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刚才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转头去了偏厅。”
“她进去的时候是垫着脚走的,就和鬼上身一样。”陆鸣说着,自己皱了一下眉,“而且她在笑,从头到尾都在笑。我问她怎么了,她没理我,直接走过去了。”
“林秋是在偏厅门口堵住他们的。沈渡拉着沈离正要往外走,林秋直接挡在门口,垫着脚,笑着看沈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离,我好想你’。第二句是‘你有没有想我’。”
陆鸣说着,喉咙动了一下:“那个眼神……很吓人,就那种盯着看舍不得眨眼的,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不舒服。她拉起沈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下一下地蹭,嘴里一直念‘阿离、阿离’,然后亲了一下沈离的手指。”
“沈离……沈离当时没有挣开。”陆鸣的声音更低了,“他就低头看着林秋,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他自己咽了一口口水,眼睛一直盯着林秋的脸,跟……跟看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
“沈渡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拉着沈离的手腕。他没说话,捏着沈离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沈离的腕骨被掐得泛白。”
“后来林秋伸手去摸沈离的长命锁,手指都快碰到银面了。沈渡动作特别快,直接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冷着脸说了句‘林秋,适可而止’。”
“林秋低头看着沈渡抓她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就是那种单纯得有点傻的笑,说‘不要赶我走’。说完她还摸了一下沈渡的手指,用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碰一下。”
“沈渡把手抽回来,看了她一眼说‘沈某,送客了’。林秋盯着他笑,说‘我不想走’。然后沈离凑到林秋耳边,说了只有他俩能听到的话。”
“说完那句话的下一秒,沈离把林秋的两只手直接拧断了。骨头当场戳出来,血溅到沈渡袖口上。”
“她全程没叫,连哼都没哼一声。拧完了还垫着脚往外走,一直笑。”
陆鸣说完最后一句,自己闭了一下眼,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但显然没成功。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底下有一层极浅的灰色。
堂屋里静了短短一阵。
方慎听完话,转头望向春日。
春日坐在供桌旁的地面,双臂箍着膝盖,整个人紧紧蜷缩在一起。自打他们走进来,她始终垂着头,长发遮去大半张脸,仿佛周遭所有谈话都和她无关。
秦铮迈步上前,在她跟前蹲下,开口:“春日。”
春日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始终不肯抬起头。
“林秋的事,你看到了吗?”
春日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它出来了。”
秦铮看向她:“什么出来了?”
春日目光死死黏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止不住发颤,吓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长头发那个东西……它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布料:“……它跟着林秋走的。”
秦铮沉默着,没有马上开口回应。
春日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秦铮,瞳孔里映着烛火的残光,但她像是根本没看见他:“它又回来了……它现在在宅子里……它一直都在宅子里……”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语序开始破碎:“它没有走……没走了…它没有……它换了个人跟着……”
“它跟着林秋……现在林秋走了……它没有走……它现在在……”
春日忽然停住了,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她的目光从秦铮脸上移开,转向堂屋门口,盯着门外的回廊看了两秒,然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它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手在发抖。
“它就在门外……它刚才回来了……”
秦铮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回廊里什么也没有。
雾气缓慢地翻涌,阳光门缝里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没有任何异常的影子。
可春日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她嘴巴微张,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漆黑黏糊糊的液体沿着颧骨往下流,说不清是崩溃、恐惧,还是别的拧成一团的情绪。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那层黏液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弹了一下,缩回手,盯着自己指尖上挂着的黑色液体看了两秒。
接着她短促嘶喊了一声,双手捂着脸往后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开始不停地发抖。
“不是血泪……不是血泪……不是血泪……”
她重复着这句话,指甲抠着自己的手背,指尖掐进皮肤里,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出来。
“它在我眼睛里……它在我眼睛里……它在我眼睛里……”
十九和游叙第一个冲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按住她的肩膀。
春日猛地往后一躲,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她抬着头,黑色黏液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一直浸到衣领里。
眼神散得根本聚不起来,满是惶恐,状态比当初在柴房被找到时还要糟糕,仿佛内里的魂魄全都被硬生生翻搅撕裂开了。
她看着十九,但视线像是穿过了十九,落在十九身后更远的、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接着她笑了笑,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堂屋的天花板。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淡微弱,仿佛有东西死死压住了喉咙。
“它说……它认识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没人动弹。
秦铮站起身,侧头望向方慎。
方慎盯着春日脸上黑乎乎的黏液看了两秒,开口道:“它找的是沈离……只不过玩家是他顺手的目标。”
秦铮收回落在春日身上的目光,看向堂屋门口。
门外走廊静悄悄的,四周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周予竟然还蹲在东厢房窄道里。从刚才起他就没动过,一直没离开过这里。
天色比他上次抬头看的时候暗了不少,灰蒙蒙的。巷子里连影子都看不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在哪里。
周予皱起眉头,刚打算起身挪个地方,五帝钱突然从手里滑掉了。不知道是手指没抓牢,还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铜钱砸在青砖地上,叮叮响着弹了三下,咕噜噜往前滚,顺着小道拐了个弯,滚到墙另一边去了。
那一声在安静的窄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周予低头瞧了瞧自己空着的手,接着抬头望向铜钱滚走的方向。侧耳听了两秒,周围安静得过分,风声都没有。
他皱了一下眉,伸手去够,摸了个空。
周予朝着砖墙挪了两步,弯腰打算捡铜钱。墙体挡住视线,他看不见墙那头的地面,也不清楚铜钱停在了什么地方。
他蹲下身,伸手沿着墙根摸了一圈,没摸到。手再往外伸一截,还是空的。
铜钱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远。
那枚铜钱停在了离他不到两米远的位置,而紧挨着铜钱旁边是消失在阁楼的尸体,它们正慢慢爬过来。
它们爬起来,不再发出之前那种湿漉漉的拖拽声响,那股呛得人想吐的腐臭味也消失了。
菌丝的脉动节奏从杂乱无章变成了间歇性的规律,一下,停两秒,一下,停两秒。
第一具尸体已经爬到了拐角边缘,菌丝贴着墙根绕了个弯,朝着蹲着的周予伸过来。第二具尸体紧随其后,两者相隔不到一条胳膊的距离。
菌丝前端已经探出了拐角,触到了周予脚边那枚铜钱,把它轻轻推了一下,铜钱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模糊的纹路。
周予低头,看见那枚铜钱又滚回在鞋尖边上,背面朝上。他弯腰想去捡,手指刚碰到铜钱,余光瞥见拐角有东西顺着墙根钻出来,外皮布满暗红色
他和那张半腐烂的脸之间,就隔着一道拐角。
周予维持弯腰的姿势,浑身僵住,目光死死盯住拐角那张腐烂的脸。对方眼窝里全是不停蠕动的菌丝。
菌丝表面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和他脚边铜钱上的锈迹一个颜色。
那根菌丝伸到了他脚边上,顶端微微翘起来,跟蛇似的在空中晃来晃去,离他鞋尖还差不到一拳远。
又过了几秒,菌丝前端微微往后缩了一点,然后猛地往前一弹,缠住了铜钱边缘,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看起来只是菌丝自己动了一下,其实真实的目的是它先用铜钱试探周予会怎么反应,看他会不会本能地伸手去抢。
周予的手指就停在那儿,一动没动。
菌丝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他伸手。然后它把铜钱吐了出来,扔回他脚边,那模样和把自己不感兴趣的玩具推到一边一样。
下一秒其中一条菌丝猛地弹直,朝他脚踝卷了过来,周予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
菌丝扑了个空,缠住地上那枚铜钱往回拽。铜钱咔嗒咔嗒响,在狭窄过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第二根菌丝顺着墙根绕过来,把他左边的路堵死。
周予往右边挪了一步,脚后跟直接碰到墙面。第三根菌丝也从墙底钻出来,三条菌丝刚好从三面围在他身后。
菌丝全都停下不动,如同三道关上一半的闸门,就等着周予主动撞上去。
周予被困在三根菌丝围出来的三角区域里,双方就这么僵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