动了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虚虚搭在床边,指尖垂下来。温灼犹豫了下,伸手,轻轻把自己的手指,贴了贴他的指尖。
许应的指尖是热的,已经不冰了。
碰了一会又把手收回来了。
过了会儿,许应翻了个身,侧过来,面朝床沿,刚好对着他。
温灼僵住,以为醒了,结果没有。
温灼屏呼吸,看见他睫毛颤了下,没睁,手垂下来,指尖刚好碰到温灼的头发,轻轻勾了一下,又滑下去。
温灼心口像被什么填满了,酸,又胀。
没动,任由那根手指勾完,然后慢慢抬手,把许应搭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掖被角时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天彻底黑了。他起身去客厅,开了盏最暗的小夜灯,暖黄。
回来,又摸下许应额头,好像又降点?心理作用吧。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床头柜上,等他醒了应该就温了。
温灼重新坐回地毯,靠着床,戴了一只耳机,歌随机放,自己爱听的kpop。
他听着,看着床上的身影,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么一回,能这么老实巴交守着一个人。
半小时后,许应没醒。温灼又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床沿,撑住坐直,打了个哈欠,听见被子里传出很轻一声:“……温灼。”
“哎。”他立刻应。
许应眼睛还闭着:“饿了……鸡蛋饼,番茄酱挤十分之七,沙拉酱挤十分之三。”
温灼愣了下,随即笑出声,笑到肩膀抖,凑过去,额头贴了贴许应的额头,这次是温的:“你做题呢?还几分之几?行吧,收到大人。”
许应在被子里“嗯”一声,又睡了。
温灼看着重新睡熟的许应,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那句“赚大发了”又冒出来,这次没压住,对着空气补了句:“下辈子我也归你,制冷机。”
温灼转身去了厨房煎鸡蛋饼,打了两个鸡蛋,倒进锅里的时候油“滋啦”一声乱蹦,温灼举着锅盖挡住,煎了一会又给鸡蛋饼翻了个面,perfect!
煎好温灼许应说的番茄酱十分之七,沙拉酱十分之三来挤,控制了一下量,应该是这样,就端着盘子去卧室。
许应坐起来尝了一口:“……你沙拉酱挤多了,挤成十分之五了。”
“吃你的,事不少。”
窗外,月亮刚爬上楼顶,瘦瘦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