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的哥哥明明是沈渡,可眼前这人却说沈离叫他哥哥。
周予和居然心里同时生出疑虑,两条信息对不上,关系一时间理不清。
居然转头看向周予,紧接着开口追问:“那沈渡又是谁?”
那人又低下头去,手指捏着一截菌丝慢慢搓:“他……一直……讨厌我……我靠近……他就皱眉……让我离远点……”他摸了摸头顶的鬼娃,“他不喜欢我……但以前……他也会让我碰一下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居然问。
那人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说:“他让我离开了……我待在这里……”他指了指地面,“……他看不见……就不生气……”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然后低声补了一句:“他没说……不能回来……”
周予和居然听到这句话,心里各自咯噔了一下。
两个人又换了好几个方向问,但那人像是根本没听到这些问题,自顾自地吃着菌丝,偶尔摸一下头顶的鬼娃,断断续续地讲着一些和沈离有关的小事。
“他喜欢……坐桌沿上……腿晃……铃铛响……他吃东西……会剩下半口……”他说的很认真,“……我以前……坐在旁边……他就分我半口……”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像是想起开心的事,可笑容很快消失:“后来……不让了……”
他安静片刻,继续说:“他让我走……”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已经念叨过无数遍,“他说……不知道…我…”
“那你是谁?”居然问了一句。
那人低下头继续吃菌丝,不再说话了。
周予和居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同时落在那人手上捏着的菌丝上。
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断口处灰白色的黏液沾在他指腹上也不擦,就那样让它们干在皮肤表面。
周予又开口了:“外面那些菌丝,还有那些尸体是你在操控?”
那人嚼菌丝的动作没停,他把嘴里那截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菌丝:“它们……自己动……找我……我就吃……”他捏起一截新菌丝举到眼前,“……自己……想过来……”
他说完这句之后,在想怎么解释得更清楚:“……我在……它们来…我不在……它们到处走……”
居然接了一句:“那它们追我们,也不是你指挥的?”
那人摇了摇头:“你们有……”他指了指周予的后背,又指了指居然的锁骨,“……它们东西……”
周予和居然同时愣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那人又开始低头嚼菌丝、空气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
周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问了一句:“外面的厉寒,是你假扮的吗?”
那人捏着菌丝的手悬在空中,耳房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咀嚼菌丝的声响都消失了。
随后他放下菌丝,抬头看向周予。
“你们说……那个人…”他停了一下,“……你们害怕的是这个吗?”
周予没说话,手心已经冒出冷汗。
那人低下头,又重新捏起一截菌丝,放到嘴里慢慢嚼:“……我帮你们……试了一下……”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解释了。
周予站在原地,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什么叫“试了一下”?试了什么?怎么试的?
他们可能从来没有在窄巷里见过真正的厉寒。
那人继续蹲在地上吃菌丝,安安静静的,偶尔伸手拨一下头顶鬼娃的头发。
周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鬼娃上。
“你头顶那个,”周予说,“是你编的?”
那人伸手摸了摸鬼娃的头发:“……我编的他…留着……”
“那个‘他’,是沈离?”周予问。
那人这次没有回答。他把鬼娃从头顶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它的脸。
“他以前……也这样摸我的脸……”他说,“后来……不让摸了……”
他慢慢把鬼娃放回头顶,重新拿起菌丝。就在他抬起手臂的时候,一截发黄的纸边从袖管里滑出来,掉在他的脚边。
这张纸,和之前那个叫 “厉寒” 的人给他们看过的笔记,是一模一样的。
周予和居然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了,不过两人都没有马上起身。先是活动了活动手指,确定手指关节能正常使唤了,才慢慢摆脱僵硬的姿势。
他们先按兵不动,悄悄用余光盯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变化,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在乎。
居然先动了。他贴着墙根走了一圈,趁机仔细观察四周环境,全程一点动静都没弄出来。
周予晚一点才同样压低动静走路,每一步都先试探踩稳,才把身体重心挪过去。
两个人在用行动确认同一件事——他们现在是客人,还是随时可能变成“误入者”的客人。
毕竟面前这个人虽然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但在无限流副本里对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放松警惕,无疑是最蠢的自杀方式。
别看他们被尸体追得那么狼狈搞笑,他们又不傻。
看着那张残页,周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蹲到那人侧面吸引他全部注意力。
他刻意把蹲下的动作弄得动静特别大。
果不其然,那人立马偏过头,视线落到了周予的脸上。
“你这个草偶或者娃娃,”周予语气随意,就跟闲聊一样,“编了多久?”
那人没回话,可盯着周予的时间比刚才久了一点。
周予清楚,对方的注意力正从菌丝转移过来,好比正在进食的猫闻声竖起耳朵。
“我猜你编了很久。”周予不紧不慢接着说,“上面的发丝编得特别细,明显反复拆开改过好几次。”
那人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发,像是在证实周予说得没错。
周予接着开口,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掩盖耳房里微弱的声响。
“你编这个草偶,照着的是他哪一年的模样?”
与此同时,在那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居然悄无声息蹲下身。指尖碰到残页边缘,他先顿住,确认那人没有回头、周予还在持续说话,才慢慢把青砖上的残页拿起,揣进口袋里。
那人仍旧盯着周予,似乎被话题勾起了兴趣。
“照着……小时候编的。”他声音很轻,“……他让我碰。”
周予点点头:“哇!那你手艺太好了!”
他余光瞥向居然,对方已经退到墙根,端好弩,随时准备出手,手里的残页不见了。
周予收回目光,依旧蹲在那人身旁。
“现在他不让你碰了,是他变了?”周予问道。
那人没有作答,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居然靠回墙边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接着抬头望向周予的背影。
周予还在那儿蹲着,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居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撤吧!别白送了。
周予蹲在那人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的灰尘,却始终看不清五官。
光线充足、距离很近,可眉眼口鼻像蒙着一层雾,怎么都无法聚焦。
强烈的熟悉感不断翻涌,仿佛曾经见过、交谈过,转瞬又消散无踪。
他想记起对方的名字、拼凑出完整的样貌,脑海里只剩模糊轮廓,像是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抹去。
他扭头看向墙边的居然,对方正盯着那人,眉头紧锁,显然同样满心疑惑。
那人还在低头啃食菌丝,头顶的鬼娃微微晃动,如同躲在角落进食的小动物,看上去毫无危险性。
那人突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菌丝,抬头望向周予,浅浅扯了下嘴角。笑得很生疏,单纯乖巧,像一只得到投喂的小狗。
周予看见这个笑,第一反应就是好看。那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东西,剩下的全是一团雾。
可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依旧完全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
靠墙站着的居然盯着那人的侧脸看了几秒,同样觉得对方很好看,但也一样,具体长什么样死活想不起来。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断断续续的、磕磕巴巴的语调:“刚才……你们捡的那个纸……”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里面写的……能不能念给我听?”
周予神情僵住。后背慢慢绷紧,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寒意从后颈一直窜到脊椎底端。
他怎么知道的?
那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笑容,他瞥了一眼墙根,随后重新落回周予身上。
周予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凑得近、盯得稳,短短几秒的空档完全看不出破绽,以为对方全程只在意菌丝和那个恐怖的鬼娃娃。
就在周予和居然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那人突然开口,轻轻松松夺回了主动权
周予蹲在原地,人都石化了。
那人静静看着他,嘴角带着浅笑,等着他回答。
周予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跟那句话完全无关的话:“可以。但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
那个人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蹲着的人。
周予没有等他回答,直接问了一句:“你上次走出去的时候,看到沈离在做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予感觉到那阵沉默不是抗拒,更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压得很深的记忆。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在井边。手伸进水里,搅。”
周予点了点头,接过居然手里那篇残页,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字,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纸面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根,又蔓延到脸颊。
他把残页猛地往下一扣,像被烫到了一样,捏着纸边的手指都僵了。
居然站在旁边,看到他那个反应,皱着眉探头看了一眼。
周予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蹲在原地。
“你干嘛?”居然压低声音问。
周予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那个人:“……这篇笔记,你把沈渡和沈离的名字套进去听就行。”
他说完飞快地低头扫了一眼纸面,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又迅速把纸扣回去,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