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21章 不敢

蒋霂遥骑着温莎在原地踏了几步又转了一个圈，他也很惊讶于温莎与自己的默契，几乎是他轻轻拍一拍颈部或是微微牵动缰绳，温莎就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它好聪明呀！”

秦皓锋也翻身上马，骑着枣红色的威廉行至蒋霂遥身边。

“它们在此前都已经有十分丰富的比赛经验了，温莎参加过CSI2*145CM级别赛和CDI1的比赛，都取得过不错的成绩。”【注1】

“CDI？”蒋霂遥双眼一亮，摸了摸温莎的脑袋，“你会跳盛装舞步呀！”

温莎傲娇地扬起脑袋打了个响鼻儿。

与寻常的竞速赛不一样，盛装舞步可是马术界的芭蕾，其难度不言而喻。

也怪不得温莎如此机敏又懂配合了。

秦皓锋见他骑在马背上适应良好，便道：“走吗？”

“走吧！”蒋霂遥用脚轻轻蹭了一下温莎的马腹，缰绳牵引着让它往林中走去。

入口只有一条砾石小路，不宽，两匹马难以并肩而行，秦皓锋要在后面时刻看着蒋霂遥，他们一前一后地往里行去。

沿着砾石小路往里行进了大概五十米，马蹄下的沙砾渐渐消失，一条被游人从泥土与枯枝落叶上踏出来的简易步道取代了沙砾小路。

林中的湿度较高，马蹄轻轻踏下去能听见“啵”的细微动静，是湿润的土壤迸溅起的泥点子，耳畔还夹着“嗡嗡”又“吱吱”的虫鸣与鸟啼。

这片森林中皆是橡树、柏树、山毛榉之类二三十米高的高大乔木，坐在马背上的视野会比徒步看到的更高更远，无边的绿意尽收眼底，光雾氤氲里，仿佛跌入了绿色的海洋。

蒋霂遥骑在马上，不用抬头就能看见橡树枝叶间还是嫩生生的绿色果实，更能清晰瞧见从侧旁横生出的橡树树枝上面栖息着一只黑色的甲虫。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波浪形的叶片，绿叶颤动着，其上的甲虫安然不动。

微风从林间穿梭而过，没有都市的尘烟，没有高楼大厦里挥之不去的香水与咖啡味，只剩下独属于植物的天然木制味从四面八方涌来。

蒋霂遥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肺腑里充盈着的清爽，整个人好像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他看过秦皓锋在地图上做出的标注，此时忍不住扭头问道：“这里应该有一段不短的平稳路吧？”

他们只是在森林的外围，并没有深入也没有进入崎岖的山脉间，周围植被虽然茂密，但胜在地方广阔，不影响马匹的正常行进。

秦皓锋听蒋霂遥这么问，没有立刻做出答复。

他没有搪塞蒋霂遥，这里就是他以前经常来散心和放空自己的地方，这条徒步的路，秦皓锋无比熟悉。

他敢带蒋霂遥进入这片森林，自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和计划。

别看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实际上这条路在前一天还被秦皓锋安排的人探过无数次，现在两个人身后也跟着保障他们安全的人，只是没有现身打扰他们。

这番筹备已经算是力所能及的周全了，在林中基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性。

可秦皓锋还是有些踌躇，他不想赌那万分之一的意外。

蒋霂遥没有在意他的沉默，走到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伸出手去够橡树上小巧可爱的果子，秦皓锋握着缰绳让威廉原地踏步，他的目光从一袭张扬红衣的青年身上擦过。

眼前浮现的，却是巴黎歌剧院那一晚，蒋霂遥眼底掩饰不住的无奈与怅然。

“你看，这果子好可爱！”蒋霂遥捏着一枚青色的橡树果转头看他，“像不像戴着帽子的小精灵？”

他的双眼亮晶晶的，眉毛向上扬起，唇畔是惬意的笑。

秦皓锋点了点头：“可爱。”

目光却是落在蒋霂遥身上，看着他欢欢喜喜地把橡树果塞到口袋里，秦皓锋的情感罕见地压过了常年占据上风的理智。

他不想让那双眼睛里落入哪怕一丝一毫的尘埃，更不想看到蒋霂遥的遗憾与失落。

如果他都不能让蒋霂遥无所顾忌地去尽兴一番，他又凭什么靠近蒋霂遥呢？

权衡的利弊被翻涌的情感击败，秦皓锋心下有了决断。

他引着威廉行至蒋霂遥身边，目光直视前方的路，“前面很长一段都是平地，没有忽上忽下的路段和突出的岩石，温莎很聪明，它也认路。”

蒋霂遥挑了挑眉，他还以为方才的沉默就是对方委婉地拒绝呢。

以秦皓锋沉稳的性子，定是不会同意他冒任何风险的。

却没想到……

蒋霂遥偏头看过去，只看到秦皓锋正视前方时，独独留给他的侧脸。

凌厉，却又有温度。

他低头一笑，心头更是酥软，手心握紧了缰绳，再抬眸时，瞳仁中亮色更浓。

蒋霂遥知道，秦皓锋既然没有多劝自己，定然是背后做足了准备。

这种有人兜底的感觉，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也在他本就高昂的兴致上添了一把火。

他理解他的“玩闹”，他也懂他的“周全”。

蒋霂遥笑着：“好！”

一字定音。

蒋霂遥牵引着缰绳调转马头，温莎重重地踏了几步，马鼻里喷出的热气在林中化做白雾。

黑色的骏马先是慢慢往前踏出几步，马蹄交替的速度逐渐加快，蒋霂遥夹了一下马腹引导着温莎开始快步踏出，他的肩背挺得笔直，腰胯放松，大腿内收夹着马腹，鲜艳的红衣转眼间便掠过了几棵柏树。

温莎不愧是盛装舞步国际赛事上历练过的温血马，它的步子又轻盈又沉稳，从慢步到快步的过渡没有丝毫凝滞和巨大的颠簸。

蒋霂遥的肩背就没有松垮过，保持着笔挺的身姿，臀部则始终挨着马鞍压着温莎的速度。

周围细微的尘埃在透过枝叶的光束间飞舞，就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而马蹄“哒哒”的响声就是弹奏的乐章，蒋霂遥便是那个站在灯光下的演奏家。

他的双眸里盛着满满的光彩，眉毛高高扬起，久违的轻快与极致的愉悦在温莎踏出的快步中逐步积攒。

他居然找到了舞台之外诞生的欢愉。

“秦皓锋！”

秦皓锋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视线跟随着他移动的身影，马蹄的扬起与落下带动着马身的起伏，坐在上面的蒋霂遥姿态看起来标准又恣意。

听到他骤然的一声呼唤，还是连名带姓，秦皓锋心神一紧，连忙扯了扯缰绳，夹了夹马腹快步上前。

却见蒋霂遥一边让温莎保持着快步，他一边压着浪，还有心思偏过头来说话。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蒋霂遥留给秦皓锋一抹灿烂开怀的笑，“在巴黎能够遇见你实在是太棒啦！”

那笑容过于灼灼，以至于让他恍了恍神。

不等秦皓锋回神，蒋霂遥已经又往前面蹿出了一截。

偏头躲过低矮的枝叶，引着温莎从一簇小灌木上跃过，蒋霂遥感受着耳畔掠过的风，身心的轻盈让他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明悟。

他低头快速地看了一眼温莎，小声道了句：“谢谢。”

芭蕾和“芭蕾”也会有共通之处。

他似乎看到了一层无形的，连他都未注意到的桎梏被打破，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满足和兴奋。

秦皓锋没来得及消化蒋霂遥的话，本能已经促使他牢牢地跟住了人。

他看见温莎带着蒋霂遥在林间肆意又畅快地穿梭，看见马背上穿着红色外套的青年风姿卓绝，看见他耳垂上的耳饰在愉悦地摆动，看见鎏金银制的水壶闪烁着光芒。

而他，始终跟着这道影子。

秦皓锋骑着马，紧紧地盯着那道潇洒的身影，莫名的感到一阵难耐的干渴。

他开始回想蒋霂遥前一刻的话。

秦皓锋的唇角已经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论幸运的话，该庆幸的是他啊。

蒋霂遥骑着马跑了个心满意足，一直溜达到了一处岔路口才停了下来，转身一看，就见到秦皓锋只与自己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笑了笑，指着岔路口前方的一处废弃瞭望塔：“我们上去看看？”

之前在小镇上就见到过，现在在林中又遇到了，勾起了蒋霂遥的好奇。

“好。”

这次是秦皓锋骑着马走在前面，在土黄色石砖堆砌的瞭望塔下停住，翻身下了马。

蒋霂遥被他利落翻身下马的动作击中了心脏，眼睛眨了眨，唇角噙着笑。

秦皓锋没去管威廉，而是走到温莎侧边，朝着蒋霂遥伸出手，只是伸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了顿，向上摊开的掌心又握成了拳，手臂折返到胸口前成九十度，把递出去的手心改成了往前伸出的手臂。

蒋霂遥挑了挑眉，手压着马鞍把身体侧过来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皓锋。

视线在半空碰撞，秦皓锋冷静地保持着伸出手臂供他搭手的姿态。

啧。

蒋霂遥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快速跳动的心脏还未恢复往日的平稳，蒋霂遥的目光笼罩着秦皓锋，蓝色的眼眸中似有光彩流转。

忽然，他伸出了手，却不是搭上那规规矩矩又稳稳当当的手臂。

蒋霂遥的身体在伸手的同时前倾，在秦皓锋骤变的神态下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腕一绕，环住了他瞬间浸出冷汗的脖颈。

如预料般那样落入了秦皓锋张开的双臂里，嵌入了他的怀抱中。

秦皓锋浑身僵硬，双手虚虚地环在蒋霂遥的身后，黑眸晦暗一片，喉结上下滚了滚，额角的青筋尽数绷起。

温热的呼吸吐露在脸颊侧边与脖颈上。

蒋霂遥踮着双脚，下巴搁在秦皓锋的肩膀上，在他耳畔轻轻问着——

“为什么……”

“不敢伸手呢？”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聂鲁达《只有新的神咬过爱的苹果》

【注1】：网络资料，CSI5*为国际马联举办的马术场地障碍赛，CDI1*为盛装舞步赛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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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