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19章 端倪

市区的交通状态不尽如人意，他们比导航预计的时间稍晚了一点儿才开出了城区。Google Map上给出的路线是要上A106、A10再转A6途径奥尔日河畔，等上了D637才算是距离目的地不远。

鳞次栉比的奥斯曼式房屋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庄严古朴的欧式建筑慢慢退场，后视镜里弥漫开生机勃勃的森森绿意。

放眼眺望，满目蓊蓊郁郁、层林叠翠，公路两旁皆是看不见尽头的树林。

夏日偶来的阵阵清风从树梢上掠过，宛若一只只无形的大手向前推出，在天地间掀起一股股翻涌的绿色波浪，而明媚的光线在枝叶间穿针引线，又在绿浪里增添了几许梦幻般的光影。

窗外流淌的绿意渗进了车内，蒋霂遥伸出手，看着白皙的手掌心上接住的一捧树影。

摇曳的影子在掌心舞动，他好似也感受到了树荫下的清凉与森林中的草木芬芳，眉目间已然是染上了愉悦的笑意。

“今天的天气真好，”蒋霂遥看着窗外感叹道，“我来巴黎之前还很担心会不会都是阴天。”

毕竟他哥哥每次来法国出差都碰上下雨，这同样给他留下了巴黎多阴天的印象。

秦皓锋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状态，虽看不见蒋霂遥的神情，心下却笃定他此时是一幅慵懒放松的模样，听到他的话，笑了笑。

他说：“因为你来了。”

低沉的嗓音伴着认真的话语钻入蒋霂遥的耳朵里，又直直地顺着刹那间空白的头脑一路往下，向着鼓动的心脏流窜。

失神了片刻，蒋霂遥眨了眨眼睛，嘴角轻轻勾起。

他挑着眉，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只觉得今天的秦皓锋真是打开了不可思议的开关。

难道Gabriel熬制的果酱真有让人嘴巴变甜的隐藏功效？那他就得考虑一下是不是需要让Gabriel多做一些出来了。

“我又不能左右天气，秦先生就别拿我来调侃啦。”蒋霂遥耸了耸肩，双手摊开作无奈状。

“没有调侃，”秦皓锋在安全路段时从扶手箱里取出来一副墨镜递给旁边的青年，“前段时间都是阴天，恰好你来之后就放晴了。”

“噗嗤。”

蒋霂遥忍不住低着头笑出了声，伸出去接墨镜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发颤，“看来我还是行走的小太阳啦？”

秦皓锋按在方向盘上的指尖绷了绷，须臾，才吐出一个低沉的字音：“嗯。”

“哈哈哈哈，秦先生还真会哄人。”

蒋霂遥看着手里的墨镜，还是新的，连镜腿上的标签和镜片上的防护膜都没拆，他心下微暖，戴上了这明显是特意准备的墨镜。

“不过嘛，你这次可是拍到马腿上了，”他调皮地在秦皓锋接话前切换了手机的歌单，“我们相遇的那一天，不就下雨了吗？”

秦皓锋哑然失笑。

也是，那一天下了雨，时隔多年，他终于不是隔着屏幕看着蒋霂遥在舞台上起舞了。

没等秦皓锋想出解释的话，音响里传来铿锵有力的锣鼓声，压下了他的话头。

蒋霂遥的歌单就如他本人一样，像一个充满了惊喜与未知的盲盒。

宽敞的越野车内一会儿回荡着悠扬雅致的小提琴古典乐，一会儿就敲锣打鼓奏响了摇滚，上一秒是抒情轻柔的小曲儿，下一秒就切换到了咋咋呼呼的动画片主题曲。

饶是秦皓锋这般心志坚定、性子沉稳的人，蓦然听到这变幻莫测的歌单，嘴角也是抑制不住地抽了抽，眼底的笑意许久也未曾消散。

蒋霂遥撇了撇嘴，双手抱臂，抬着下巴道：“哼哼，别以为你让我戴墨镜，我就看不到你在偷偷笑话我了！”

“没有。”秦皓锋立刻接话，“只是有点意外，没有在笑你。”

“音乐嘛，本身也是为人提供情绪价值的，”蒋霂遥看向窗外的风景，“听着开心就好啦。”

他当然知道秦皓锋所说的“意外”指的是什么，他没有拨开这片云雾，而是留下了一片供人探索的空间，等着秦皓锋自己走进来。

快靠近目的地时，他们下了高速到路边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吃午餐。

小镇四周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所环绕，像是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镇上的人不多，石头堆砌的老房子充满了年代的沧桑，蜿蜒的石砖小路尽头还有一座荒废了的瞭望塔。

瞭望塔左上方有道豁口，一丛丛生命力顽强的野雏菊就从那豁口处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在缕缕清风中摇曳。

蒋霂遥和秦皓锋走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餐厅里，是木头搭起来的小屋子，门窗上爬着猪笼草，头顶的木梁上还有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

“这里好安静啊。”蒋霂遥的声音都不由放轻了些，目光小心地打量着四周。

秦皓锋点了点头：“离着市区远，生活上不方便，留不住人。”

蒋霂遥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只见秦皓锋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消毒湿巾，拿起桌面上塑封过又布满油渍和指纹的菜单，他面不改色地将菜单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才将菜单递过来。

蒋霂遥接过擦得反光的塑封菜单，嘴角翘了翘，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

“地方不大，菜品倒是不少呢！”

下午要去骑马，他也不能再为了保持身材而只吃一份蔬菜沙拉了，前后翻了翻菜单，“马赛鱼汤和勃艮第炖牛肉是这里的特色吗？”

他看着标注出推荐字样的菜名，这两个好像经常出现在法餐的菜单上。

“算是，”秦皓锋点了点头，“马赛鱼汤是法国南部马赛地区的传统海鲜汤，以前还出过专门的宪章，保护这道菜不被胡乱制作。”【注1】

“哇，”蒋霂遥被勾起几分兴趣，“好有意思，专门为一道菜定下规则吗？那我得尝一尝了。”

秦皓锋被他活泼的语气逗得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嗯，可以试一试。”

“噢，你要开车，这个勃艮第红酒可以换成别的吗？直接清水炖牛肉？只要调料到位，味道应该也不会差。”

“可以问一问。”

中间出现了一点点小插曲，店内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在工作，对方一张口就是口音浓重的方言版法语，听得蒋霂遥一头雾水，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秦皓锋。

蒋霂遥眨眨眼睛：“秦先生？”

他方才点了点菜单上的菜名，中年男子叽里咕噜吐出了一大串话，十句里他是一句没听清。

那双惯常带着狡黠的光的蓝色眼眸骤然蒙上了一层茫然，看向秦皓锋时就宛若一只迷路了的小猫，懵懂又可爱。

秦皓锋的指尖微动，想揉一揉蒋霂遥的脑袋的念头滋生出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

望着他眼里的信任，秦皓锋忍住了想要捏一捏眉心的想法，事实上，他也，听不太懂啊……

但是在蒋霂遥面前，又顶着对方如此信任的视线，秦皓锋心下是如何无奈，面上就是多么沉稳。

他朝中年男子略微颔首示意，用十分平静、条理清晰地话语和对方沟通，他表达了想要把勃艮第炖牛肉里用到的黑皮诺干红直接换成清水炖牛肉。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又接连说了一大串。

蒋霂遥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们两个人交流，盯着秦皓锋线条流畅的侧脸，只觉得他认真起来的模样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眼睫毛上下一碰，十分从心的，溜到嘴巴的夸赞就要脱口而出——

就见那中年男子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按了几下，里面传来标准的法语发音。

“Je voulais vous demander si vous voulez poitrine ou tendon de boeuf pour le ragout de boeuf?”

（我是想询问您炖牛肉是要牛腩还是牛腱子肉？）

蒋霂遥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嘴巴，目光从秦皓锋瞬间垂下的眼帘划向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这、这……

原来看上去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秦先生，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呐！

他忍不住撇过头，捂着脸闷声笑了一阵儿。

秦皓锋的余光能看见他抖个不停的肩膀，目中划过少许无奈和罕见的窘迫。

他确实是没听清中年男子的话，误会成了牛肉没有了要用别的代替，结果人家问的是想要吃哪个部位的牛肉。

“见笑了。”

蒋霂遥背着身子揉了一把脸，咬着唇转过了头，但是目光一对上秦皓锋那依旧平静且正经的漆黑眸子，说不出为什么，他又想笑了。

暗暗掐了一把手心，蒋霂遥清了清嗓子：“咳，没有没有，秦先生还是很厉害的！”

秦皓锋抬手捏了捏眉心，不过看到蒋霂遥笑得开怀，他其实也没有太尴尬。

至少这趟旅途的目的，已经算达成了。

他希望离开舞台的蒋霂遥，能做回无忧无虑的自己，只要开心就好。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除了炖牛肉还要些时间，别的菜已经端了上来。

先是端上来两碗从马赛鱼汤里盛出来的海鲜汤和一碟切片的法棍，橙黄的汤底散发出阵阵咸香。

“这是什么酱啊？”蒋霂遥看着蘸碟有些疑惑。

“Rouille。”秦皓锋说完又蹙了蹙眉，他倒是疏忽了这一点，这个酱料是辣的。

“用了辣椒大蒜和蛋黄，可能有些辛辣，你不能吃辣，可以试一试用面包片泡海鲜汤的吃法。”

“没关系，偶尔吃一点没事。”

蒋霂遥用刀抹了点酱，刚要把酱抹在面包片上，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举着小刀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那蓝色的眼眸中有一丝诧异极快地闪过，眼帘抬起，看向秦皓锋。

“不能接受这个味道吗？你放碟子里吧。”秦皓锋以为他是闻到了酱的味道不想吃了，又有些不好意思浪费食物。

略微犹豫了一下，他轻声道，“要不那片给我吧？”

蒋霂遥轻轻摇摇头，“没事。”

他又继续之前的动作，低头看向手里涂抹了酱料的面包片，心尖已是被羽毛扫过般荡漾起酥麻之感。

或许，他的运气真的很好。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简嫃《为你洒下月光》：“茫茫人海藏着看不见的线索，那命中注定要经历情事的两人，无须繁复的铺排，费尽唇舌的鼓吹，于满堂人群之中，一见钟情。”

【注1】：网络资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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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