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堂屋的路上,方慎和老暮走在队伍中后段,两人压着步子,声音也压得低,像是在交换什么不便让前面人听到的观察。
方慎先开的口,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苏谣那句话,说得不算错。她问的是站位,但她真正想问的不是站位本身,是沈离到底跟谁站一边。”
老暮走在他旁边,指虎在手上转了一圈又握紧:“她是想从秦铮嘴里套出祭典的真实性质。如果祭典不是祭典,那沈离站在沈渡身边和站在纸人身边,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线。”他顿了一下,“她比看上去想得多。”
“问题不在于她想得多,”方慎说,“问题在于她想的方向对不对。如果她猜错了方向,那我们给她的信息反而会把她往坑里带。”
“那你就别给,”老暮说,“你给她的是已经确定的,猜不猜得对是她的事。”
几人靠近堂屋门口的时候,步子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连讨论都暂停了。
秦铮走在最前面,本该直接推门进去,但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弯下了腰。他没有推门,而是侧身贴近了偏厅的门板,耳朵靠近门缝,屏住了呼吸。
身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跟着他一起压低了身形,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偏厅的门确实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秦铮停在门缝侧面,其他人也各自找了角度。方慎靠在窗台边的阴影里,老暮蹲在门框另一侧的墙根下,十九站在秦铮身后半步,游叙站在最后面,视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进门缝里。
条案上已经编好了五六个红绳结,排成一排,每一个结的中心都垂着一只银铃铛。
沈离膝盖上摊着一条红绳,手里捏着一只银铃铛。他正在往一个新编好的绳结中心穿绳系铃。
系完一个,他会轻轻晃一下,听铃铛响不响,确认系稳了,才放在条案上,再拿起下一个。
看起来只是一个安静的日常画面。
接下来,发生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幕。
沈离放下了手里的铃铛,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长命锁。他把长命锁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戴在了旁边那只纸人的脖子上。
纸人还没画脸,眼眶空空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
沈离歪头看了看那只纸人,伸手把银锁扶正,让它端端正正地贴在纸人胸口。他盯着看了两秒,确认它戴得合适后,然后他笑了一下。低头拿起下一个绳结,继续往上面系铃铛。
这时沈渡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微微转头,朝门缝的方向看了过去。盯着门缝看了一会,才把视线转回沈离身上。
黑暗里,秦铮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沈渡转头的瞬间,以为自己暴露了。
一旁的方慎立刻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渡解开手里的红绳,放在供桌上。
“阿离,过来。”
沈离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绳结上没系完的铃铛线,看了沈渡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渡起身跨过长桌,蹲到沈离跟前,顺着银链摸到锁扣,把纸人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了下来,纸人脖子瞬间就留下了一道红印。
他低头把锁重新戴回沈离脖子上,绕了第二圈,接着是第三圈,比平时多了一圈,比平时更紧。
沈离主动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方便沈渡操作。
沈渡伸手攥住了他的后颈,锁扣紧紧贴在沈离的脖颈后方,细细的银链勒在皮肤上,硬生生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侧过头,嘴凑到沈离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别动。”
手指在锁扣上顿了下,确认扣牢才收回手。
戴好长命锁后,沈渡起身回到长条桌边坐下,不经意望向门缝那边的烛火。
沈离站在长桌旁,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长命锁,伸手摸了摸锁身,又碰了碰脖子后面的搭扣。他用手指顺着项链摸了一圈,随后抬头看向沈渡。
“哥哥,紧了。”
“紧才不会掉。”
沈渡绕了一圈红绳,继续开口,刚好能让堂屋里的人听清:“阿离,下次不要把锁摘下来。”
沈离坐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为什么?”
“锁上有你的名字。”
“纸人没有名字。”沈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银锁,用手指碰了一下锁面上的纹路。
“所以它不需要。”
接着沈渡编好绳结站起身,走到纸人跟前,伸手抹平纸人脖子上被长命锁压出来的淡红印子。
然后他把纸人拿起来,放在条案内侧的阴影里。让纸人脸朝着墙面,不再对着桌子和沈离。
沈离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渡把纸人放到远处。
“你继续系铃铛。”沈渡走回条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红绳。
沈离从条案上拿起下一个红绳结,开始往上面系铃铛。叮一声,歇一会儿,再叮一声,不急不慢的。
门缝外头,秦铮一行人无声地退到堂屋里面。门板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把偏厅的光线和那一声一声的铃铛响都隔在了另一边。
堂屋安静了好一阵子。
偏厅传来细细的铃铛响声,是沈离在挂铃铛——叮,歇会儿,再叮一声。
屋顶上,时砚正把窥天仪从堂屋方向移开,镜筒漫无目的地扫过回廊和东厢之间的窄道。
他本来只是例行巡视,确认各个角落都安静,但镜筒经过东厢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周予又在转手里的五帝钱,节奏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然后忽然间停了。
时砚把镜筒对焦,看到周予整个人一动不动的样子。
接着周予站起来,扶着墙稳住身体,抬头往天井方向看了一眼。时砚顺着他的视线也抬了一下眼,天空的颜色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重新把镜筒对准周予,却发现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时砚眯了一下,重新看了一圈东厢外墙、回廊拐角、柴房门口,都没有人。
却意外收获到了别的东西,天井水池的水变成了纯黑色。
水面不再是暗红色,不再有油膜,不再有缓慢旋转的纹路。那层黑色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从深处升上来又沉回去,周而复始。
堂屋里,秦铮站在供桌旁边,猎刀横在膝盖上,刚把视线从门板上收回来。偏厅那边的铃铛声还在继续,隔着一道门,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方慎靠着供桌的桌腿坐在地上,低头看着地面。刚才沈渡在偏厅里编绳结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绳结,应该就是用来固定在某些位置上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他也没有再去回想那个绳结的纹路和走向,只当它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其他人也没有多留意,只有老暮在偏厅门缝合拢之前多看了一眼。他隐约觉得那个绳结的收尾方式有些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又在片刻间想不起来。
几个人安静了几秒。
十九站在供桌的另一边,开口说道:“对了,之前是谁说的,副本里有玩家专门懂民俗和机关的?这种绳结的打法,搞不好藏着别的门道。”
没有人立刻接话。
游叙停顿了一下,说:“沈渡编的那个……你们有谁认识吗?”
又是一阵沉默。
方慎的左眼轻轻眨动了一下,像是在搜索记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老暮站在门边,转头朝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我觉得那个绳结是某个的变体。这场祭典底下,不止苏谣说的那么简单?
秦铮的手在猎刀刀柄上顿了一下:“目前手上的线索还是不够推断出来,不能随便下定论。”
“如果他只是为祭典做准备,为什么要把一个纸人单独放在内侧阴影里?”老暮说。
秦铮将手里的猎刀搁在供桌上,一言不发。
站在角落的陆鸣原本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层灰白的薄膜,薄膜上的字迹已经固定住了,是一行重复叠印的笔画,至今也没完全认清是什么字。
他伸手摸了摸薄膜的边缘,感觉指尖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便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候,游叙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从方慎手里接过了那叠灵视符。方慎没多问一句话,把符纸递过去的同时,只是看了他一眼。
游叙接过去,按惯例将符纸贴在那篇从灯笼里取出的残页边缘。符纸的朱砂颜色和之前几篇的启动节奏一致。
他蹲下身,把桌上的笔记铺平摆正,抬头说了句:“这页我来念。”
秦铮盯着他,没马上说话。方慎靠着桌腿,一只左眼半眯着,也一言不发。
游叙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反对,便低头把灵针收进袖口,又将袖口的系带重新系紧。他念笔记之前习惯把身上所有松散的东西固定好,避免念到一半被什么打断。手套也戴上了,按了按纸页边缘,确认没有滑脱的风险。
周围的人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各自无声地为他做好警戒工作。
秦铮把主位的位置空了出来,留给游叙。
确认全员各就各位之后,游叙开口说了一句:“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