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路过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装着生米。阿离从来不吃饭,家里也从来不开火做饭,我不知道这碗生米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我也没碰那只碗。”
“再看到那碗时,里面的米少了一半,就像是一粒一粒凭空消失的,碗边上还多了一道黑色的脏印。”
“等到碗里的米彻底空了。我拿起碗,碗底还有没干的水痕,看着特别像刚刚有东西舔过。”
“我去找阿离问情况,他正在院子里翻花绳,头都没抬,直接跟我说:哥哥,它只是饿了。”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饿了。他手指翻出新的花绳图案,举到我眼前,慢悠悠说:你看,蜘蛛。”
方慎眨了下左眼,原本只用左眼看符纸,此刻眼前的墙却一层层透出画面。
模糊的残影变得清晰,露出厨房的样子。
他一动不动。
以往右眼出事都会剧痛,可这次左眼看到的画面毫无痛感,就看见了从前的老宅。
方慎闭上眼睛又睁开,画面依旧存在。他看了看手里的符纸,没发现异常。接着抬头望向游叙,对方还在低头默念,掌心里的灵针一动不动。
画面跟着切换,出现了天井的水缸。水底有东西往上浮,接着又沉下去。
方慎凑近打算仔细看看,画面又切回厨房,不断重复播放。
“屋檐下的灯笼没有风也在自己晃动,一盏接着一盏摇晃。晃到第三盏的时候,所有灯笼突然全部停住不动了。”
“唯独第三盏灯笼的纸面上,清清楚楚映着一个蹲着的人影。”
“天井里的睡莲,前天还开着三朵。今天早上再去看,就只剩一朵了。花茎是刚断掉的,从水底下被硬生生扯走。水面安静得离谱,一点波纹都没有。”
“我站在天井边往下看,水里倒映的我身后,多出了一个蹲着的黑影。”
“水缸里养的红鲤鱼也少了一条。
剩下三条全部挤在水缸角落,脑袋朝下、尾巴朝上,死死定在水里,一动不动。整缸水飘着一股淡淡的、鲜活的腥气。”
“从这天开始,夜里总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贴着地板走,很轻很慢,就在我房门外来回打转。声音很近,贴着门缝,就是不进来。”
“我睁眼躺着不动,数着步数,它能在门口来回走几十遍,走得特别有耐心。”
“第二天我开门检查,门口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脚印都没有。”
苏谣靠着正厅门槛坐着,面前铺开裁好的白纸。许止蹲在她跟前,专心把抹好浆的白纸往窗框上贴,林秋站在边上,时不时给他递纸。
这扇老式窗户布满横竖交叉的木条,隔成一个个小方格。许止把白纸盖上去,用指尖沿着窗框压实,浆糊顺着纸边渗出来,他随手擦干净。
“这张贴好了。”许止开口说道。
苏谣又递过去一张纸,许止接过,低头打量窗框:“这张纸是不是裁小了?”
苏谣凑上前查看,纸张没能盖住窗框四个角,上边和左边各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没有封严实。她伸手对比了一下纸张和窗框的大小,确实纸裁小了。
“沈渡拿给我们的时候就是裁好的,”苏谣说,“我记得他当时还数过,说用来糊窗户刚刚好。”
“要么是他估算错尺寸,要么就是这扇窗户本身规格不一样。”许止撕下刚贴上的窗纸,纸面背面沾着湿浆,边角微微卷起。
他把纸放在台阶上晾着,重新拿了一张新的,比了一下尺寸,确实短了一截。
林秋望着许止调整纸张,伸手指向窗框左上角的细缝:“不用全部糊。”
苏谣和许止一同抬头看向她。
她的手指依旧指着缝隙:“窗户留点缝隙,方便它往外看。”
“谁能看?”苏谣开口问道。
林秋没有回答。她收回手,低头看向脚边裁切好的白纸,抽出一张尺寸更小的,递给许止:“拿这张来糊。”
许止没接。他看了一眼林秋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你在说什么?”
“窗户要留一条缝,”林秋开口,“不然看不到。”
苏谣从门槛上站起来,看着林秋:“谁看?”
林秋把那张偏小的纸塞进许止手里,说了一句:“我去拿合适的纸。”之后转身朝偏厅方向走去。
苏谣和许止留在原地,一动没动。
镜头一转,到了堂屋。游叙不慌不忙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堂屋的供桌没人碰,上面摆的空牌位每天都会自己挪位置。前一天摆在最左边,第二天就悄悄移到正中间。桌沿会多几道细细的抓痕,像是细小的指甲抠出来的。”
“我夜里起来喝水,看见楼梯转角站着一道细细的影子。不是阿离,身形比他小,一动不动背对着我。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它没有转身,也没有动。”
“等我抬手开灯,转角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空气是凉的,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没散。”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会自己落。明明没有风,一片片叶子垂直往下掉,落在地面排成歪歪扭扭的长线,一直从树下连到堂屋门口。”
“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总被人一点点往下扯。力道很轻,一点一点挪,等我反应过来,半边身子已经露在外面,冰凉刺骨。”
“宅子里会多出很多不属于这里的细碎动静。
有小孩低声笑的声音,贴着墙缝飘出来;有轻轻翻纸的沙沙声,从空阁楼传下来;还有很轻的、咀嚼东西的脆响,断断续续绕在回廊里。“
“我问阿离听见没有。
阿离坐在台阶上,低头拆着手里的花绳,笑得乖乖的,说:哥哥,我好喜欢它。”
周尾灰白冷雾的开始具有形态,不再是雾气了。它们攀附于各种各样的东西表面,就像清晨的露珠。
念完最后一句,游叙把残页平摊在供桌上。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灵针,本来七根针应该朝着同一个方向,现在全都歪得乱七八糟。
游叙晃了晃手,针也跟着晃,就是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他来回抬手、放手试了好几次,针尾还是一直在乱动。
方慎蹲在一旁,用左眼瞥了眼他手里的针:“针怎么不对劲了?”
“定不住了。”游叙说道,“我刚念完最后一个字,这些针就一直在乱转。”
他把手放平,让灵针自己静下来。针尾晃了几下,最后随便停在了一个方向。
游叙换了个姿势抬手,针又重新乱动调整,可不管怎么调,都没有对准任何地方。
既不指向残页,也不指向偏厅、阁楼,什么方位都不对。
叮咚——灰蓝色的光屏停在游叙视野的正中央,上面列了几行字:
【系统·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游叙
污染事件:朗读·第十一篇笔记·直接接触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法器污染·排斥型)
新增症状:法器失灵,方向感应归零,持续自转。灵针与笔记释放物产生排斥反应
预计恢复时间:不明
【系统备注】“它不喜欢被测量。”
游叙盯着最后一行备注看了两秒,关掉面板。手上七根灵针朝着各个方向不停旋转,没有一根停下。
他换了只手拿针,灵针转得更快。
方慎看了他一眼:“针用不了了?”
“废了。”游叙说,“全乱了,指向完全随机。等我出了副本再重新淬。”
老暮靠在门框边上:“合着系统这东西对每个人都挑一句不一样的。”
“法器污染,”十九在旁边记了一笔,“和老暮的指虎同属一类,但表现相反。”
游叙将灵针收进袖口,不再取出。他望向秦铮,秦铮站在供桌旁,低头看着左手腕。
“我这边没有异常。”秦铮开口。
“那就行。”游叙站起身,“灵针彻底没法用了,之后要探查的区域,我提供不了帮助。”
蹲在供桌旁的方慎半眯着左眼问道:“你身体没有别的不适感?”
“没有,只是灵针失效,我本人没什么问题。”游叙回答。
方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目光重新落到膝头摊开的本子上。
墙上的虚影已经完全消失。他左眼看见堂屋、供桌与烛火,右眼被纱布遮挡一片漆黑,两种视野的分界变得稳定。
游叙坐到供桌边,再次拿出灵针查看,确认针体依旧紊乱,随即收好,沉默不语。
回廊里,程珩退到楼梯口最远的拐角半蹲下来。那股气味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鼻子被棉花堵上了。
他反复嗅了嗅,朝着楼梯口喊道:“你们闻到味道了吗?”
站在楼梯口对面的赵辞抬头看向他:“什么味道?”
“就是这个感觉。”程珩站起身皱起眉头,“之前那股恶臭能把我熏得反胃,现在一点味道都没有。杨梅的伞再管用,也不可能隔得这么彻底,按理说我隔这么远照样能闻到。”
说着他察觉到不对劲,反复闻了闻袖口:“难道我真腌入味了,鼻子失灵了?”
赵辞回头瞥他一眼:“说不定真腌入味了。”
“那你闻闻。”程珩说道。
赵辞还真走过来两步,凑近程珩袖口闻了一下,然后退开:“没什么味啊。”
“对吧!你也闻不到!”程珩指着楼梯口,“你站这儿闻闻,就站我站的这个位置。”
赵辞走到程珩刚才蹲的位置,弯腰闻了闻地面,直起身:“什么味都没有。”
“是吧!”程珩声音有点急。
宗旬原本站在旁边没插嘴,听到这里才偏过头。本来只当是程珩鼻子过敏,可赵辞也闻不到,就有点奇怪了。
他顺着两人的对话往楼梯口扫了一眼,动作猛地顿住。
尸体不见了。
就在宗旬转头的前几秒,那三具尸体还搁台阶上爬呢。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宗旬的瞳孔缩了一下,直接从墙上直起身,两步跨到楼梯口,江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楼梯。
阁楼的门还是开着的,和之前一样。
他抬头看向宗旬:“东西没了。”
宗旬蹲在台阶上,用手摸了一遍台阶表面,全都完好无损。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说:“刚才的三具尸体和那些菌丝,全都消失了。”
杨梅撑着伞站在楼下楼梯口,抬头往上看,脸色很差。赵辞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程珩从走廊那头快步跑过来,在楼梯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东西不见了?”
“没了。”宗旬一边下楼一边低声说,“就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东西如果移动肯定会有动静,但刚才全程安安静静的。”
程珩站在楼梯口外,瞥了眼自己的肩膀,语气沉重:“至少那股怪味消失了。”
宗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扫视一遍楼梯口地面,确认没有新的粘液痕迹,才看向赵辞:“你们刚才守在楼梯口,听到什么动静没?”
赵辞摇头:“全程没声音。”
江故也附和:“没有。我一直盯着,没看见任何东西动过。”
宗旬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说“先回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又是这样,又跟厉寒那次一模一样。
厉寒当时蹲在阁楼门口切菌丝,切到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谁叫都听不进去。
现在程珩和赵辞也是这样。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说了半天“没味道了”,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三具尸体凭空消失是什么正常事。
宗旬转过身,盯着赵辞和程珩。
宗旬开口:“你们觉得刚才那三具尸体……真的存在过吗?”
赵辞抬起头,有点莫名其妙:“当然存在过,我们都看见了。”
“那你手上的伤呢?”宗旬问。
赵辞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被游叙缝过的线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不少,边缘也不那么清晰了,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抹掉。
程珩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袖口上还沾着之前吐的时候蹭到的水渍。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确实是存在的。
但墙上没裂,地上没黏液,味道也没了。”宗旬说,“如果你们说的都发生过,那这些东西应该留下痕迹。如果什么都没留下,那你们刚才看到的东西和厉寒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程珩的动作停住了。
赵辞的手也顿了一下。
杨梅站在楼梯口外,撑着那把半开的伞,低声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她问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刚一开口,耳边传来一阵微弱声响,听着像小孩哭,又像是远处有人拉长声音笑,夹杂在风声里分辨不清。
她侧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回廊尽头,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宗旬沉默片刻,看向江故:“你去堂屋通知秦铮,阁楼这边出事了,叫他们过来。”
江故立刻快步往回廊跑去,腰间的武器随着步伐不停碰撞作响。
杨梅站在原地撑着伞,耳边的声响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