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8章 疑惑

在听过了蒋霂遥对于《舞姬》的执着追求后，秦皓锋认认真真看完了后半场的舞剧。

他看着舞台上旋转着、跳跃着的舞者，想着蒋霂遥的那一丝落寞和遗憾，心下微微揪疼。

他想要去了解蒋霂遥所在的世界，不是为了有共同话题，而只是想在他低落的时候接住他、捧住他、托举着让他继续无忧无虑地在热爱的天空上飞扬。

他也想要回报蒋霂遥曾经的馈赠。

一场酣畅淋漓的视听盛宴结束后，蒋霂遥还意犹未尽，他看着谢幕散场的舞者，眸中极快地掠过羡慕的神采。

这丝情绪并不浓烈，却被时时关注他的秦皓锋尽收眼底。

“噢，我还要去见一位老师！”

蒋霂遥在出了包厢后，对秦皓锋说道。

“好。”秦皓锋小幅度点了点头，“我等你，一会儿送你回去。”

巴黎前段时间才发生过地铁袭击事件，秦皓锋不想让他冒这一份风险。

“好啊，那谢谢啦。”这次蒋霂遥没有再和他客气，很直接就应下了，一边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别在这里干等着了。”

他带着秦皓锋走到休息长廊处，看到了刚刚和舞者们寒暄结束的弗兰德老师。

蒋霂遥在获得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金奖后，拿到了前往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交流一年的奖学金，弗兰德老师就是他交流时期负责教导他们的老师之一。

“Bonsori,Professeur Flandre！”

（晚上好，弗兰德老师！）

褐色头发满脸胡络的中年男子听到声音，大笑着快步走过来，先是和蒋霂遥抱了抱，然后贴了贴他的脸颊与他来了个贴面礼。

秦皓锋静静看着，眉头微蹙。

“Depuis longtemeps,Caspian！”

（好久不见，卡斯宾！）

蒋霂遥向弗兰德老师介绍了秦皓锋，又表达了一番他替自己留下两张《舞姬》的票的感谢。

“Quand vous venez en Chine en septembre,je vais certainement vous offrir un bon repas.”

（等您九月份来中国，我一定会请您吃大餐的！）

师生俩人交流了一会儿对于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演绎的《舞姬》的看法，弗兰德很高兴听到了蒋霂遥对于芭蕾舞剧的独特见解，从那时不时爆发的朗声大笑里就可窥探出这位老师的心情。

“J’attends que tu sois comme eux.”

（我等着你像他们一样。）

弗兰德老师拍着蒋霂遥的肩膀，对他寄予了厚望。

蒋霂遥明白老师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秦皓锋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感受到了这位弗兰德老师对蒋霂遥的高度赞赏和认可，也侧面看到了外界施加在蒋霂遥身上的无形压力。

而这些，蒋霂遥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采访里吐露过，也从未在神态中体现过。

他留给观众的是精妙绝伦的舞蹈，留给行业的是脚踏实地的坚持与热爱，外人看不见他光环和天赋之下的挣扎。

秦皓锋的指尖微微收拢，看着蒋霂遥唇畔的笑，无由地感到了难过。

又有谁能在这条路上帮帮他呢？

秦皓锋垂下眸子，听着耳边的交谈，心下有了些思量。

由于弗兰德晚上还有别的安排，他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客座指导老师，第二天就要飞往英国，蒋霂遥只能和他短暂聊一聊便告别离去。

“弗兰德老师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很厉害的芭蕾舞者，只是后来受了伤，早早退居幕后了。”

蒋霂遥和秦皓锋走到巴黎歌剧院正面的空地处，一边向秦皓锋介绍道。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了，外面亮起了路灯，靠近商场的梧桐树上还挂了彩灯飘带，灯火闪烁，车流穿梭，仿佛一下从绚烂明媚的巴洛克世界回到了纸醉金迷的现实。

这世上，遗憾总是比完满多。

夜里的凉风吹散了几许惆怅，蒋霂遥笑着接住自己上一句话：“当然，他现在也是很优秀的舞者。”

“你也是。”

秦皓锋看着他，认真又郑重其事地说道。

蒋霂遥转了个身，双手背到身后，前倾着身体踮着脚凑近秦皓锋，柔软的红唇翕动着——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秦先生好像就十分笃定我会是个优秀的舞者。”

“为什么呢？秦先生在没有见过我跳舞的情况下，是如何判断的？”

放大的俊脸猛然靠近，他那双深邃又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碧蓝碧蓝的，像摸不着底的无边大海，又似有神奇魔力的蓝色漩涡。

秦皓锋的心跳陡然加快，想要偏开视线，又怕适得其反。

夜风将俩人之间的呼吸拧成了一股无形的线，属于秦皓锋的古龙香水味悄然飘至蒋霂遥的发梢，萦绕在精致的眉目边打了个转。

蒋霂遥的身上散发出一缕缕清浅的香水味，有栀子花、雪松和焦糖的气息，在清冷幽雅中带着些许俏皮与温暖。

这股浅淡香味同样随着他的靠近而侵入秦皓锋的周身。

“哈哈，秦先生，别紧张，我没有想要质问你的意思。”

往后退了一步，蒋霂遥规规矩矩地站了回去，他勾着一抹笑看着浑身僵硬的男人，心下觉得有趣。

那抹浅香随着他的后退而消散在风里。

秦皓锋垂放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虚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有留住。

他当然会坚定地认为蒋霂遥是一名优秀的舞者，因为他看过蒋霂遥所有公开在网上的演出视频和采访。

他知道蒋霂遥在十六岁的时候，斩获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的金奖，自此一战成名，在芭蕾舞界内算是小有名气且前程璀璨的新星。

就在不久前，他还见证了雨中的舞。

不过这些，都是秦皓锋不能也不敢和蒋霂遥吐露的事实。

他怕被蒋霂遥当成奇怪的人。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过了许久，在蒋霂遥低着头回复自己亲哥发来的消息时，身边蓦地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他怔了怔，手里打的字还没打完就发送了出去。

他连忙撤回消息，敷衍了亲哥几句后熄屏了手机。

“你这是现学现用啊，秦先生！”蒋霂遥挑着眉毛看着秦皓锋，他可是记得这句话是中场休息时自己说的。

秦皓锋坦然回视：“是的，因为我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

“你的眼睛告诉我，”他顿了顿，漆黑的瞳仁里掠过一丝蒋霂遥看不懂的情绪，“你奉舞蹈如生命，你热爱它、尊重它、珍惜它，而这样的你，不可能不是一位优秀的舞者。”

蒋霂遥眨了眨眼睛。

秦皓锋发现了他这个可爱的小习惯。

一旦遇到直白真诚的夸赞和感到困惑的事情，蒋霂遥就会不自觉地眨眨眼睛，让那长长的睫毛短暂的遮挡住蓝色的瞳仁，掩盖去内里的迷茫。

脸上蒸腾出一丝热气，蒋霂遥撩了撩发丝，“好吧，谢谢你的夸奖。看在这么有诚意的回答的份上，我就不收你的版权费了。”

青年理直气壮的样子看上去可爱极了。

秦皓锋不由抬手握拳，抵着薄唇轻笑了一声。

司机这时也到了，还是上次的宾利欧陆。

蒋霂遥已经熟门熟路地窜上了车，这一次，他报了自己居住的公寓楼门牌号。

“你明天……”

“什么？”看着窗外的人转过了头，好奇地注视着秦皓锋。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唔……安排么？

蒋霂遥也被他问住了，他还真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

这次来巴黎本来就是临时决定的，他在落地之前还想着没完成的双人舞以及如何突破瓶颈的事。

噢，还有他哥哥方才发的消息。

“没什么安排吧，应该会在城里几个景点逛一逛，然后去尼斯见一见我的爷爷奶奶。”

蒋霂遥本来准备在这个周末去看望爷爷奶奶的，结果他哥刚告诉他，爷爷奶奶去威尼斯度假了，要过几天回来，而且还不是回巴黎住处，是跑去尼斯继续度假。

他还真是羡慕他们的退休生活。

秦皓锋双手交叠，黑眸微动，试探着说：“如果你只是一个人玩又没有同伴的话，可以来找我。”

“嗯？”

蒋霂遥惊讶地看着他。

身价高的大老板就不用上班吗？他哥那么厉害了也天天到处出差全球各地的飞啊！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秦皓锋抿了抿唇，压下紧张，解释道：“我这两个月休假。”

“哇，好棒，居然有这么长的假期！”蒋霂遥的关注点一下就歪了。

秦皓锋有些无奈道：“所以，要考虑一下吗？”

蒋霂遥的眼珠子一转，想到那个虽然没收到确切消息，但是**不离十的猜测，他欣然点了点头。

“好啊！”

车辆抵达了蒋霂遥的住处，他跳下车，笑道：“明天我要睡个懒觉，然后去卢森堡公园转一转，具体时间就随缘吧。”

秦皓锋点了点头。

看着他有即将转身的趋势，秦皓锋忽然开口——

“蒋霂遥。”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喊蒋霂遥的名字。

他一直都觉得这个名字很漂亮、很好听，当这三个字终于从他的唇齿间迸发而出时，秦皓锋陡然间拥有了直视那双蓝色眼眸的勇气。

“怎么了？”蒋霂遥停下动作，看着他，疑惑地问道。

秦皓锋从车上下来，站在蒋霂遥面前，将口袋里揣了一路的发绳递过去。

蒋霂遥看向他的掌心，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缠着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或许是先前手机链套在手腕上时，在摘取手机的动作里把发绳蹭掉了。

他弯了弯眉眼，笑着接过发绳，自我调侃道：“看来我这随时随地掉装备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晚风微凉，秦皓锋收回了手，指尖蜷了蜷，他看向蒋霂遥带笑的双眸。

“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累了。”

浓稠的夜色化在秦皓锋漆黑的眼眸中，浇筑出一抹隐晦的温柔。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艾米莉·狄金森：“见到你很开心，希望能再次遇见你，这样可爱的事件，必须来得更加频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