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本该是温灼最喜欢的时间段——没有刺眼的晨光,没有赶作业的慌张,只有暖洋洋的太阳。
然而此刻,他却觉得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软绵绵地陷在床里,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得冒烟,吞咽时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血腥气,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灌满铅的盒子,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钝痛。
温灼皱着眉,艰难地偏过头,想要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刚碰到玻璃杯的边缘,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温灼低低的爆了一句粗口:“艹……”
他想要拖着身子去客厅拿体温计拿药,可刚起身,就倒回床上,浑身酸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许应】。
温灼混沌的脑子迟钝地转动了一下,是许应,这个点,他在打电话来干什么呢?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会怎么样?
温灼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喂,许应?”
“你在干什么?”许应的声音隔着听筒,显得有些冷,但温灼太熟悉他了,能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一丝紧绷,“这次接电话怎么样这么慢?以前不是秒接吗”
温灼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表示自己很好,但失败了,他懒洋洋地往枕头上一倒,声音软得不像话“没……困了,睡了一会儿,许应,你怎么这个点在打电话?不去刷题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的沉默里,温灼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有多不对劲,有多哑,多沉。
“温灼,”许应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你生病了?”
温灼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许应这种语气——每次许应用这种语气说话,要么是他惹许应生气了,要么就是许应发现他瞒着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没……就是有点困,玩手机玩久了,头有点晕。”温灼试图蒙混过关,身体却因为这一番折腾,又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他紧紧裹着被子,可那股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
“别跟我装,”许应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打断了温灼拙劣的掩饰,“你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嗓子哑成这样,还敢说没生病?你现在在哪?在家?”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温灼有些懵,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还想要说什么,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这一声仿佛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眶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泛起了一层薄红。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温灼呆了一会儿,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许应?”
“我去找你,”许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躺着别动,等我。”
温灼还没来得及回复,电话就被挂断了。
温灼挣扎着拿起手机,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滑屏失败,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给许应发消息,但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温灼却觉得冷得厉害。
他蜷缩在被子里,额头滚烫,眼前一阵阵发黑,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门铃声,还有许应那标志性的、带着怒气的敲门声。
“温灼,开门。”
温灼想要回应,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最终,意识在一阵眩晕中彻底沉沦。
许应见没有人开门,脑海里努力回想温灼之前随口跟他说的门锁密码。
……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灼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带着熟悉的雪松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是许应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沉得厉害。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浮在水面上。
“醒醒,温灼。”
许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近在咫尺,温灼努力想抓住那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顺从地蹭了蹭许应的肩膀,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
“别撒娇。”
许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臂却收紧了些,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温灼的脑袋靠在许应的颈窝,鼻尖萦绕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他贪婪地嗅了嗅,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许……应……”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嗯。”许应应了一声,脚步声在房间里停了下来,“躺好。”
温灼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许应的颈窝,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应见他不想撒手,叹了口气,揽着他肩膀的手松开,轻轻将他按回床上。
“盖好被子。”许应起身去客厅找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温灼听得出,那冷淡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担忧。
温灼乖乖地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一张滚烫的脸,他看着许应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甜蜜。
许应先是打开了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然后又转身去了客厅,温灼闭上眼睛,想要听听许应在干什么,却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许应的脚步声再次靠近,他手里拿着一杯黑乎乎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药,走到床边。
“把药吃了。”许应坐在床边,将温灼扶起来。
温灼的身体软绵绵的,根本撑不住,许应只好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递到他唇边。
“苦……”温灼皱着眉,往后缩了缩。
“良药苦口。”许应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快点,吃完给你糖。”
温灼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把药喝了了进去,苦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得他眉头紧锁,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温灼喝完,许应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迅速剥开一颗橘子糖,塞进温灼嘴里。
甜甜的橘子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冲淡了药的苦涩,温灼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还苦吗?”许应问。
温灼摇了摇头,嘴里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苦了……同桌,你真好。”
许应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许应皱了皱眉,把温灼的刘海掀开,把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退烧贴揭开敷在温灼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温灼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许应垂着眼,神情专注而认真。他一手扶着温灼,一手调整退烧贴的位置,动作熟练而轻柔。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面部轮廓,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让人心安的温柔。
温灼看得有些痴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许应的脸颊。
许应察觉到他的动作,动作一顿,低头看他:“怎么了?烧迷糊了?”
温灼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应,我终于知道黎曼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你长得好好看。”
许应愣了愣,随即又说,“别乱动,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熬点粥,等会儿喝点东西垫垫肚子。”
说完,许应起身离开了卧室。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温灼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嘴里含的橘子糖已经化了,甜味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涩味。
他有些不安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许应抱着他时的体温,喂他喝药时的眼神,还有那句低沉的“你发烧了”。
温灼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依赖过许应。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那个活力四射、照顾别人的人,可现在,当他生病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许应,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而且,这份温柔,只给了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温灼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他忍不住笑了笑,喃喃自语道:“许应……真好啊。”
……
许应端着一碗白粥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温灼侧躺在床上,整个身子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脸,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应,嘴角带着一抹傻笑。
许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坐起来:“能坐稳吗?”
“能。”温灼点点头,伸手去拿勺子。
许应没让他自己来,而是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确定温度合适了,才递到温灼嘴边:“小心烫。”
温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把粥吃了进去。
温灼吃了一口,抬头问他:“许应,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了?”
“网上学的,”许应面无表情地又舀了一勺,“慢点吃,锅里还有。”
温灼乖乖地一口一口吃着许应喂过来的粥,心里美滋滋的。
他发现,许应喂饭的样子特别好看,那双平时里总是用来写字做题的手,此刻握着勺子,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好吃吗?”许应问。
“好吃!”温灼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米粒,“许应,以后我生病了,你都给我熬粥好不好?”
“嗯。”许应淡淡地嗯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温灼吃得差不多了,许应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饱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温灼摇摇头,整个人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药效渐渐发作,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许应……”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许应坐在床边,看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别走……”温灼半梦半醒间,手抓住了许应的衣角,手指紧紧攥着那块布料,指节泛白,“……陪我。”
许应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温灼,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依赖和脆弱。
许应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好,我不走。”
听到这个字,温灼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一些,手抓着许应胸前衣服的布料,撑着身体做起来,自顾自靠在他怀里:“……许应,你身上好香。”
许应:“……”
他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腰,将他稳稳搂在怀里:“乖,躺下,躺下睡会舒服些。”
“不要……”温灼闭着眼睛,头在许应胸前蹭了蹭,“被你抱着就很舒服……”
许应没再说话,他看着温灼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后还是哄着让温灼躺下了。
然后替温灼掖好被角。
许应并没有走,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温灼平稳的呼吸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温灼睡得并不安稳。他时不时地会皱一下眉头,或者无意识地动一下,每当这时候,许应就会放下书,拍拍被子,安抚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温灼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均匀,许应放下书,借着阳光,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飞扬跋扈的眉眼,此刻却安静得像个孩子,许应看得有些失神。
他想起高二刚开学的时候,温灼带着一身阳光的气息闯进了他的生活,那时候的温灼,就像个小太阳,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许应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独处,是温灼硬生生挤进了他的世界,一点点照亮了他死寂的青春。
许应以为,这不过是命运的巧合。直到那天晚上,温灼趴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许应星,我的了”。
那一刻,许应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再也离不开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了。
许应伸出手,轻轻拨开温灼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温灼,”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点好起来。”
反正,不管怎样,许应都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