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脸色煞白。
她的耳朵里开始响起声音。先是远远的,模模糊糊的。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开始是小孩的笑声,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接着是几个不同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
“过来——”
“来滇婆婆家——”
“来竹林一起——”
“来玩来玩来玩来玩来玩来玩来玩来玩来玩——”
声音从她后脑勺里面直接响起来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一群蚂蚁在啃她的脑子,又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她的颅骨内侧。
就在这时,回廊那头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叮——叮——
沈渡正拉着沈离往书房的方向走。沈离脚踝上的铃铛一响一响的,长命锁上的细碎银铃也跟着晃。
这阵铃铛声传过来的时候,搜证派这边好几个人同时僵了一下。有人下意识侧了一下头,有人手已经搭上了武器。那种条件反射已经到了听到铃铛就想往后撤的地步,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杨梅站在人群外侧,那阵铃铛声穿过她的耳朵,直接扎进了她脑子里正在翻涌的那片声音中央。
然后她脑子里那些声音一下子变得更大、更急、更尖——
“过来玩过来玩过来玩过来玩过来玩过来玩——!”
“啊——!”
杨梅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死死扣进头发里,指甲掐进头皮。她撑不住蹲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噬灵伞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她缩成一团,整个人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喊。
十九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杨梅!杨梅!看着我!”
杨梅已经听不见了。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别唱了……别唱了……别唱了……”
十九抬头望着秦铮,秦铮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动没动。
他就杵在那儿,跟被钉死在地上似的。
脑子里的画面一下子开始来回闪。
沈离从门槛外探进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沈离蹲在他面前,脸在烛火的残光里半明半暗,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
又跳了一下——沈离低头吻他手腕上的灰白线,嘴唇贴着皮肤,冰凉又柔软。
再跳一下——沈离挨着他躺着,头发乱糟糟铺在枕头上,跟小猫似的团成一团。
眼前的画面就跟撕烂的胶片似的,一截一截往外蹦。让人理不清先后顺序,也搞不懂哪些是亲眼看见的,哪些是虚假。
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贴上了他的后颈。
秦铮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那只手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脊柱往下爬。衣服底下的那道灰白色的线在皮肤下,拼命往前爬,一直蔓延到了肩膀。
宗旬站在人群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整个场面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粥被搅翻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铃铛响。
宗旬猛地转头,沈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站在他半步之外的距离,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铃铛声在他脚踝上叮了一下,又叮了一下。沈离的视线从宗旬脸上慢慢往下滑,落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然后他微微前倾,嘴唇几乎贴到宗旬的耳侧。
沈离的声音从身后贴着他的耳朵传过来,又轻又黏:“他割的我好痛。不过,他割东西的样子,好好玩。”
宗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已经搭上了刀柄。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刀,那句话已经像一根冰针扎进了他的耳膜,顺着耳道往深处钻。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滚了两遍,像粘在舌头上的糖,甩不掉也咽不下去。
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宗旬盯着沈离:“……是你。”
沈离没承认也没否认,嘴角轻轻扯了下,往后退了半步。
宗旬缓缓转了一下头,余光看到沈离已经走远了,正一蹦一跳地往沈渡的方向追过去。
宗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句话——“他割得我好痛。”
之前宗旬只是怀疑厉寒在阁楼上割菌丝的事可能牵连到了沈离,但他没有证据,只是觉得不对劲。
现在沈离亲口说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宗旬忽然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厌恶感从胃里往上翻,紧接着就是极度的烦躁。
不想看见沈离,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闻到那股甜腥味,连沈离身上那些铃铛发出的声音都让宗旬想拔刀。
铃铛声果然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清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沈离贴完宗旬的耳朵,慢悠悠地走回自己身边,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他先抬眼,看了宗旬一眼。
沈渡把目光收了回去,握住了沈离的手腕后,低头对沈离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了。
铃铛声跟着他们的步子渐渐远了,一声一声的,消失在回廊拐角。
宗旬盯着沈渡的背影,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的肌肉都绷出了棱角。那股厌恶感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他整个人都发僵。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视线从回廊那头收回来,重新落在秦铮身上。
叮——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沈渡·态度】当前:漠视(0)→戒备(-3)
【沈离·关注】当前:注视(28)
【系统备注】“您刚刚收获了一份来自哥哥的‘特别关注’,恭喜呀。”
宗旬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句话的回响,他用力把面板关掉,手指差点把面板边缘戳出火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秦铮走了过去,一把按住秦铮的肩膀,用了晃了晃。
“秦铮。”他声音又低又硬,“醒过来。”
秦铮被宗旬晃了两下,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震了一下。
“……别晃了。”他的声音有点哑,“醒了。”
宗旬松了手,低头盯着他:“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叫你半天没反应。”
秦铮站在原地,余光扫过围过来的队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事了。”
宗旬站在他对面,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厌恶感。秦铮看见了他那张脸,也看见了宗旬眼底那股对沈离的、毫不掩饰的反感。
秦铮张了一下嘴,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心里对沈离那股感觉,和宗旬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宗旬还站在他对面,语气硬邦邦的:“你刚才怎么回事?叫你都听不见。”
“就是……出现回忆了。”秦铮说。
宗旬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想那么多。他“啧”了一声,把视线挪开,弯腰去捡地上的噬灵伞,顺手递还给还在发抖的杨梅。
秦铮顺着宗旬的视线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杨梅,十九正在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周楚楚已经站起来了,眼眶还红着,但总算能正常呼吸了。
他猛然反应过来,脑中画面不断循环。秦铮分不清,自己是怕沈离,还是怕自己对此毫无惧意。
宗旬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吧,先把杨梅送回堂屋。”
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但那股厌烦劲儿还在。
秦铮点了下头,迈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收回视线,跟上宗旬的步子,从头到尾没说出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宗旬脸上还挂着那副被恶心到的表情:“你刚才回头看什么?看到东西了?”
秦铮把视线从回廊方向收回来:“……感觉有人从背后碰了我一下。回头看没人。”
宗旬皱着眉:“没人?那你还回头看那么久?”
秦铮没接话。那股凉意已经散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回头的那一瞬间,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他说。
宗旬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他妈管那叫感觉错了?你整个人定在原地,叫都叫不醒。沈离刚贴着我耳朵说完那句话,你后脚就回头。”他顿了一下,“你还觉得跟他没关系?”
秦铮没有反驳。他垂着眼,在想什么,过了两秒才开口:“他说的那句话,是他自己想说的,还是什么东西让他说的?”
宗旬愣了一秒:“有什么区别?”
“有。”秦铮说,“如果是他自己想说的,那就是他的意思。如果不是,那我刚才感觉到的,可能也不是他。”
宗旬盯着他看了几秒,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又在忍着不说什么。
秦铮已经转开了视线:“好了,得赶紧回堂屋看一下春日和陆鸣的状态。”
说完没有等别人回应,转身就往堂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能感觉到他刚才那段沉默里藏着的东西。
宗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操……你他妈是在帮他说话?”
没有人接话。
老暮拍了拍宗旬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几个人着急忙慌的带着伤员走过回廊。
老暮走在最后面,经过一根廊柱的时候,余光瞟见柱子上有一道形状像指甲印的漆面缺损。又走了两步,旁边另一根柱子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缺损。
两根柱子之间的距离,比他印象中长了一点点。
快步回到堂屋门口,陆鸣看到他们回来,直接从门槛上站起来,嘴唇都在抖:“你们可算回来了!”
宗旬跨过门槛,没等他说下一句就开了口:“刚才偏厅里,林秋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