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7章 信任

亲爱的克莉丝汀小姐，

魅影先生会在五号包厢看你的演出。【注1】

手机里搜出来的巴黎歌剧院参观攻略弹出文案一致的帖子，蒋霂遥站在路边，抬头看去，透过巴黎歌剧院的罗马式廊柱和厚重的浮雕，仿佛看见了那个徘徊在五号包厢的影子。

从老佛爷百货商场里逛了一圈出来后，他就走到了剧院正前方，隔着条马路的距离欣赏着这座无论是外貌还是内里都奢华壮美的传奇建筑。

作为世界上四大音乐剧之一的《歌剧魅影》，它贡献了荡气回肠又让人回味无穷的哥特式爱恨情仇，而故事的灵感来源便是巴黎歌剧院。

歌剧院的建筑不仅做到了左右对称且层次十分清晰，上中下三段式结构，上层采用罗马风格三角顶，中层是一排高大的廊柱，下层七个圆弧拱门，面前是一字排开的人物雕像。【注2】

两尊金光闪闪的雕像分开伫立在屋顶两边，左右遥相呼应，中间青铜拱顶上同样站着一尊青色塑像，塑像手中握着一把竖琴。

蒋霂遥握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一条消息闪了出来。

【Soren：我到了。】

还挺快的啊，他心想。

蒋霂遥没有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同样的坑不能掉两次，他在手机壳上穿了绳子，绳子一端就套在他的手腕上，这是他特意买来的防偷窃手机挂绳。

走过斑马线到了对面，巴黎歌剧院的恢宏更加直观地展现在眼前。

还未正式进入歌剧院，透过厚厚的墙壁，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里面的金碧辉煌。

他绕到了侧边，一道上坡的围墙之上是当时法国皇室马车进入剧院的专属通道，俩尊白色雕像手握橄榄枝抬着门楣上展翅的雄鹰。

是拿破仑家族的标志。

在加尼叶的青铜塑像旁，蒋霂遥见到了秦皓锋。

男人低着头看着手机，侧脸的棱角如刀削般锋利，他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宽阔的腰背和修长的大腿在明显是量身定制的西服下尽数展露。

蒋霂遥挑了挑眉，笑着走过去：“这位帅哥可是在等人？”

秦皓锋偏了偏头。

熟悉的白色身影踏着初夏的流光徐徐走来，鬓角金色的发丝在他的耳畔轻轻摇曳。

秦皓锋的神情没有变化，收回了手机，漆黑的瞳仁里却已经泛起笑意：“等你。”

蒋霂遥双手在虚空中一合拢，拍出一声脆响，翘着嘴角道：“那可真巧啊，我也在等你。”

似是为了应和，从嗡鸣的车流中钻过一缕清风，送来恰到好处的歌声——

“Look into the sun as the new days rise”

（在新的一天来临时，凝视着太阳）

“And I will wait for you tonight”【注3】

（今晚我会等着你）

是剧院门前空地处的街头乐队在演唱，抒情的音乐悠悠地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过，跃动的音符伴着还未散场的阳光编织着夏日的序幕。

蒋霂遥撩起鬓角的碎发，也笑着轻轻唱了一句：“I will wait for you tonight.”

秦皓锋握着手机的指尖颤了颤，他知道这只是蒋霂遥在重复歌词。

“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穿西装，看到秦先生这身后，想来我是选对了。”蒋霂遥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腰带。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要西装革履到剧院观看演出，但是蒋霂遥和秦皓锋的礼仪教养促使他们做出了相似的选择。

秦皓锋看向面前笑意吟吟的人，他也穿了一身西装，却不似自己身上的那般正式与古板。

他的上衣内搭是一件纯白圆领衫，外面是低开襟青果领束腰西服外套，下摆采取了不对称式剪裁，削减了传统西服的古板，增添了几分灵动俏皮，而裤子更是宽松带有垂感的阔腿裤，看着就十分舒适休闲。

蒋霂遥的束腰西服用的是两条白色绳子编织成的腰带，缠紧之后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长出来的一截绳子随着他走路的幅度而晃动。

整套服饰既衬了他的明媚，又应了场合的庄重，可见选择穿搭的人审美之高雅。

“我们进去吧。”蒋霂遥说着。

一白一黑，一板正一灵动，身着西服的两个人并肩而立。

秦皓锋的指尖弹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

进入大厅，极致的奢华便扑面而来，最先看到的是台阶旁边的许愿池，一座青铜雕像置于满是浮雕的墙壁之下。

“我要是向她许愿，她会让我实现吗？”

他们是提前进入的剧院，还可以在内部参观一会儿再进场，蒋霂遥站在许愿池边玩笑似地朝秦皓锋说着。

他说完便转过了身去拍照，秦皓锋站在他身后半臂远的地方，看着他金色的发丝，轻轻说着：“会的，你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他看向青铜像，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随后才跟在蒋霂遥身后继续参观。

再往前走是大理石堆砌而起的，呈现出倒过来的“人”字形楼梯，楼梯入口处举着烛灯的青铜像迎接着各方游客。

灼灼的灯火照耀着天花板、墙壁、石柱上的镶嵌画和雕刻像，每一处都精美繁复，带着巧夺天工的震撼撞入了参观者眼里。

难怪……难怪这里被称作是“巴黎的首饰盒”。

蒋霂遥赞叹着举目四望，轻轻把手搭在大理石扶手上，指腹间触碰到玉石的冰冷，宛若抚摸到了旧日的巴黎歌剧院在一场纸醉金迷的社交活动后人走茶凉的清冷。

浮尘于烁烁灯火中飘动，昔日名利场在时光的长河里冷却，凝在这一方富丽堂皇中记录着过往的荣耀。

不愧是巴黎啊！

他们的时间有限，蒋霂遥和秦皓锋两个人在大楼梯处徘徊一阵后就转道进入了休息厅，也是网上参观攻略里都会提到的绝美长廊。

“秦先生来过这儿吗？”

“来过几次，但没有细致参观过。”秦皓锋坦言道。

他先前过来都是为了应酬交际，推杯换盏里尽数是言语机锋，哪里会像现在这般放松。

他看着蒋霂遥看得认真，又有些懊恼起之前没有认真听一听讲解，不然这时候还能和蒋霂遥介绍一番。

好在蒋霂遥并不在意，他全身心沉浸在打开盲盒的快乐里。

从一扇巨大的镜子前走过，看着头顶垂下来的巨大吊灯和天花板上的精美绘画，蒋霂遥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内心受到的冲击。

这里太漂亮了！

轻快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在歌剧院里的运用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炫目的金色仿佛在浮雕与石柱上流动，穹顶上或是圣洁或是肃穆的彩绘画演绎着生动的静默剧。

只是静静看着，久久凝视着，都能感受到昔日巴黎的财大气粗和文艺领域的非凡成就。

“我完全能够想象到为什么外国文学作品里会有那么多野心家，为什么他们挤破了脑袋也要进入巴黎的上层社会。”

秦皓锋转过视线，看向他，认真地询问道：“为什么？”

蒋霂遥眸光闪烁：“见识过了这样一片天空，就没有人能轻易放弃。”

他感受到自己沉寂下去的野心也被这一片奢华的长廊勾起。

没有人不想站在山顶看风景，他也想去试一试足尖所能抵达的高度。

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蒋霂遥避开了秦皓锋的视线，抬着头看穹顶的画。

等时间差不多了，蒋霂遥带着秦皓锋去找工作人员用钥匙开了包厢的门。

玛丽老师找朋友留的票位于二楼包厢第一排，视线正对着舞台，视野极好又没有任何遮挡。

包厢里的椅子与下面池座的一样，都是红丝绒座椅，穹顶延续了巴洛克风格的繁复精美，中央往下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

马林斯基舞团的《舞姬》一票难求，快开场时场内都坐满了人。

蒋霂遥他们的包厢里也陆续进来了其他人。

秦皓锋安安静静地坐在蒋霂遥身边，与他一同看向舞台。

灯光暗下，蒋霂遥挺直了腰背，身体微微前倾。

这可是《舞姬》！是他努力的目标！

第一幕第一场的伴奏就是节奏感极强且带有逐层递进的音调，出自奥地利作曲家明库斯之手的编曲甫一开场就展露出恢宏的气势。【注4】

蒋霂遥的眼睛在暗色中闪烁着渴求的光芒，他紧紧盯着舞台上的舞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呼吸仿佛都随着音乐的跌宕起伏和舞者的跳跃旋转而波动。

首席舞者出现了，蒋霂遥的目光瞬间黏了上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欣长的身体驾驭着优雅的舞姿，又同时爆发出力量的美。

芭蕾不愧是足尖的艺术，以舞传情，以舞达意，那样浓烈的爱与思都在舞蹈里迸发出来。

情感！情感！蒋霂遥好像抓住了什么。

秦皓锋看着舞台，又不着痕迹看向身侧的蒋霂遥。

他的双眸是那样明亮，他的热爱强烈到外显于形。

被这样一双眸子注视着么……他转回了视线。

到了中场休息，蒋霂遥长长舒了口气。

“太厉害了！”他拍着自己的大腿，“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舞台！”

“走，我请你喝一杯！”

他压不住心底的激动，兴致勃勃地拽着秦皓锋出了包厢到休息长廊的吧台处点了两杯香槟。

端着香槟走到观景台处，蒋霂遥倚靠着大理石石壁，举着笛形香槟杯道：“秦先生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秦皓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碰了碰他的杯子。

“是的，非常不错。”蒋霂遥叹息道，“我做梦也想和舞团排一次《舞姬》。”

“你会实现这个目标的。”

“不，我不行。”

出乎意料的，蒋霂遥摇了摇头，他晃着手里的香槟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我不能领悟到它的情感，就算照着范例勉强跳完了，也只会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秦皓锋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蒋霂遥从来都是自信明媚的，可这番话里的遗憾和不甘又是如此强烈。

蒋霂遥没有解释，他本来觉得自己隐隐找到了玛丽老师说的缺失的东西，可看了马林斯基舞团的《舞姬》后，他又觉得自己离那些东西越来越远了。

这不是只需要舞蹈技巧和自身能力就可以呈现出来的表演，是需要复杂和极具张力的情感表现和感染力。

他只能以旁观的视角感受《舞姬》的情感，却无法自身融入那段情感中。

如果只是跳《舞姬》，蒋霂遥可以通过训练和强化自身技巧来达到目的，可他更想要跳一个有感情的《舞姬》。

至少现在，没有经历过爱情、背叛与救赎的他，没办法完全领悟复杂的情感。

秦皓锋不知道内行对于艺术的追求，他只清楚并且理解蒋霂遥对自身的严苛。

看着他忽而有些低落的神态，秦皓锋强行转移了话题：“为什么会选择和一个陌生人来看你喜欢的舞剧呢？你对陌生人的警惕性太低了。”

他一直都想提醒一下蒋霂遥，却又怕煞了风景，这个时候用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倒是不错。

蒋霂遥果然顺着他的话挪开了注意力。

他挑了挑眉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

“真是令人难过啊……”

秦皓锋一怔，没等他开口，蒋霂遥眨眨眼睛，接着道：“在秦先生这里，我们之间还只是陌生人吗？”

“不，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笑了笑，用手里的香槟杯去碰了碰秦皓锋的杯子，“秦先生，这里是巴黎。”

秦皓锋不明所以，黑眸中浮现出罕见的茫然。

蒋霂遥抿了口香槟：“这里最不缺浪漫和邂逅，为什么还要去追究并不重要的原因呢？”

这下，秦皓锋明白了他的意思。

蒋霂遥却没有说完，而是勾着唇，在四周围绕的水晶吊灯的灼灼灯火下，像海中的塞壬般笑得明媚动人。

“追究不重要的原因在我看来是浪费时间的，毕竟，快乐不就够了？”

他轻轻笑着，一边摇晃着香槟杯，“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并没有单纯且无知到随便上一个陌生人的车还邀请他看舞剧。”

秦皓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抹醉人的蓝色海洋里荡漾着诱惑的光。

他隐隐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蒋霂遥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饮去，红润的唇染上淋漓的水光。

“秦先生，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告诉我，你不会骗我，你值得信任。

失序的心跳在胸腔内鼓动，秦皓锋强撑着没有错开与蒋霂遥对视的目光，他扬了扬唇，举起香槟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了异样的悸动。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史铁生

【注1】：引自网络，《歌剧魅影》原著和各项改编里都有提到五号包厢，是指经常坐在巴黎歌剧院二层五号包厢里的怪人，有一副好嗓音，喜欢上了演员克莉丝汀。

【注2】：网络资料中，巴黎歌剧院属于折衷主义建筑的代表作，采用了古希腊罗马柱廊和巴洛克装饰。

【注3】：引用自歌曲《Stay Alive》

【注4】：网络资料，明库斯是一位著名的芭蕾舞曲作曲家，《舞姬》的音乐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此外也参与创作了《唐吉诃德》里的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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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