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10章 遗憾

“好啦，我们进去吧。”

蒋霂遥轻轻眨了眨眼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促狭的笑意，视线从秦皓锋微红的耳垂上划过。

他没再多说，勾着唇率先迈步往前走去。

秦皓锋从恍惚中抽回思绪，长腿一跨，跟在了他的身侧，与他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

从各个门进入公园的人不少，环形步道上不时有人慢跑着经过，随处可见的墨绿色铁制长椅上都坐满了人，或是惬意地晒着太阳发呆，或是手捧书籍沉浸在故事里，又或是三三两两的聊天。

卢森堡公园似乎得到了光阴的偏爱，时间在这里仿佛放缓了脚步，就怕惊扰了放松心神的旅人。

明明没有高大厚实的围墙遮挡，可蒋霂遥就是感觉到了这片天地与外界似有堵无形的隔阂。

巴黎是无数文人墨客笔下的名利场，它好像天生就带着纸醉金迷的标签。

不少作家以巴黎为城市蓝本，塑造出尔虞我诈后跻身上流社会的野心家形象，或者是用巴黎的浪漫来刻画悲剧的色彩。

而位于中心区的卢森堡公园，却像喧嚣嘈杂里的一阵清风。

它欣然敞开怀抱迎接着四面八方的来客，以遮天蔽日的高大梧桐树、七叶树和栗子树为墨绿色长椅上休憩的行人洒下一片荫蔽。

蒋霂遥与秦皓锋并肩而行，生机勃勃的绿意迎面扑来，修剪得四四方方的树木成排成排地耸立着，像忠诚的侍卫静静守护着这一方天地。

中间几片长方形大草坪上躺着许多晒日光浴的人，蒋霂遥看到有的草坪前面立了牌子不允许进入，有的则是专门开放的。

他朝身边的秦皓锋说道：“去看看美第奇喷泉，然后我们也来晒晒日光浴吧？”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了墨镜。

常年在舞台上行走，照耀在身上的时常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聚光灯，而下了台后又有采访和记者追过来的镁光灯。

如这般悠闲惬意的日子和灿烂温暖的日光，蒋霂遥也有许久未曾好好感受过了。

秦皓锋自然没有意见，他略微颔首，凸起的喉结上下一滚，低沉的字音蹦出：“好。”

他们先到台阶下面的大花坛去转了一圈。

一个八角形的喷泉池坐落在中央，透亮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阳光在上面留下行走的足迹，一圈一圈的涟漪缓缓荡开。

“好多小朋友都在玩帆船呐，”指着池水里飘摇的小船，蒋霂遥问道，“是有什么活动吗？还是巴黎这边的特色？”

一个个小小的帆船被小孩子推入水中，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根长棍，时不时扒拉一下自己的帆船。

蒋霂遥没等秦皓锋回答，快步走到喷泉池边，看着一个小男孩将小帆船放入水里。

秦皓锋注意到他眼底的亮色，脚步一顿，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外围的树荫下有一个摊位，牌子上用英语和法语写着：“租赁帆船模型，八欧元三十分钟”。

他看了看已经自来熟地和小男孩聊起来的青年，脚步往外一转，走到了摊位边。

这些小帆船上还挂了各个国家的小旗子，秦皓锋选择了挂着中国国旗的小帆船，拿出手机支付了八欧元。

“玩这个吧。”

蒋霂遥正指挥着男孩平衡好水池里的小帆船，身边就响起了秦皓锋的声音。

他侧头看去，惊讶地看着男人手里的帆船：“你从哪儿来的？不会是去抢了小朋友的吧？”

秦皓锋无奈地指了指远处阴凉地的摊位：“租来的，八欧元半个小时。”

“哇，这生意不错啊！”

蒋霂遥笑着和旁边的小弟弟说再见，拽着秦皓锋的背包带子，把他拉到另外一边没什么人的池水边。

“在国外看见中文和自己国家的国旗，真的感觉很亲切呢。”从秦皓锋手里接过小帆船，摸了摸上面红色的小旗子，蒋霂遥一边说着。

“嗯。”

秦皓锋垂下眼眸，他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国内的消息了。

帆船进入水面，蒋霂遥握着长棍戳了戳，让它自由地飘荡起来。

点点碎金落于玻璃似的池面，一圈一圈的弧形涟漪自帆船底下绽放，如盛开的水莲花。

蒋霂遥看着它随着清风往喷泉池中央而去，又慢悠悠顺着涟漪荡回了池边。

“我小时候很喜欢玩水，”他开口说道，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每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海边或者被带去游泳馆游泳。”

“诶，这么看来，我都好久没有去游泳了，也好久没有去海边了。”

等爷爷奶奶到了尼斯，他也要跟过去玩上几天，蒋霂遥心想。

过了半晌，蒋霂遥把小帆船扒拉了回来，他捧着小船，问：“我能把它买下来吗？”

“我去问问。”秦皓锋直接走向了租帆船的摊位。

蒋霂遥跟了过去，他听见秦皓锋用那低沉磁性的声音讲出一串串的法语词汇，他看着男人的侧脸，几乎能想象到这个人是如何在商业场上运筹帷幄的。

他轻笑了一下，又想到了那张尚且带着稚嫩的证件照。

小秦同学，你真的有好好长大噢！

可惜大秦先生并不认识比他低了两届的小学弟，真是遗憾，他们都没有见过彼此最青春的模样。

“可以了。”秦皓锋无缝切换到中文，“我付了钱，你可以把它带回去。”

“啊，我把钱转给你吧。”

“不用。”秦皓锋拒绝道，担心蒋霂遥坚持，便说，“你不是说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陌生人了吗？”

“哈哈哈哈哈，我发现你很会学以致用，每次都是用我说过的话来说服我。”

蒋霂遥笑着，不再坚持，抱着小帆船和秦皓锋往美第奇喷泉的位置走去。

美第奇喷泉的名声远扬，呈长方形的池子边已经围绕了许多人，蒋霂遥看到有好几个手捧着画本站在池边对着池水尽头的雕像群认真画画的路人。

他和秦皓锋找了个人少的缺口挤了进去。

水雾氤氲里，光线从头顶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上穿透而下，斑驳的叶影落于潋滟的水面。

清风微抚，明暗交错间可看见池底铺满的硬币。

被树木环绕，被绿叶遮蔽，光落到水面折射出来梦幻的色彩，朦朦胧胧的，像误入了童话的世界。

“好漂亮。”

蒋霂遥抬起手，摊开手心，接住了一捧自梧桐叶间流淌而下的金芒，似乎还带着草木的芬芳。

秦皓锋说着：“天气好的时候就漂亮，我们的运气很不错。”

他以前独自来卢森堡公园散步时，天气总是阴沉沉的，没有阳光的滤镜就给这一片绿意大打折扣。

“当然了，因为有我在啊！”蒋霂遥翘着嘴角说着，“我运气可是很好的，不然也不会刚被偷了钱包就遇到了秦先生。”

秦皓锋心弦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由蜷缩了起来。

“嗯，因为有你在。”

“诶，我看他们都往池子里丢硬币呢！”

蒋霂遥在手腕上挂着的帆布包里摸了摸，正好先前在塞纳河畔买明信片和书的时候找了几枚硬币。

他翻出来两枚硬币，递给秦皓锋一枚：“喏，我们也试一试。”

巴黎歌剧院里面那个许愿池只有雕像，池子里没有水，他没有在那里许愿。

秦皓锋接过硬币，垂眸看着圆圆的硬币，心想，他有什么心愿呢？

他的愿望实现不了。

神也好，佛也罢，都没办法帮他。

蒋霂遥已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掌心里夹着一枚硬币。

秦皓锋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树叶旋转着落于他金色发梢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摘了下来。

他看着那双紧紧闭合的眼睛。

在秦皓锋心底，蒋霂遥总是开朗的、快乐的，像一个小太阳一般感染着旁人。

过去不曾相见的岁月里，他每每从视频采访里见到的也都是对方言笑晏晏的模样。

可此时，看着树下被一道叶影恰好挡住闭合的双目的青年，看着对方朝着眼前并没有作用的水池认认真真地许愿，他隐隐看到了一个被光芒照耀而隐藏起脆弱的灵魂。

秦皓锋想到了那晚蒋霂遥眸中闪烁的羡慕与怅然，这仿佛不该出现在对方身上的情绪，确确实实的被他捕捉到了痕迹。

世间无神，他这般恣意的人，在被捧上神坛时，或许更多的是无奈而非喜悦吧。

秦皓锋心底略有触动，见那睫毛颤了颤，连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又弯又长的睫毛上承接着夏日的光晕，漂亮的蓝色在顷刻间绽放，蒋霂遥睁开了眼睛。

“啪嗒。”

蒋霂遥手腕翻转，轻轻一抛掷，硬币落入池水中沉到底下，和无数被寄予厚望的硬币一样，躺在了装满阳光的池子里。

“我有点贪心。”他说。

“不会的。”秦皓锋看向池水，很认真地接过话，“那是你的目标，是方向。”

蒋霂遥十分喜欢秦皓锋的回答，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像一只傲娇的猫咪。

他们走到了池水尽头，中央有一组出自希腊神话故事的人物雕像群，青铜的塑像是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下面白色的雕像是用大理石刻出来的伽拉忒亚和阿喀斯。【注1】

雕像颜色的鲜明对比隐隐也暗示了故事的悲剧基调。

蒋霂遥给秦皓锋讲了雕像背后的故事，又笑起来：“其实我不太啃得下去这些书。”

“我认识这雕像刻的人物还是因为大学选修了一门英语电影鉴赏课，”他笑道，“老师每堂课都放和希腊神话有关的电影。”

“有一次我被我的舞蹈老师严厉的教训了，心情不是很好，然后就和一位学长一起翘了这选修课去别的城市听音乐节。”

秦皓锋眼眸微动，“你的大学生活一定很丰富也很精彩。”

“丰富是真的，刺激也是真的，因为逃课错过的那一场电影成为了下一堂课的小测试内容，考的就是《奥德赛》电影里的波吕斐摩斯。”

蒋霂遥摊开双手做无奈状，叹了口气，“所以我和学长那次小测都败得惨烈，幸亏小测只算平时分，我们在期末考核里把成绩拉了回来。”

想到这里就好笑，人呐，果然还是要为一时的冲动和欢愉付出代价。

但是快乐也是真的，他没后悔过，还在那次出逃回来后有所感悟，晏顼也没后悔过，他在同一天遇到了他的男朋友。

所失所得，不过一念之间。

秦皓锋听着他话语里的笑意，隐隐有些羡慕起那个能够和蒋霂遥一起逃课，一起去听音乐节的学长。

他理不清这莫名的羡慕和一些异样的情绪是为何而生。

但是他感受到了此时心底翻涌的遗憾。

因为，哪怕他把网上所有关于蒋霂遥的视频都看过，他们之间也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数年光阴。

直到此刻，直到现在，他才得以走到蒋霂遥面前，成为他的朋友。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注1】：奥维德《变形记》的波吕斐摩斯是一位独眼巨人，为波塞顿与托俄萨的孩子。波吕斐摩斯爱慕伽拉忒亚但是遭到了拒绝，伽拉忒亚与阿喀斯亲近时被波吕斐摩斯发现，他试图用巨石咂阿喀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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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