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已经放下碗了,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顾全蹲在墙角,还握着那只倒扣的木桶,偏过头去,脸对着墙壁的方向,肩膀动了一下。
宗旬端起锅走到后门外面,把整锅菜和汤倒进草丛里。锅底最后一滴汤汁滴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宗旬把锅放回灶台,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倒扣的木桶。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缸里的水哪来的?”
苏谣想了一下:“晚上从厨房后门的水龙头接的,不是井水。”
“龙头和井水是不是同一路?”宗旬追问了一句。
苏谣站在那里,想了一下,又没想出答案。
程珩把锁魂秤重新展开,银钩悬在水缸上方。秤砣静止没动:“缸里的水没问题。”
宗旬点了一下头。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没有人再动那锅粥。
游叙从杨梅身边走过来,在许止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指印,伤口边缘微微发红。
游叙伸手用指背轻贴了一下许止颈侧:“疼吗?”
许止说:“掐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游叙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撕了一截递给许止:“缠上,别蹭到灰。”
许止接过去,缠了两圈,用指尖压了一下接口,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纱布,已经裹好了。
游叙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在林秋面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张嘴。”
林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嘴,游叙偏头看了一眼舌苔和咽部,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尖,然后退开一步:“没事,干呕是心理反应。”
说完他走到苏谣面前,看了一眼她按在灶台边沿上那只手的指尖,又看了一眼她的喉咙:“你也没事。”
苏谣把手放下来,没说话。
游叙看了一眼周楚楚,她正低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你喝的那半碗粥是这一锅的?”
周楚楚应了一声:“是。”
游叙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水要真有问题,不会等到现在才有反应。从喝第一口到现在超过一刻钟了。”
游叙语气平静:“干呕是心理反应。”
林秋站在灶台旁边,眼眶还红着,站直了没动。
游叙把锅盖放下,看向十九:“记一下,井水先放着。可能有污染源,但还没到直接攻击消化系统的程度。”
十九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炭笔在纸面上划得很快。游叙没再多说,走回门边原来的位置蹲下。
有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还洗不洗澡?”
另一个人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懒得挣扎的无奈:“你都在副本里了,还想着洗澡?你是不怕死还是不怕脏?”
“澡可以洗,但别用井水。”又有人接了一句,顿了顿,补了半句,“那只手是从井里伸出来的,谁知道水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等着摸你。”
然后有人接了真正的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反而更稳了:“要把把井水沾过的皮肤洗干净。……谁知道水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最后那个人停了半拍,又补了一句:“万一还有第二只手呢?”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连澡都不敢洗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没有人反驳,厨房里的人都在同一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洗过碗的、切过菜的、端过粥的,都沾过那口井的水。
苏谣把锅盖盖回锅上,偏头看了一眼灶台边的水缸:“缸里的水够用,烧开了洗。”
她说完看了宗旬一眼,宗旬点了点头:“洗吧,轮流来,别走太远。澡房在柴房旁边,那口井也在旁边,别去碰。”
门被推开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灶膛里的火光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顾全走在最前面,拎着一桶缸里的水,脚步快而稳。苏谣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换洗的干衣服。周楚楚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块叠好的帕子。杨梅走在最后,手里握着半撑的噬灵伞。
柴房旁边的澡房不大,铜盆搁在墙角落了一层薄灰。顾全把水倒进桶里,苏谣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水汽慢慢升起来,在澡房窄小的空间里聚成一团白雾。
周楚楚先走进去了,门板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苏谣坐在澡房门口的台阶上等,杨梅站在她旁边,伞尖搭着地面。
水声停了之后,有人推开了柴房门,冷雾从回廊那边涌过来,贴着地面铺开,停在了澡房门口。
苏谣用干帕子擦了擦湿发,发梢还在滴水。她把帕子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往西厢方向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厨房门口坐着的周楚楚:“西厢那间房,去不去?”
周楚楚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跟上去。林秋也站起来,跟在两个人身后。刘小坐在矮凳上,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偏厅方向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堂屋方向走。
堂屋门口,秦铮正坐在门槛内侧,猎刀横在膝盖上。他偏头看了一眼刘小,刘小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刘小跨过门槛走进去,在供桌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
有人陆续进堂屋里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供桌旁边的青砖地面上已经铺了几件外套,有人躺着,有人靠着墙,都没有人说话。有人把供桌上那盏烛火调暗了一些。
赵辞靠在门槛内侧的墙边,老暮坐在供桌另一边闭着眼。游叙靠着柱子,十九靠着墙,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西厢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白线。苏谣和周楚楚各自占了一张床,林秋坐在床沿上,正在把湿发拧干。春日和居然在柴房,周予蹲在柴房门口内侧,转着五帝钱玩。时砚坐在屋脊上,看着夜色越来越暗。
宗旬站在厨房后门门口,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方向,然后把后门带上,门闩落进铁槽里,咔嗒一声,穿过夜色,闷闷地响了一下又散了。
宗旬转身走回堂屋,在门槛外侧停了一下,看了各自坐好的人,开口说了一句:“守夜要有人。秦铮那队已经安排了赵辞和老暮,我这边出陆鸣和江故。两班轮流,前半夜后半夜,发现不对就出声叫醒所有人。”
宗旬走进堂屋,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唐刀横在膝盖上。
陆鸣从廊柱旁边站起来,看了一眼江故:“前半夜我,后半夜你。”
江故靠着廊柱,点了一下头。
陆鸣蹲在门槛内侧,镇魂铃搁在膝盖上,铃舌被一根细绳缠住了。江故坐在靠门柱的位置,面前是一段青砖,这样能看见回廊两端。
夜深了堂屋里有人在翻身,有人把外套折了折垫在脑后,供桌上的烛火缩成一团暖黄。秦铮靠着供桌腿呼吸渐平,十九终于闭上了眼睛,方慎右眼完全阖上,老暮半梦半醒,赵辞指尖搭在锥柄上,陆鸣坐在门槛外侧,镇魂铃搁在膝头。宗旬闭着眼,呼吸很轻,手指偶尔动一下。
许止躺了很久,没睡着。手指搭在口袋外面,隔着衣料按着布袋的轮廓,稻草碎末硌在指腹上,袋底蜷着断掉的红线,干了的黏液把布面凝成一块硬壳。他摸了几次,没松手。
堂屋里,没人翻身了。许止才把手从口袋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等着天亮重新扎一个草偶,也不知道下一次还来不来得及。
西厢的床上苏谣已经睡沉了,周楚楚裹着被子面朝墙壁,林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顾全靠着床沿手里攥着一根没烧完的柴火棍。
柴房那边,居然面朝墙壁枕着手臂,春日靠着干草堆闭着眼,手里还攥着玉扣。周予背靠着柴堆坐下,五帝钱不再转了,在指缝间静静地夹着。
时砚在屋顶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蜷在瓦片上就这么睡过去了。
正厢房里沈渡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床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白发散在肩头,有几缕被汗粘在颈侧。
沈离侧躺在他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长发散在沈渡的膝头和小臂上,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之间,衣裙皱成一团,里衣外衫拧在一起,领口滑到肩膀下面,上面印着几道凌乱的印子。
脖颈有一道淡淡的红线,脚踝上的铃铛安安静静地搭在沈渡小腿上。
沈渡低头看见它,伸手用指腹触碰了一下那道印子的边缘。
沈离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含糊:“……哥。”
“没睡。”沈渡说。
沈离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鼻尖蹭着他锁骨上的皮肤,声音又闷又黏:“……嗯。”
他伸手拉过沈渡的手,带着他的手指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
沈渡的手指顺着那道边缘慢慢摸过去,不止一道,从耳后到锁骨,深浅不一。
沈渡的手指顺着脊椎往下滑,停在他腰。沈离在他手底下轻轻动了一下,把后背往他掌心里送了送。沈渡的手指在那里停着,沈离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渡的脖子上。沈离抬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碰了一下他哥的脖子:“我什么时候留的。”
沈渡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哑,开口:“不记得。”
沈离把手指收回来,指尖落在脖子上:“那下次,哥哥记得住吗?”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把沈离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
沈离翻了个身:“那就再多努力,哥哥总能感觉到的。”
沈渡低头看着沈离,月光把他的瞳孔照得浅浅的:“记不太清。”
沈离笑了一声,把脸偏了一下,让月光落在自己后劲上:“那这个呢?”
沈渡看着那里说:“记得。”
沈离抬眼看他:“那哥哥还记得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下:“记得你脚踝上的铃铛在响,后来不响了,你用脚趾勾住了。”
沈离等了一会儿:“别的呢?”
沈渡手指落在沈离的肩胛骨上:“别的……碎了,拼不上。”
沈离笑了一声:“哥哥,还想这样吗?”
沈渡的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头发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想。”
沈离说:“那哥哥可要想好了……。”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留着后半句的意思给沈渡自己品。
沈渡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沈离的侧脸,然后开口说:“我去拿帕子。”
沈离没有松手,声音闷在他胸口:“等一会儿再去。”
安静了一会儿,沈离说:“……哥……香。”
两个字说完,他又把脸埋进去了,又吸了一口,整个人都在沈渡怀里往下滑。四肢软绵绵地搭着,没有一点力气,可就是不肯松,一下一下地吸气。
沈离又吸了一口,整个人都软在沈渡怀里,胳膊软绵绵地搭着他,脸贴着他的颈侧,没有再动。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微微抬起头,嘴唇碰了一下沈渡的下巴,碰完就缩回去了。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额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沈渡,没有说话。沈渡伸手把被角压了一下,拧了帕子,他擦得很仔细,从每一个地方,全部擦干净。
沈离在被子里被他翻来翻去,很配合,和一条被翻面的鱼没两样。整个人软塌塌地任由摆布,翻过来就躺着,翻过去就趴着,偶尔哼一声,偶尔缩一下。
全程都乖乖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沈渡擦完之后把帕子丢回盆里,躺回床上。刚躺好,那团裹着被子的猫就自动滚了过来,连人带被子拱进他怀里,脸又埋进他颈窝里,鼻尖抵着那块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离已蜷在沈渡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绵又长。他偶尔动一下,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沈渡锁骨上蹭一蹭,然后又停住了。手指松松地搭在沈渡的领口上。
沈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的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重新把手搭在他后腰上,然后剩下的只有等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沈离的发顶,看他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在呼吸里微微晃动,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阖上眼,嘴角的弧度比怀里那只猫还要大。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
沈离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光。衣服皱巴巴地堆在身上,浑身上下裹着湿气和余韵。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唯一的不同就是身上没有泥。
沈离侧过头,看了一会儿沈渡,伸出舌尖慢慢舔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沈渡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从被子里滑出来,赤脚踩在青砖上。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随口翻上来,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转了几个弯,又落在夜雾里。
春日靠着柴房的干草堆里,忽然睁开眼睛,哼歌声传过来的时候铃身自己轻轻震了一下。
沈离离穿过回廊,脚步不紧不慢。走上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并发出声音。阁楼的门缝里那些菌丝已经长得很密了,沿着门框边缘蔓延到墙壁上。
沈离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些菌丝,没有再哼歌了。灰白色的表面覆着一层黏液,看着像**的皮肉。菌丝在他靠近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缓慢地朝他伸过来。最前端的几根触碰到他的手指,顺着他的指腹往上攀,缠住他的指尖。
几根菌丝缠上他的手腕,沿着血管的方向爬了一小段,贴了一下脉搏的位置,然后缩了回去。有一根断在指腹上,灰白色的细丝还在轻轻蠕动。
沈离低头看着那根菌丝,把它捏起来举到眼前,菌丝在他手指上扭了一下。先把它凑近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之后张开一点嘴巴,先伸出来碰了一下菌丝的一端,菌丝轻轻颤了一下,开始顺着他的舌尖一节一节地蠕动着往上爬。
沈离等它爬过半截舌尖才合上嘴唇,把它含进嘴里。它在口腔里轻轻搅动,然后他用舌头轻轻碾过去,似乎在品尝它的质地和味道。接着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咽了下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边缘,确认没有残留才收回舌头。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在楼梯口停留了几秒,断断续续的,哼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夜色里拖着走。
随着沈离走远,阁楼门缝里那些菌丝疯狂开始沿着门框往外爬,它们卷曲着扭动、交织、分叉、再交织。爬过门板上那几根铁钉的时候,钉帽上凝了一层细密的灰白颗粒,表层被腐蚀出一层细密的裂纹。
最前端的菌丝探下第一级楼梯台阶,末端在空气中摆动然后停住了,齐刷刷转向楼梯口的方向。一截更粗厚的菌丝从门缝深处伸出来,贴着天花板开始蔓延,沿着木梁的缝隙渗入,一缕一缕地缓慢地渗入老宅的结构深处。
断断续续的哼歌声从回廊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夜雾,听不出调子。
偶尔一声铃铛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那哼声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