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光线骤然一暗,有东西从巷口上方掠过去。周予和居然刚冲出巷子,身后立刻传出声响。
两人回头看过去,巷内空空荡荡。厉寒方才待的地方,那些鱼鳞和刻字的牙全都消失了。
周予的后背又是一凉,往后退了半步:“操,东西没了。”
居然也看见了,端着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窄巷出口外面,谁也没有再走进去。
安静了两三秒之后,周予忽然开口:“你刚才注意到没有……他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居然愣了一下,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他回忆起刚才窄巷里的场景,厉寒蹲在地上,他坐在一旁,两人相隔不到两步。
可他压根没听见厉寒的呼吸声,没有一呼一吸,完全不存在活人那种持续细微的呼吸动静。
“……他妈的。”居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刚才跟我们待在一起的,是什么?”
周予转头看向窄巷深处:“那不是厉寒。”
居然说:“那你刚才还跟他说话了?”
“我怎么知道那不是厉寒!”周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蹲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我哪知道他是人是鬼!而且这种副本里,你看到一个人蹲在那儿,你会先怀疑他是不是鬼吗?”
“我会。”居然说。
“……你闭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往前院走。
周予走在前面,低声嘀咕:“现在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鬼地方。”
居然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周予身后的方向,随时戒备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你不是专门搞这个的?你不是能看出来吗?”
“看出来个屁!”周予头也不回,“进了这里连我的能力都失灵了,我现在跟你一样就是个普通人,靠眼睛看!”
“那你眼睛看到的厉寒是假的?”
“我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蹲在那儿不说话的人!”周予脚步更快了,“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呼吸?我又没趴他胸口听!”
两个人刚跑但回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回廊另一头那四具尸体又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菌丝贴着地面疯狂蔓延,一遇见他俩似乎彻底被激怒了。密密麻麻的细丝四下窜动,四面八方往人这边缠过来,堵死所有退路。
周予和居然同时刹住脚步,周予骂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没跑多远,身后突然传来木屐走路的声音。
嗒。嗒。嗒。
周予和居然同时愣了一下,赶紧回头看。
那四具尸体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菌丝蔓延的速度也变慢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可木屐的脚步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从巷子另一头直直朝他们过来。
两人没别的办法,只能往后退,一直退到耳房门口,后背紧紧抵住门板。
周予的牙咬得咯吱响,却不敢回头。
木屐的脚步声在他们跟前停下。
周予余光扫到黑色衣摆晃过去,一直垂到脚踝,脚上穿着深色木屐。
身影绕过两人,伸手推开了耳房的门。
房门悄无声息打开,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周予和居然同时往前踉跄半步,差点被门里涌出来的风卷进去。
下一秒,那人直接跨过门槛走进耳房,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往房间里面走了几步,站在屋子正中间。
周予站在门口,纠结着要不要进去,余光却瞥见那四具尸体又往前挪了一大段,蔓延的菌丝离他的脚已经不到两步远了。
“……他大爷的。”周予低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迈过耳房门槛。
木门一关,外面所有声音瞬间彻底没了。
周予和居然并肩站在门里,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屋子中间那个黑衣服长头发的人。
那人身形高挑,黑发搭在肩膀两边,踩着木屐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接着他直接蹲在了耳房地上,伸手戳进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团白色菌丝,揪起一小截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予打算开口问话,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试着抬脚,却一点都挪不动。他又活动手指,连指尖都弯不了。
他转头看向居然,他还保持着进门的姿势,举着弩,扣扳机的手指硬得跟铁块一样。
那人突然抬起头,看向周予这边。
瞬间从地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周予跟前,低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接着直接伸手,掏进了周予后背被菌丝刮出来的伤口里。
周予瞳孔猛地一缩,想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那只手钻进来的时候冰凉冰凉的,在皮肉底下翻来翻去。
那只手在他后背的皮肉下面翻了一阵,捏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抽出来。指尖上缠着一条细长的灰白色菌丝,刚从活肉里拔出来的,还在微微蠕动。
那人把那截菌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转向居然,在居然锁骨上那个暗红色的针点处停了一下,伸手进去掏,同样掏出了一截细长的灰白色菌丝,同样吃了。
周予和居然全程都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把他们身体里那些东西一条一条掏出来、吃掉。
那人吃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他开口说话,断断续续的,看样子很长时间没和人交谈过,嗓子沙哑,听得不太清楚。
“……他以前也这样。”他开口说道。
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在发问,也搞不清他说的是谁。他歪了歪头,接着又补上一句:“……现在不一样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重新蹲下来,继续吃剩下的菌丝。
周予站在原地,眼珠慢慢转动。既然身体没法动弹,他不能就这么等着送死。他把屋子扫视一圈,确认那人没有抬头,才慢慢观察这间耳房。
墙上布满深色的抓痕,是指甲用力抠着墙面反复划出来的。抓痕从腰的高度一直延伸到快碰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层层重叠,有些位置墙面表层都被抓得翘起来。
墙根留有已经干透的深褐色黏液,地上散落不少碎纸片,部分纸片还有被揉搓过的褶皱。
周予尽量慢慢转头,只用余光瞟了几眼。
可惜纸片内容撕得断断续续,只能看见零星几个字:“……不可……”“……若再……”“……未……死……”。
居然同样动弹不得,不过站位偏一点,能看见屋角堆着几样旧物件。
一个翻倒的铜盆,盆边上结着一层暗褐色的硬痂。还有一卷松开的麻绳,断裂处参差不齐,看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周予看向墙根的地面,那里堆着几片碎纸。其中一张纸边上露出几个字:“……长命锁……”。他还没看清剩下的内容,那个人突然停下咀嚼,把头侧了过来看向他们。
周予马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面。
那人安静了一阵,接着继续啃食菌丝。
周予的视线落到那人头顶。有个巴掌大的草编小人蹲在他头发上,两根细细的草编腿垂在额头两边,轻轻晃来晃去。
草人还有头发,用黑细线一根根编的,垂到肩膀,长度几乎和这人本身的黑发差不多。
五官做得很精细,深色线缝出眼睛和嘴巴,嘴角往上翘,看着像是在笑。
周予盯着草人看了几秒,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怎么看都是巫蛊娃娃,绝对是用来下咒的。
那个人,忽然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草偶或者说鬼娃,指尖轻轻撩了下鬼娃头发。之后他又低下头接着吃菌丝,动作透着一股难以说清的珍视。
“……关起来 …关我……”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鬼娃的脸,声音变得更低、含糊不清:“……他……喜欢我的……”
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堵在喉咙里,费好大劲才挤出来。动作也慢吞吞的,拿起菌丝不会立刻吃,要盯着看上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有时候他吃到一半就停下,歪着头盯着地面,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等什么人。
那人吃了一阵菌丝,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鬼娃,把它的头发拨了拨,让它坐得更稳一点。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长命锁……他也有一个……”
周予脑子里一下子冒出画面,是沈离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银锁。
耳房里现在静得可怕,只剩下菌丝被嚼碎的细碎声响。周予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身体依旧没法动弹。
两人对视一眼,趁着那人低头啃菌丝的时候,开口发问。
周予看向蹲在地上的人:“墙上的抓痕是你留下的吗?”
那人没有抬头:“……以前……门打不开……”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居然问。
那人没有回答。
周予等了几秒,换了一个问法:“你是一直在这里,还是被关在这里的?”
那人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他让我走……门锁……他忘了…等……开门……”
“等了多久?”居然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开始吃下一截菌丝,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周予又问:“林秋是不是你附在她身上,去接触沈离的?”
那人动作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
周予后背一阵发冷:“也就是说,你可以附到其他人身上?”
“他……不让我近……”那人说,“摸一下……也不行……”他低着头,“我碰他……他就……皱眉……”
居然从另一边接话:“‘他’是同一个人吗?”
那人没有回答。
周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喜欢沈离?”
那人停下动作,慢慢抬头看向周予,眼神带着几分茫然,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开口:“……喜欢。”
说完,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仿佛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露出这样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
周予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那你以前……是他的什么人?”
那人低着头,捏菌丝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叫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