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温灼非要拉着许应走着去爷爷奶奶家,说打车没意思,夏天的风不晒的时候刚好适合晃悠。
俩人沿着种满老槐树的人行道走,树影晃得人睁不开眼。温灼手里攥着刚买的汽水冰棒,化了的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凑到许应跟前晃:“许应,吃一口?”
许应皱着眉往后躲,但一抬眼看见温灼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嘴咬了一小口,凉意在舌尖散开,甜得发腻。
温灼看着他因为太甜而皱起眉头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冰棒掉了一块在地上。
爷爷奶奶家在城区里,两层的小楼刷着卡其色的漆,墙根下种着几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花开得金灿灿的,大门没关,刚走进去就听见电视里角色说话的声音,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旁的风扇呼呼的吹着,脚边放着一盆刚剥好的毛豆。
“奶奶!”温灼把剩下的半根冰棒往嘴里一塞,喊得又响又亮,完全没了平时在学校里的散漫样,倒像个刚放学的低年级小孩。
奶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看清是温灼,脸上的皱纹一下子笑开了:“哎哟,安安来了!快进来,奶奶刚冰了西瓜。”
她看见温灼身后的许应,愣了愣,随即招手,“哎哟,小应也来了,我正想着你俩啥时候来玩呢!”
许应有点拘谨,喊了声“奶奶”,奶奶拉着他往沙发上坐,手粗糙却暖和,摸着他的手背说:“好孩子,长得真俊,安安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温灼在旁边炸毛,凑过来扒着奶奶的肩膀:“奶奶你偏心,你都没这样夸过我!”
奶奶用蒲扇拍他的手背,笑骂:“你小子整天皮的,俊什么俊?”
爷爷去公园下棋了,奶奶说等下就回来。她一边给俩人切西瓜,一边念叨温灼小时候的事:“安安六岁的时候就敢爬槐树,摔下来磕了个大包,哭了半天要我抱,饭都不肯吃……”
温灼听得要去捂奶奶的嘴:“奶奶你别瞎说,那都是做梦梦见的!”
许应在旁边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温灼瞪他,他才抿着嘴压下笑意,咬了口切好的西瓜,沙瓤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温灼立刻凑过来,用纸巾给他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安安小时候可黏我了,晚上睡觉非说窗外有个人,抱着小被子来找我。”
奶奶看着温灼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后来他爸走了,他就不爱说话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楼上房间里,我喊他吃饭都要喊三四遍,后来呢,又跟他妈妈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温灼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低头吃西瓜,许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温灼反手攥住,力道有点大,但没松开。
和奶奶聊了会天,温灼拉着许应上楼。
温灼凭借着记忆在二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潮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的搪瓷杯还是温灼小学时用的,上面印着“三好学生”的字样,边缘磕掉了一块瓷。衣柜旁的矮柜上,摆着几个塑料玩具,胳膊腿都掉了,却擦得锃亮。
“奶奶说她和爷爷每周都打扫这屋,说我虽然不回来,也得给我留着。”温灼说着说着就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笑意,“我小时候的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扔。”
他拉开书桌下面的小柜子,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旧物:丑丑的蜡笔画,画着个圆圈太阳和火柴人;小学的奖状;还有几本旧漫画书,书页都黄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还有很多温灼童年时期的照片。
许应蹲下来,拿起一张照片,是温灼幼儿园毕业照,个子小小的,左手戳着脸颊肉,右手里还举着个小红花。
“这……挺可爱的。”许应憋着笑,指尖蹭过照片上温灼的脸颊肉。
温灼立刻抢过去:“什么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他把照片塞进抽屉最里面,又翻出几张其他的,有他小□□动会跑步拿了第一名的显摆的,有他爬树被挂在树杈上哭的,还有他生日时吹蜡烛的,每一张都泛着黄,却保存得完好无损。
许应看着他笑着看照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搞笑爱发疯的温灼,在奶奶留的这个小房间里,仿佛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天真活泼的安安。
“走,躺会儿。”温灼把照片放好,拉着许应的胳膊往床上倒。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着凉席,躺上去凉丝丝的。温灼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些裂纹歪歪扭扭的,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小时候我天天躺这儿,”他声音放得很软,像在说梦话,“爸妈忙,晚上睡觉前我也不关灯,我就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时候甚至数到两百多只。那个时候就觉得这屋子大得很,只有我自己。”
许应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温灼的睫毛上,温灼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个有点傻的笑:
“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能有个一直陪我的伴啊,陪我看电视,陪我买辣条吃。现在一转头就是你,”
他伸手,碰了碰许应的指尖,“你说巧不巧?”
许应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进掌心,温灼的手心有点汗,像刚才化了的冰棒。他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点。
他不会放开。
“你看那道最长的,”温灼忽然开口,指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我小时候管它叫‘大蟒蛇’。那时候我爸还在,他抱着我指给我看,说这蟒蛇是来保护我的,不让坏人进来。”
许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道裂纹确实有点像盘踞的蛇。他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还有那个黑点,”温灼指了指墙角,“我以前挖的,觉得那是蟒蛇的窝,偷偷拿零花钱买了好多水果糖,剥了纸塞进去,结果第二天全化了,黏糊糊的,我奶奶过去沾了她一鞋底,她把我揍了一顿,说我把墙弄脏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时候我奶用的鸡毛掸子,可疼了,不过她揍完我,晚上又偷偷塞给我一个更大的糖,说下次不许藏了。”
许应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他想象着小小的温灼,顶着一头乱毛,傻乎乎地把糖塞进墙缝里,觉得这人好像从小到大都带着点让人没法真的生气的傻气。
“糖呢?”许应问。
“化了呗,”温灼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露出一颗虎牙,“就剩点黏糊糊的印子,我奶擦了半天都没擦掉。后来我每次躺这儿,都能闻见那股橘子糖的味儿,特别是在夏天,太阳晒着墙的时候。”
他说着,忽然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认真分辨空气里的味道,“现在闻不到了,可能没了吧。”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天花板上的“大蟒蛇”,聊到小学三年级把小狗抱到床上,结果小狗拉床上了,被奶奶拎着耳朵骂;又聊到五年级他在这屋藏了一个受伤的麻雀,偷偷喂食,最后麻雀飞走了,他趴在这张床上哭了好久。
时间好像在这些细碎的回忆里变慢了,窗外的蝉鸣也不再那么聒噪,只剩下少年对于童年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怅然。
聊了得有小半个钟头,温灼忽然一骨碌爬起来,额前的碎发被蹭得翘起来一撮:“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他伸手去拉许应,掌心热烘烘的。
许应任由他拉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服。温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大蟒蛇”,像是在和童年的自己告别,然后拉着许应出了房门,下了楼。
奶奶还在堂屋看电视,看见他俩下来,笑着问:“带小应去哪儿啊?总不能就走了吧?”
“就去后头转转,一会儿就回来!”温灼应了一声,拉着许应溜了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大片待拆迁的街区,跟前面爷爷奶奶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完全不同。这里的路有点窄,两边的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墙头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就晃得厉害,温灼走得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指给许应看。
“你看这儿,”他指着路边一个塌了半边的石墩子,“这是我以前练‘轻功’的地方,我那时候武侠片看多了,觉得从这头跳到那头就是大侠。结果有一次跳空了,膝盖磕这儿,疼得我好几个星期没敢乱蹦。”
再往前走,原本是一片荒废的沙坑,温灼说那是他和小伙伴们“打仗”的阵地,他们用沙子堆城堡,然后互相扔沙包。
现在,沙坑已经被填平了,上面铺了水泥,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像是有人在那儿做些小买卖,不过现在关门了,铁锁上都生了锈。
温灼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那片水泥地:“以前这儿全是沙子,夏天光脚踩上去凉飕飕的,现在啥都没了。”
他没停留太久,拉着许应继续往里走。拐过一个弯,小河边长着一排粗壮的垂柳,温灼说那是他的“柳树林”,他经常和朋友在柳树下看蚂蚁搬家。
可现在都变了,温灼走过去,摸了摸那棵仅存的柳树干,树皮粗糙,上面还有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温”字,只是字迹已经很模糊了。
“都变了,”温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惆怅,“以前这儿能跑能跳,能躲猫猫,我奶说这儿快拆了,盖新楼。等新楼盖起来,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就真的一点影子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许应:“制冷机,你说,要是连这些地方都没了,我小时候是不是就真的没了?”
许应看着他,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握住温灼那只摸着柳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坚定而踏实。
“没丢,”许应说,“只要你还记着,还有你奶奶家你的小房间,还有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灼的手背,“只要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就还在。”
温灼笑了,随即反手握紧了许应的手。
这里没人,他把额头轻轻抵在许应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许应没躲,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安稳。
又站了一会儿,温灼才抬起头,嘴角已经重新扬起了笑意,“走吧,不看了,反正重要的地方我都带你来了。”
他晃了晃俩人交握的手,指了指许应,又指了指自己,“你在这儿,我就在,我小时候没丢,现在更不会。”
有些地方是会变的,会消失的。
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那些回不去的童年,那些藏在墙缝里的糖,那些刻在柳树上的字,就都还在。
它们活在了许应的记忆里,也活在了温灼未来的每一个夏天里。
写得我也想起我小时候了,那个时候是真开心啊,是那种不管不顾,没心没肺的开心,整天和朋友又跑又蹦个不停,下个雨都很开心。
但只要我们记得,童年就还在。
啊啊啊今天的这个题目我很满意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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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长夏无处拾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