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铮看着她,脑子里已经在思考这句话的信息了。
方慎先开口:“许止那张纸,是主动告诉你的,还是你看到的?”
苏谣说:“我看到了,他也没藏。”
方慎把符收进口袋:“你拿这个过来,想要什么?”
苏谣说:“你们那边读到的东西,如果关系到祭典流程的那部分,我必须知道。而且如果不知道你们在念什么,到时候摆错东西触发什么的,我担不起。”
秦铮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堂屋方向收回来,落在苏谣沾着红绳碎屑的手指上:“可以,但白幡的事你先别往外说。目前读到的笔记并没有祭典相关的内容。等后续笔记出来,如果有信息对得上,我会让人告诉你。”
苏谣看着他:“所以现在是空的。”
秦铮说:“是空的。但你手里那条信息现在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等后续笔记出来了,如果有祭典内容,我会给你。如果没有,你也没损失什么。”
方慎偏头看了秦铮一眼,没有说话。
苏谣把手上残留的红线头扯掉:“行。那我等着。”
她干脆地转身往回廊方向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苏谣走远,方慎才低声开口:“她手里应该还有别的信息没放。”
秦铮轻轻点点头:“我清楚,先把能换的信息拿到手再说。”
方慎看向他,有几分斟酌:“ 你刚才应得太快了。”
秦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你觉得她还藏了什么?”
“她说‘摆错东西我担不起’的时候语气比前面硬,”方慎分析说,“她拿‘可能出事’来压你,手里应该还有一条和祭典安全相关的信息没亮。”
秦铮沉默了几秒说:“那她就还会再来。”
方慎继续说:“槐树里取出来的那个,还封着油纸没动。趁现在天亮,人都在,回去读了。”
秦铮点头,转身往堂屋方向走。方慎跟在他身后,经过偏厅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之后收回视线,加快两步跟上秦铮。
两人走到天井边沿的时候,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周楚楚正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条还没挂完的白幡下摆,看到苏谣从回廊拐角出来,步子慢了下来:“你去哪儿了?”
苏谣说:“去了一趟天井。”
周楚楚看了她一眼:“秦铮他们醒了?”苏谣“嗯”了一声。
周楚楚没有再问,把白幡下摆重新抖了抖,往晾衣竿方向走。苏谣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还在盘算什么。
时砚在屋顶上,早早睁开眼就开始观察,刚才的那一幕已经完完全全被记录下来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前院,晾衣竿上六条整齐的白幡正在晨风里翻卷。
从怀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已知的信息然后把本子合上,继续在屋顶上坐着。
居然从柴房出来时在门槛上多了下来,顺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铜钱。接着把那枚已经发灰的铜钱在膝盖上摊着,翻来覆去地看。
周予比他晚几步,也蹲在门口台阶上嚼了两粒黄豆才站起来跟上。宗旬带人从堂门口经过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周予嘴里嚼着黄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走了。”
居然没应声,把那枚铜钱翻了个面,又看了一会儿,收进口袋里。
周予又嚼了一粒黄豆,补了一句:“跟不跟?”
居然偏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重新坐在阶梯上。膝盖上摊着那枚已经发灰的铜钱,又翻了一面发灰的铜钱。
周予嚼完嘴里那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一点也不好奇。”
居然没应声,把铜钱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堂屋方向走。周予还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回了东厢那边,和居然分开路线。
楼梯口内侧,厉寒已经蹲在那里了,不知道蹲了多久了。
宗旬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蹲了一整夜?”
厉寒没回头:“半夜沈离来过。吃了菌丝,之后菌丝才开始往外爬。”
宗旬没再问,站了一会儿,侧身从厉寒旁边走过去,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厉寒还是蹲在那里,没有动。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菌丝已经自己台阶边沿搭着几根。
程珩走上来,用锁魂秤悬在菌丝上方:“嗯,比昨晚粗了一圈。”
厉寒的声音从墙根传上来,不高不低:“菌丝断口在第四级台阶上。它已经从这里爬过去,往天花板方向走了。”
宗旬已经走了几步,听到这话停下来,偏头看了厉寒一眼。两个人之间隔了几级台阶,灰白色的菌丝在夹角处轻轻摆了一下。
宗旬沉默了一下:“他看到你了?”
厉寒说:“他在楼梯口停了几秒,然后哼着歌走了。”
宗旬没沉默多久就转身,继续往上走。走到第四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木板边缘有一道灰白色的干痕,断口处有一层干透的硬壳。
宗旬说:“先不碰。等秦铮他们开完第九篇再说。”
“先不碰。等秦铮他们开完第九篇再说。”宗旬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
厉寒没有接话。
宗旬下完最后一级台阶,对厉寒说:“你蹲了一整夜,就为了等他?”
厉寒站起来往楼下走,经过宗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看知道菌丝从哪来的。”
宗旬看了他两秒,没有多说什么。
“撤了。”
厉寒站起来,跟在宗旬身边,一起出了楼梯口。程珩跟上来的时候,看到两人并肩走在前面,继续跟上。
宗旬在楼梯口外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杨梅。他还没开口,杨梅已经看了过来。
“杨梅,你往后院走,盯着槐树。”宗旬说。“昨天那棵树会动,别靠太近,三米外看着就行。”
杨梅点了下头,把伞重新握紧,转身往后院方向去了。
宗旬又看了一眼陆鸣:“你去神龛那边,盯着小室和供桌那一片。”
陆鸣应了一声:“收到。”
然后转身往神龛方向走了。铃铛在他走动时安静地垂着,一直没有响。
程珩从后面跟上来,武器已经收好,挂回腰后。
宗旬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走。”
“江故呢?”程珩问。
“江故去东厢外侧窄巷,那口井附近盯着。”宗旬说,“他手指渗血还在,那口井对他有反应。”
“那我呢?”厉寒开口了,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
宗旬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和程珩走。”
厉寒跟上来时,程珩已经走在宗旬右侧了。三个人没多说什么,依次穿过天井边沿,拐过回廊转角,脚步声在青砖上响了几步就远了。
堂屋里,昨晚打地铺的人已经陆续收拾好了。赵辞正在把外套从供桌底下拽出来拍灰,重新套上。
老暮靠坐在椅子里转着指虎,看见秦铮方慎他俩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十九膝头摊着笔记本,正翻看昨天的记录;游叙则是靠在柱子上。
各人都已就位,等着第八篇笔记开读。第八篇残页还封在油纸包里,和其他残页分别放在不同夹层里。
秦铮直接走到供桌前,把背包从桌脚旁边拎起来放在桌面上。方慎走到他旁边,不紧不慢地戴上戴上手套,捏住油纸封口拆开。只有一张残页,它被小心地展开在供桌上,整体保存状况比前七篇都好,纸面很干净不像从那种地方找到的。
方慎低头扫了一眼第一行字,面无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符纸夹在指间,朱砂银箔一切正常。
“释放物浓度现在是前八篇最低的。”符纸在指间他转了一下,“沈渡写这篇时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秦铮靠在供桌旁边,猎刀横在膝头,看了他一眼。
方慎说:“这篇风险可控我来念,顺便念和监测一起做,省一道工序。”
秦铮看了他两秒,把视线收回去,猎刀往供桌边上一靠:“随你,念完别找我要眼药水。”
方慎推了推眼镜,把残页举到烛火下,开始:“阿离今天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十九的竹简在腰侧轻轻震了一下,红绳拉直又松开,竹面上的篆书开始缓慢移动。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方慎朗读的声响:“我给他换了干净的中衣,腰封束紧,袖口的带子系了双环结。他站在门槛外面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脚趾头在青砖地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残页边缘飘出几粒极细的灰白粉尘,它们悬在方慎面前的空气中,慢慢排成两个极淡的字——“好看”。
十九抬头看着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停了两秒,自行散开。她的竹简红绳轻震,竹面上的篆书自动抓取了这两个字,排在竹片末端。
此外,神龛那边,陆鸣站在小室门口,他面前的玻璃框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正中有几道横着长的指印。玻璃表面除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外,深处还叠着一双手,从玻璃内能清晰可见的看到掌心的纹路,仿佛在等外面的人打开它。
陆鸣后退了半步,收紧握住铃柄上的手。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那双手就那样贴在玻璃内侧。他弯下腰,用手背贴了一下玻璃表面。那双手反而在他收手之后慢慢变淡了。
方慎没抬头,继续念:“‘哥哥,我走了。’我说早点回来。他点点头,转身时脚踝上的银铃响了一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头发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碎发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
堂屋里方慎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太清细节。但他念的那句话还是飘过来了:“哥哥,我走了。”
陆鸣站直了把铃挂回腰间,又看了一眼玻璃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正在凝结。那双手已经彻底不见了,他转身往回宗旬的地方走。
回廊另一头,方慎念完这段,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才继续往下:“中午我把他最爱吃的蒸鱼端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鱼凉了,又放进锅里温着。午后巷子里有人喊叫。隔壁滇婆婆站在巷口,手在围裙上反复擦,嘴唇发抖。她说后山竹林里出事了,几个孩子在后山玩,我家阿离也在那儿。”
游叙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灵针。针尾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去的时候看到那几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哭得嗓子都劈了。阿离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们哭。”
粉尘又从纸页边缘飘出来,这次排成两个字——“还在”。
老暮靠在椅子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滇婆婆说那几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劈了,都说是阿离推的。我说,‘阿离一个人推了四五个孩子?’。滇婆婆看着我,嘴张了张,低头看了看我正在用围裙擦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念到这句时方慎的语气仍然没有起伏,他指间的符纸轻轻动了一下。符纸边缘毫无缘由地卷了一又缓缓展平。
“快入夜时他回来了。我坐在堂屋门槛上,听到铃铛声从巷口由远及近,他站在门外,浑身都是泥和草屑。袖口被扯脱了线,腰封歪到一边,嘴角破了一点皮,已经结痂了。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和暗红色的碎屑,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抓痕。”
“两只手垂在身侧,仰头看我,眼睛还是亮亮的,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哥哥,我回来了。’”
十九在旁边快速记录,炭笔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又轻又急。赵辞靠在门框上,听到“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抓痕”时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我把他腰封解开,歪了的腰封从他腰上滑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肋侧有擦伤,后腰有淤青,后颈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从发际线拖到衣领。膝盖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暗红碎屑。”
“‘有人欺负你了。’”
“‘嗯。他们揪我头发,推我,把我的袖子扯坏了。’他把断了半截的系带举起来给我看。‘哥哥早上系的结,被他扯断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的胳膊也扯断了。’”
十九腰侧的竹简红绳猛地拉直,竹片自动展开到第十三根。竹面上的篆书快速排列又快速散开,最后停在两个字上——“卸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竹简卷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他揪我头发,我就捏住他的手腕,往这边转了一下,胳膊就从肩膀上掉下来了。他哭得好大声。”
“我看着他的手指。‘你把他胳膊卸了。’”
“‘嗯。还有那个推我的,他推我肩膀。我就绊了他一下。他摔下去的时候脸朝下,鼻子撞在石头上。鼻梁断了。他流了好多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片干了的小伤口,伸手指了指,指甲停在破皮的位置上没碰到。”
“‘还有吗。’”
“‘还有一个在旁边看的,我走过去他就跑了。’阿离歪了歪头,碎发从耳后滑到脸侧,嘴角还挂着结痂的小伤口。‘他跑掉了一只鞋。’”
———
同一时间,槐树那边——杨梅正蹲在槐树不远处的青砖上,她没敢靠太近观察,噬灵伞半撑开遮住了她的身子。
她蹲了很久,腿已经开始发麻了,换了两次姿势,才把视线重新落回树干上。
那些重叠的脸还在,和宗旬他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在她的注视下,她能感觉有几张正在缓慢地转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圈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指印,边缘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然后将伞柄抵在地面上,用伞尖的符线在青砖上画了半个圈,把自己圈在弧线内侧。
———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游叙偏头看了一眼。赵辞在换姿势的时候,破甲锥在膝头磕了一下。
“阿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说,‘我本来想帮他捡起来的,但他一直跑,我叫他他也不停。跑太快了,追不上’。他把脚趾蜷起来说,我追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回来了。’他把破了皮的手背举到我面前,‘哥哥,手脏了’。”
粉尘从纸页边缘飘出来,在空中排成“吹吹”,散开,又排成“不疼”,没有再排列。
十九的竹简红绳轻震,竹面上多了一行字:好看·还在·吹吹·不疼。最后一个位置空着,篆书在笔画之间来回切换,没有落定。
“我把他抱到后院井边,放在井沿上。打了一桶水上来,把他的两只手按进水里,从指甲缝开始冲。泥和暗红色的碎屑从指缝间散出来,水面漾开一圈淡红。阿离低头看着那片红色散开,脚趾在井沿上蜷了一下,嘴角还弯着。”
“哥哥,我今天很乖。”
“我把他的手从水里拎出来擦干,说我知道。”
“‘他们先揪我头发’,他低下头,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头皮泛红,然后说,‘他们哭得好难听,揪我头发的时候我都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