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20章 耀眼

搭配酱料的法棍切片并没有太过惊艳的味道，只能算是马赛鱼汤的一个添头。

蒋霂遥只为试一试那酱料，浅尝了一片就止住了。

汤是用煎过的鱼骨熬制出来的，又添了藏红花增色，他用勺子舀起一点儿送入口中，浓郁的咸香充盈着口腔，味道倒是不错。

“如何？”秦皓锋握着刀叉却迟迟没有开动，他的目光始终绕着对面的青年。

蒋霂遥点点头，伸出舌尖卷去了唇畔的汤渍，“还不错。”

是一种很新奇的味道，鱼的滋味是没在汤里品出来，但是番茄、茴香等配料混杂在一起，倒是碰撞出了意外的口感。

秦皓锋的眼眸暗了暗，视线从他那嫣红的唇上轻轻擦过。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忧虑，青年毫无戒备的姿态是对他作为朋友的信任。

却也仅此而已。

蒋霂遥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歪了歪脑袋，眨眨眼睛：“是不是我脸上弄脏了？”

“没有。”秦皓锋收回视线，“只是想到了你上次说的话。”

“嗯？”蒋霂遥回忆了一下，没想出哪句话和现在的场景有关联。

“你说，要请我吃一顿真正的海鲜大餐。”

蒋霂遥怔了怔，在脑海里搜罗着自己的记忆，是他们初见那天，他为了感谢秦皓锋找回他的手机和钱夹而邀请对方一起吃晚餐。

他不由笑了笑，“秦先生记忆真好。”

“你忘了？”

秦皓锋才垂下的眸子又抬了起来，这一次的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入那蓝色的海洋中。

蒋霂遥也看着他，并且在他漆黑幽深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想问这个“忘了”是眼前的“忘了”，还是别的呢？

与秦皓锋的目光相接，蒋霂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被拧了一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尖弥漫开来。

微酸，甚至有些发涩，连带着他的舌尖都尝到些苦意。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更不喜欢秦皓锋眼眸深处藏着的，那一份他读不懂的情绪。他或许缺失了一块拼图，而那关键的线索可能就握在秦皓锋手里。

蒋霂遥甩了甩脑袋，发丝和耳饰跟着一起摇晃。

他笑着，端着认真的神态看向秦皓锋。

“我只是在等你。”

一语双关，他没有解释，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秦皓锋，蓝色的眸子盛着专注与真诚。

秦皓锋的黑瞳微不可察地缩了缩，思绪数转，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浅笑着的青年。

他的指尖捏紧了手里的刀叉，有些话落到了唇边，眸光闪烁几下，看着那明亮澄澈的蓝色眼睛，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中年男子把正式的马赛鱼汤端上来时，有些困惑地看了眼两位沉默对视的客人。

直到桌面上氤氲的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飘香慢慢散开，迷离了他们的眼睛。

蒋霂遥率先撤回了视线，说着：“放心吧，我记着呢，秦先生随时可以来找我兑现。”

“好。”

秦皓锋只说了一个字。

装着马赛鱼汤的白色盘子中央是四片雪白的鱼肉，周围摆着青口贝和虾仁，上面撒了一层茴香碎。

鱼肉大概用的是海鳗、海鲂之类紧实的海鱼，蒋霂遥夹起一片沾满特制汤汁的鱼肉送入口里，轻轻一抿，顺滑细腻的鱼肉就在口中散开，先是品到熬制汤底的番茄、洋葱等配料的味道，再是鱼肉的咸香。

后续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炖牛肉，汤底的红酒被换掉了，但是不影响炖牛肉本身的口感，只是少了些黑皮诺干红的醇香。

蒋霂遥吃得很开心，一边又带着负罪感地叹息道：“我的老师要是知道我来了巴黎这么放纵，怕是要举着教鞭一路撵着我加训了。”

先前纷杂的思绪被压下，秦皓锋看着他略显俏皮的神态，眼底闪过笑意，说着：“身体重要，有时候也别对自己太苛刻。”

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慢慢地享用着丰富的午餐，蒋霂遥本想要去结账，奈何秦皓锋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我来，”担心蒋霂遥会不高兴，秦皓锋还添了一句，“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蒋霂遥笑着点点头，没再与他争抢。

他耳垂上戴着的流苏耳饰左左右右地摇晃着，与明媚的光线一起，晃进了秦皓锋的心底。

越野车重新出发，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再开过两个环形交叉路口后驶出了环岛，蒋霂遥看到路边指示牌上的标志，把歌单暂停了播放，问道：“是不是快到了？”

秦皓锋点了点头：“嗯。”

“不过我们不进枫丹白露，直接到马厩去取马。”

停好车后，立刻就有两个穿着黑色管家制服的男子上前打开了后备箱，帮他们把箱子拿了下来。

蒋霂遥疑惑地看过去，秦皓锋解释道：“是我安排的人，他们一会儿先把行李送到我们今晚要住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去换衣服？”

“嗯，来，我带你过去。”秦皓锋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蒋霂遥看着前方通往森林的一条沙砾小路，心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他跟在秦皓锋身边走到了一间小木屋里换衣服。

秦皓锋先换好了衣服出来，已经有两匹毛色顺滑的骏马被牵了过来，他一手抱着马术帽，一手摸了摸左边那匹纯黑色的马。

这两匹马都是他从阿洛加拍卖行上得来的顶级温血马。

他也考虑过是否用体格更加健美、外形更加漂亮的英国纯血马，但是野骑和比赛到底不是一回事，热血马性格刚烈容易受到外界刺激，比赛时是一把好手，野骑时就不一定了。【注1】

秦皓锋虽然觉得蒋霂遥会更加喜欢体格威风又漂亮的热血马，但是他更重视的是蒋霂遥的安全，思考过后，还是选了性格温和亲人又容易驾驭的温血马。

黑色的骏马用脑袋蹭了蹭秦皓锋的手心，他心想，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带蒋霂遥去看一看纯血马吧。

余光里出现了一抹艳丽的红，他定睛看去，就见到心心念念的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马术外套走了出来。

蒋霂遥身上穿着他自己选的Cavalleria Toscana家马术服，修身的裤子到内搭的衣服都是白色，外套是鲜艳华丽的红色，脚上蹬着一双棕褐色长筒靴，在他身侧还挎着一个鎏金银制的水壶。

阳光笼罩在青年的周身，金色的发丝几乎与明媚的光影交融在一起，深邃立体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展露着他的雀跃。

红色极其张扬，却一点儿也压不住蒋霂遥本身的风姿，那样一张昳丽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总会第一时间夺去视线的焦点而教人忽略了他的穿着。

他真的很像落入凡尘的天使，秦皓锋的目光定格许久。

蒋霂遥蹦到秦皓锋面前，抬着头看着他，又小心地瞥了瞥那两匹高大的骏马，眼睛里的跃跃欲试无处遁形。

他的眼睛流连在骏马的身上，嘴里说着：“秦先生，你穿马术服很帅啊！”

秦皓锋的眸子晃了晃，心底涌起一丝冲动。

他默了默，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马术帽。

在蒋霂遥要伸手摸摸身边的黑马时，他开口道：“小蒋先生的眼睛就没落到我身上，这般夸赞，恐怕还是沾了它们的光啊。”

秦皓锋语气平淡，似乎这玩笑般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冒出的。

那份恪守的距离感，在不断地被削弱。

蒋霂遥果然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回看过来，眸光烁烁，险些让秦皓锋克制不住。

“怎么会呢？”

蒋霂遥笑了声，眼珠子一转，狡黠之色一闪而过。

“秦先生玉树临风、器宇轩昂，我就是不看也能感受到你通身非凡的气质，只是……”

他略带为难地看着秦皓锋。

秦皓锋连那一串赞美之词都顾不上了，提了提心神，绷着嗓音问：“什么？”

“我怕自己再多看几眼，接下来这一路的风景就得白白浪费了。”蒋霂遥好似十分遗憾又惋惜地沉沉叹了口气，手掌已经是不客气地摸上了黑色马匹的鬃毛，像寻求安慰一般。

秦皓锋站在原地，或者说，他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心脏快速地跳动着，从未有过的，宛如心悸般的感觉，似电流一样窜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蒋霂遥趁机贴过去和温顺的黑色骏马交流感情，只是那白嫩的耳垂略微红了红，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

“它有名字吗？”

秦皓锋回过神，喉头滚动：“拍卖时就有名字，后来我给它们另外取了一个，黑色的叫温莎，枣红色那匹是威廉。”

“温莎你好呀，”蒋霂遥摸摸黑马低下来蹭他肩膀的脑袋，“接下来请多多指教噢！”

“我可以选它吗？”他问着。

“当然可以，它也很喜欢你。”

秦皓锋轻声说着，尤其是最后的字音落得又缓又柔，要不是蒋霂遥与他离得极近，怕是都听不清。

“是吗？”

蒋霂遥：“我也很喜欢温莎呀！”

秦皓锋的喉头滚了滚，眼帘微垂。

温血马大都在一米六五以上的高度，眼前的这两匹更是在一米七左右，想要潇洒地上马也需要一定的技巧。

蒋霂遥把马术帽戴上，肩膀上斜挎着的水壶往身后一甩，他双手按住马鞍，用力一蹬，身姿轻盈又利落地跃起，翻身，一个呼吸间便安稳坐在了马背上。

一套动作行云如流水，秦皓锋看着他略显得意地挑了挑眉，也不由跟着扬起几分笑意，一直护在他身侧的手缓缓放下。

也是，他可是蒋霂遥。

“你不上马吗？”蒋霂遥垂下眼帘，疑惑地看向怔在原地的男人。

他将转到身后的水壶扭回了身侧，鎏金银色的水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狭长冷光，正好擦过了秦皓锋幽深的双眸。

水壶上刻画着精致的浮雕，在四匹火焰马牵引的太阳战车上，赫利俄斯眼含悲悯与仁爱地俯视众生，他的光明驱散黑暗，他的赐福庇护信徒。【注2】

一如眼前。

一个抬头，一个垂首。

光影在林间游走。

秦皓锋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蒋霂遥，他的轮廓在曜日的笼罩下似乎蒙上了一层圣洁的纱，那在梦里描摹过无数遍的双眸装着温柔的海。

他是光明本身。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聂鲁达《只有新的神咬过爱的苹果》

【注1】：网络资料，温血马介于热血马与冷血马之间，肩高160－175，性格温顺，没有攻击性。

【注2】：网络资料，赫利俄斯是神话故事中初代泰坦神族，每天驾驶黄金太阳车给世界带来光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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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