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烛火已经烧到了底。江故坐在门柱旁边,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听了一会儿,又收回来。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
他抬起头盯着门口,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歌声和铃铛声突然停了,门外也安静了下来。
秦铮猛然惊醒,视线还来不及聚焦,他就看到沈离蹲在他面前,脸在烛火的残光里半明半暗,不知道沈离是什么时候来的。
秦铮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离歪着头看着他,伸出手顺着眉骨滑到太阳穴,沿着颧骨划到下颌线边缘。手指继续向下移动,在喉结旁边停了一下,感受那底下正在剧烈跳动的脉搏。
秦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搭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抬起,又轻轻落回去。指尖顺着皮肤的弧度下滑,停在了领口边缘。
“你为什么醒了?”沈离的声音很轻,没带情绪,安静得有些诡异。
秦铮的喉咙里没有声音,他盯着沈离的脸,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还是梦没醒。
沈离嘴角扯出一点笑,手指贴着秦铮的锁骨,一路滑到他胸口。
秦铮的身体在那一瞬动了下,抬起来手把沈离的手腕握得很紧。
沈离低头看了眼被拽住的手腕,再抬眼看向秦铮,嘴角那点笑意一点没变。
秦铮直视着沈离的眼睛,开口发问:“你刚才去哪了?”
沈离没有回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秦铮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挪,握住他的小臂,把他往前拉了一下。
沈离被他扯得往前栽了半步,膝盖抵在秦铮的腿侧,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
两个人僵在那里,呼吸交叠在烛火残光的边缘。
沈离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抓得我好紧。”
秦铮非但没有松手,手上的力道反而又加重几分,语气紧绷:“你进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离微微歪头,眼神平静无波:“你听到我了。”
秦铮听完这话,呼吸明显窒了一下,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一时接不上话。
沈离侧过脸,轻轻贴在秦铮的手背上,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你握着我的时候,比刚才我摸你的时候还要烫。”
沈离偏过头,侧脸轻轻贴在秦铮的手背上,微微张嘴,含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秦铮的指骨瞬间绷紧、僵硬,片刻后,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
沈离把他的手吐出来,指尖上挂着一层湿润的薄光。
秦铮看着沈离,手指还悬在两人之间,那层湿润的光在烛火下慢慢变干。
沈离没给秦铮任何反应的空隙,骤然往前一压,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腰侧发力,直接把人按倒在青砖地面上。
秦铮的后背狠狠撞上供桌旁的地面,撞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股莫名的力道死死扣住他的四肢,沉重又僵硬。他试着抬手、挺身挣脱,身体却像被焊死在地,完全动弹不得。
沈离双手撑在秦铮脑袋两侧,发尾垂落扫过他的锁骨,带着潮湿的凉意。他低头吻住秦铮的唇,舌尖探进去,尝到他舌根底下残留的灰白粉末。
然后把那层味道卷进自己嘴里,吞咽下去,随即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沈离整个人压在秦铮身上,裙摆完全铺开,严严实实地堵死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空隙。
他抬手,一点点掰开秦铮扣在他手腕的手指。
秦铮猛地睁开眼睛,后颈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后颈全是冷汗,后背湿了一小片。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屋里的蜡烛已经彻底燃尽,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一丝月光从窗缝挤进来。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一下。
老暮的声音从供桌另一边传过来,带着没睡醒的哑:“……怎么了。”
秦铮慢慢坐起来,靠在供桌腿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颈侧:“做了个梦。”
老暮没有再问,翻了身又不动了。
秦铮坐在黑暗里,正要重新躺下,断断续续的哼歌声从回廊那边传过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铃铛声跟着响了起来,叮,叮,叮,一下一下的,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轻,正在慢慢走远。
正厢房里,沈渡侧躺着,一条手臂横在沈离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沈离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绵又长。
沈渡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沈离贴得比睡之前更紧,整个人嵌进他臂弯里。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抿了一下嘴唇,舌根底下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皱了皱眉,又抿了一下,那味道已经散了。
他把沈离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又闭上了眼。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
西厢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苏谣冷醒了。苏谣睁开眼时,窗外还没彻底亮透。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了一眼睡在对面床上的周楚楚和靠墙的林。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冰的她蜷缩了一下脚趾。立马弯腰拎起自己的鞋穿好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前院还空着,雾气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苏谣站在台阶上,把袖口往上折了两道。等了一会儿,后院的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头的铜钱也跟着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楚楚头发散着从回廊拐出来,衣领也没完全拉好:“你也不叫我。”
苏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睡得挺熟。”
周楚楚在她旁边站好,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把衣领拉好。两个人站在前院,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秋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走得急,鞋子在青砖上擦出好几声声响。
林秋正一边走一边把袖口卷上去:“我来晚了?”
“没有。”苏谣说,“还没到卯时三刻。”
林秋站到台阶另一侧,低头把衣摆理平。三个人站在前院各自的台阶上,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刘小从堂屋门口走出来,低着头站在苏谣右侧半步。许许止第四个到,低着头走到前院,在台阶旁边的角落沉默的蹲下来。
周楚楚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纱布,默默把视线移开了。顾全最后一个到,从后院方向走过来的,手里已经拎着那六条白幡布料,整整齐齐叠好搭在手臂上。
顾全把六条白幡放在石阶上,布料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在寂静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正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沈渡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袍,领口系得严实遮住了脖颈下半截。他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轻轻把门带上。
走到前院的时候,能隐约看到沈渡衣料下有一道红痕
沈渡先看了石阶上的白幡,又看了众人,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每条白幡绑三根红绳,间距一尺。绑完挂到后院晾衣竿上,风干一个时辰。”
“小声点,阿离还在睡。”沈渡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正厢房的方向,声音又压低了些,“他昨晚睡得晚,天亮前才歇下。”
几个人站在前院里,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点了下头。
沈渡说完转身回去了,正厢房的门被他重新带好
顾全蹲下来拿起第一条白幡,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绳,声音压到最低:“谁帮我按着布边?”
苏谣蹲在他旁边,手指按着布边,把布料绷直,防止穿绳的时候布料皱起来。
沈渡推开正厢房门进来的时候,沈离已经醒了。他侧躺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手搭在枕头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着又闭上了。
听到门响,懒懒地转过来看了沈渡一眼:“你出去了好久。”
沈渡把门带上,走到床沿坐下:“在前院交代挂幡的事。”他低头看了沈离一眼,“醒了多久了?”
沈离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哥哥走了之后。”
隔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仰着脸看沈渡,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你起那么早干嘛。”
沈渡说:“卯时三刻了。”
沈离“哦”了一声,松开了袖口,仰着脸看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皮又慢慢耷拉下来,手还搭在沈渡袖口旁边,就那么靠着沈渡的腿侧睡了过去。
沈离在睡梦中脑袋也会不自觉地追着沈渡的手,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哥哥”。
沈渡的手停在那里,掌心还残留着沈离发顶的温度。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了片刻才把手收回去,轻手轻脚站起来,掩上门出去了。
前院里,第一条白幡穿完三根红绳的时候,晨光已经从东厢的屋檐爬到了前院正中间。顾全把穿好的白幡抖开看了看,红绳间距还算齐,然后叠好放在旁边,开始拿第二条。
周楚楚伸手接过林秋递过来的红绳,绕了一圈,拉紧,打了个结。苏谣蹲累了换了个姿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又蹲回去。
第三条白幡穿到一半的时候,许止还没有动。他面前的白幡摊在青砖上,晨风从布料边缘卷过去,吹得它轻轻掀了一下。
刘小蹲在许止旁边,手里正拿着红绳,已经穿好了第一条,看了许止一眼,又低头继续穿第二条。
第五条白幡穿到第一根红绳的时候,许止终于动了。他慢慢拿起面前那条白幡,低头看了看布边,红绳拿在手里,绕了一圈,穿过去,拉紧。动作比其他人慢,但总算开始在做了。
刘小又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穿自己手里那条。
穿完第一根红绳,许止把白幡摊在膝盖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契约纸还在,他抽出来展开一角,纸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新字:“白幡”。
许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契约纸按在白幡的布边上。纸面接触布料时,边缘的灰白字迹开始发生变化——“白幡”两个字往右挪了点,旁边又多出来一行灰色小字。
等了一会儿,那行字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只显出四个字:“祭服同源”。
许止把契约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翻回正面,那四个字还停在那里,没有再变化。看了片刻,他把契约纸折好塞回口袋,重新拿起红绳开始穿第二根。
苏谣蹲在他对面按着布边,看到许止掏出契约纸又收回去的全过程,等他穿完第二根红绳才开口问了一句:“你那纸上写了什么?”
许止低着头,红绳绕了一圈拉紧,打好结才回答:“白幡和祭服是同一块布料裁的。”
苏谣的手指在布边上停了一下,想起那两套挂在供桌旁侧间衣架上的黑白祭服。
从进本到现在,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挂在衣架上,没有任何人碰过,也没有任何人在意过它们和祭典其他物品之间的关系。
如果白幡和祭服同源,那这些白幡就不只是祭典的装饰品。这布料的来历,恐怕不只是一块布那么简单。
苏谣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按着布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等秦铮他们醒了再谈,但说多少,得看能从搜证派那边换到什么。
第六条白幡穿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全弯腰把六条穿好的白幡一条一条收起来叠好,搭在手臂上:“好了,挂到后院晾衣竿上。”
说完往后院走了,苏谣和周楚楚跟在他后面,林秋站起来也跟上去。
刘小站起来的时候,许止把自己穿好的那条白幡叠好放在石阶上,站着没有动。刘小没等他,转身往后院方向走了。许止在石阶前站了一会儿,他把白幡拿起来,跟上了前面的人。
偏厅的门被沈渡轻轻推开。他径直走到条案前,把竹筐里的纸钱串重新理了一遍,将边角几串被压出褶皱的取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大概是昨晚沈离趴在条案边上拨铃铛时蹭的,也可能是后来他抱沈离回房时衣摆带了一下筐沿。他把那几串取出来,在条案前坐下来,拆开褶皱的地方,重新穿。红绳从纸钱孔洞里穿过去,和昨晚的节奏一模一样。
堂屋里,老暮坐起来的时候供桌上的烛火已经灭了,他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还在睡的人,呼吸声从各个角落里透出来。他走到门口,冷风吹得他衣摆动了一下。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秦铮已经坐起来了。
老暮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天亮了。”
杨梅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起来了,才睁开眼睛。
陆续有人站起来了,他们开始收拾自己铺在地上的外套,有人把供桌上的东西放回原位,有人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陆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昨晚那桶水倒掉之后,没再出别的事吧。”
宗旬靠着墙,看了一眼门口:“没了。”
陆鸣“嗯”了一声,弯腰把镇魂铃从地上捡起来,低头把那根细绳解开。
宗旬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秦铮正坐在供桌旁边,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随意的问了一句:“晚上怎么样?”
宗旬站到供桌前,说:“没什么动静,你呢?”
秦铮说:“没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往门口走了两步。
宗旬站在原地,看着秦铮的背影走出堂屋门口,转了个弯往天井那边去了。
陆鸣把镇魂铃挂回腰间,问:“他在担心什么?”
宗旬看了门口一眼:“不知道。”
方慎靠在墙边,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盯着秦铮的背影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麂皮手套戴上,推开堂屋门跟了出去。
秦铮走到天井边上就停了。他站在水缸旁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睡莲,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慎走到他身后,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把袖口往上一拽。
那条灰白线已经从手腕延伸到了前臂中段,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线末端的那个灰白点还在,和昨晚睡前一样,往前挪了不到半寸。
方慎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又翻回去,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沿着灰白线的边缘按了一下。皮肤下面的硬块触感和上次检查时一致。
“按部就班地爬,没超速。”方慎松开手,把袖口拉下来,“和昨晚的事无关。”
方慎语气平平地,又问了一句:“你昨晚醒了。”
秦铮没有否认,没有接话。
方慎说:“老暮听见你坐起来了,动静不小。”
秦铮开口:“做了个梦。”
方慎等他说下去,但秦铮没有继续。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梦里的事,和现实有区别吗?”
秦铮沉默了两三秒,才回答:“我不确定。”
“梦而已,不算污染。”方慎看着秦铮说。
秦铮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袖口重新遮住的手腕,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
方慎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塞回口袋,和秦铮并肩站在一起。水面上的油膜在两人之间缓慢地转了一圈。
回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方慎先看过去,苏谣正从天井另一侧绕过来,手里还粘着红绳碎屑。她远远看到秦铮和方慎站在水缸旁边,径直走了过去。
秦铮看到她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苏谣没有客套,开口直接说:“白幡的布料,和供桌旁边侧间衣架上挂的那两套黑白祭服,是同一块布裁的。”
方慎听完先和秦铮交换了一个眼神。秦铮的视线从苏谣脸上移到堂屋方向,隔着天井和半条回廊,刚好能看到堂屋敞开的大门。
供桌旁边的侧间衣架隐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但那两套祭服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安静地并排挂着,从开局到现在没被动过。
方慎把灵视符在指间转了一下:“白幡和祭服用一种材质制作,那这布料就不干净了。”
秦铮看着她:“从哪里知道的?”
苏谣站在旁边,把手指上残留的红绳碎屑弹掉,语气不急不慢:“许止的契约纸测出来的,四个字,‘祭服同源’。真假我不知道,但他的纸只对副本规则相关的东西有反应。”
她说完看着秦铮,等他把这句话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