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好一阵。
沈离膝盖上摞着几十个折好的纸人,每一个都折得认真,纸面上还能看出手指压过的弧度。他低头捏着第九个纸人的耳朵,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然后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半天。
“哥哥,这个纸人像不像我?”
沈渡抬眼看了一眼。沈离举着纸人,歪着头,嘴角弯着,纸人被他捏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白团子。
“不像。”沈渡开口说。
沈离“哦”了一声,低头把纸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捏了捏纸人的脸:“那它像我小时候吗?”
沈渡这次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像。”
沈离满意了,把纸人小心地放在膝盖上那一摞的最上面,开始折下一个。
灯笼外皮晾干了,浆水全干,纸皮绷得紧实平整。
许止拎着竹梯走在前面,林秋和苏谣抱着一串新灯笼跟在他身后。不过,苏谣始终和林秋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偏厅门口,苏谣停下,看了看门楣挂钩,转头跟许止说:“你上去摘旧灯笼,我扶梯子。你站在梯子旁边接旧灯笼跟递新灯笼递。”
许止把梯子靠在门框上,踩着梯子往上爬。苏谣用手扶住梯子脚,把梯子固定稳。
林秋接过他递下来的旧灯笼,再把新灯笼递上去,动作还算利落,没什么拖沓。
偏厅的灯笼挂完之后,三个人又往堂屋走。再往前就是正厅,桌上还放着林秋摆好的祭品,酒壶茶杯都没动。
许止踩梯子时瞟了眼供桌和林秋,转头继续拆旧灯笼。
三个人配合得很顺,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苏谣扶着梯子腿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着林秋。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许止挂灯笼的角度,偶尔低头理一理灯笼穗子。
苏谣一直记得偏厅门口林秋站在门槛内侧不肯走的那一幕,也记得许止那张契约纸上跳出来的那两个字。
只是每一次从林秋手里接灯笼的时候都多看她一眼,确认她的动作正常、表情正常、呼吸正常。
走廊越走越深,灯笼挂得越来越靠近回廊深处。
苏谣放慢脚步,望向气味源头的楼梯口,赵辞几人靠墙分散站着,明显在戒备。
他们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程珩,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那股味道就是从他们身后的楼梯口漫过来的,浓稠得几乎能粘在皮肤上。
苏谣下意识拿袖子捂住鼻子,一阵反胃。许止也皱起眉,用手背挡住口鼻。
然而林秋站在两人身后,神色如常。
苏谣的手还捂在鼻子上,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闷闷的:“你没闻到?”
林秋转过头看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什么味道?我没闻到。”
苏谣盯着她看了会儿,放下手重新扶住梯子。
许止把新灯笼挂到回廊的挂钩上,拉紧红绳,往下拽了一下确认稳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还差最后两个,挂完就收工。”
苏谣“嗯”了一声,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扶着梯脚,看着许止把第二个灯笼挂好。
许止刚从梯子上下来,走廊尽头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响声响到一半就断了。
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苏谣的手指收紧在梯脚上,许止站在梯子边顿住,转头朝声响处望了一眼。
林秋手里还抱着一只旧灯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接着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嘴角扯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
走廊安静几秒,闷响没再出现,仿佛只是偶然动静。苏谣松开梯子看向楼梯口,赵辞几人守在原处没动,只转头瞥了这边一眼就转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秦铮走在最前面,方慎跟在他后面,十九走在中间,老暮和游叙跟在最后面。
他们看见苏谣、许止和林秋站在走廊里,秦铮脚步稍微慢了点,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苏谣脸上顿了一下。
苏谣也看见了他,两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间,都想起了之前的交易。但现在旁边人多,谁都没开口说话。
苏谣收回落在秦铮脸上的目光,转头看到方慎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脸色比之前惨白很多,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完全没想到,之前短短一会儿,秦铮他们为了找笔记付出的代价居然这么大。方慎的眼睛,伤得比传闻中更重。
林秋顺着苏谣的视线也看到了方慎,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心:“方慎,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说话的语气、语调都特别正常,和其他玩家没有任何区别,自然又顺口。
方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没事。”
林秋点点头,看起来像是真的放下心来,又多叮嘱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别硬撑着。”
她站在灯笼旁边,怀里还抱着一只旧灯笼,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状态和正常玩家一模一样。
别人对她有防备,她也无所谓,问了该问的话,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也不追问,就自己站在那里,低头整理手里的灯笼。
秦铮不想在回廊里多待,扭头看了看旁边刚挂好的新灯笼,随口接了一句:“灯笼挂得挺快,比我们预想的要早很多。”
“浆干透了就好挂。”许止从梯子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们忙。”秦铮说着,正准备带人离开,林秋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灯笼。那灯笼是新的,纸面平整,红绳系得整齐,跟旁边挂着的那些灯笼一模一样,看不出差别。
“这个灯笼蛮好看的。”林秋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递向秦铮的方向,“送给你们吧。”
秦铮看着那只灯笼,没有立刻伸手。灯笼确实是普通的灯笼,但林秋递过来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递一杯水,恰恰是这种自然,让人心里警惕。
老暮站在秦铮身后,盯着灯笼,一动不动。方慎靠着墙,也没开口说话。
游叙看着大家沉默住的样子,他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接过林秋手里的灯笼:“刚好,我挺喜欢灯笼的。”
他接灯笼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灯笼的竹骨架,看着就是随手扶了一下,很自然。
他抬眼看向秦铮,秦铮立马就懂了他的意思。
秦铮立刻转头看向许止:“许止,你过来,我有点事问你。”
他说完没多解释,转身朝着堂屋走去。
许止也不多问,直接跟了上去。方慎、十九和老暮几人也跟着往前走,游叙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只灯笼。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拐过回廊拐角,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秦铮才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了眼游叙手里的灯笼,开口问:“有问题吗?”
游叙把灯笼凑到眼前,收回了手里的灵针:“有灵异反应。不算强烈,但肯定是有的。”
秦铮伸手从游叙手里接过灯笼,直接拆开了底部的封口,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残页。
几个人瞬间都安静下来。这个灯笼是林秋给他们的,她递过来的时候还说了句挺好看的,谁也没料到灯笼里面居然真的藏了东西。
老暮扫了一眼灯笼,低声问道:“她是故意的?”
秦铮转头看向许止:“测一下。”
许止蹲下身,从兜里拿出契约纸,贴在残页边上。纸张刚接触残页,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字:“是身非身,是影非影。欲求其全,先知其缺。”
许止蹲在原地,契约纸还摊在膝盖上,那行字已经稳定下来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是身非身,是影非影。”他念了一遍,“意思是说它既真又假,是身体但又不是身体,是影子但又不是影子。两个东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原本的,哪个是后加的。”
他抬眼看向秦铮:“如果这说的是笔记,那就是说,这篇笔记不是单独的。它有另一个版本,或者另一层内容,是叠在‘表面’底下的。”
“欲求其全,先知其缺。”许止的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后半句更直接。完整版本被拆开了。你现在拿到的只是一半、或者一部分,要找到剩下的,才能拼出完整的东西。”
秦铮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许止把契约纸叠好,收进了口袋里:许止叠好契约纸收进口袋:“契约纸说明笔记需要补全,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表面,并不完整。得先弄清缺失的内容和原因,才能看到全貌。”
他起身拍掉膝盖的灰:“你们的残页不是后续内容,是笔记的另一面。找到缺失的部分,残页的真实内容才会显现。”
许止转头看了眼那只旧灯笼:“至于这个灯笼,林秋说好看应该是真心话,但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是她放的,她只是把灯笼递了过来而已。”
老暮在旁边等了一下,见秦铮没说话,开口问了一句:“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秦铮把残页折好塞进口袋。
方慎左眼半眯着:“那缺的那层在哪?”
秦铮沉默着转头看向林秋,她抱着旧灯笼站在原地,脸上一成不变地挂着相同的笑。
方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笑了一路了。”
“我知道。”秦铮收回视线,“从偏厅出来她就一直在笑。”
老暮把指虎在手上转了一圈:“她不知道自己在笑?”
秦铮沉默了两秒:“我哪知道。”
游叙站在门边一言不发,低头瞅了瞅掌心的灵针,针头稳稳的,一点没偏移。
他开口:“针没动静。”
方慎接话:“这就奇怪了,如果她身上没东西,她为什么一直笑?”
老暮出声:“你们谁去问她?”
“先离开这儿再说。”秦铮回头扫了眼林秋和她怀里的旧灯笼,把残页塞紧口袋。
林秋抱着旧灯笼笑着看向苏谣,听完苏谣的话笑着点头。
苏谣快步从拐角走过来,直接走到秦铮面前:“之前说好的交易,现在该兑现了。”
许止很识趣地走远了几步,蹲在墙角整理那叠刚收好的灯笼纸。
秦铮看着苏谣,开口:“目前只有第九篇和祭典沾边。沈家原本姓滇,和巷尾的滇婆婆是同族。外来人失踪后有人上门闹事,请了神婆泼狗血驱邪,神婆到宅子门口就不肯进去,说这栋房子不对劲。”
他顿了一下:“就这么多。”
苏谣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像在想什么。
“你这是在兑现承诺?”她问。
秦铮没有否认:“你当初说白幡和祭服同源,我答应过有祭典相关信息会告诉你。第九篇确实提到了祭典的背景,所以我告诉你。”
苏谣点了点头,但她没有走。她抬头看了一眼秦铮:“那第十篇呢?”
秦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第十篇和祭典没关系。”
“你怎么判断的?”
“笔记内容写的是阿离杀人的过程,沈渡帮他擦手。”秦铮说,“和祭典无关。”
苏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无关?万一沈渡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祭典铺路呢?”
秦铮看了她两秒:“那你就得自己判断了。”
苏谣没有追问,但她也没有走。她换了个角度,问了一句和笔记无关的话:“你们准备去哪?”
秦铮沉默了一下:“回堂屋。”
苏谣点点头,像是终于拿定主意。从兜里掏出许止之前给她的小布袋,袋口绑着五彩线,里面装着草偶,摆在秦铮跟前的砖台上。
“这个给你们。”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草偶:“许止给你的,你留着。”
“我用不上。”苏谣说,“而且你们比我更需要,你们人手不够。我不要交换条件,白给。”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秦铮回应,转身往回廊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说:“你们要是找到写祭典祭拜对象的笔记,别是流程那种,记得跟我说。”
秦铮看着她:“为什么?”
苏谣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因为流程可以看着办,但对象是谁决定了我的站位。我不想站错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
秦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砖台上那只草偶。五色线扎得紧实,稻草编得工整,是许止的手艺。
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背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
许止这才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秦铮旁边。他没问草偶的事,只说了一句:“她说得对。”
秦铮偏头看他:“什么?”
“对象是谁决定了站位。”许止说,“如果祭典不是祭典,那沈离是站在沈渡身边,还是站在纸人身边?她想知道这个。”
秦铮没答话,拉上背包拉链,带着众人往堂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