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几个人正蹲在灶台边上,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秦铮走到灶台旁边,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
宗旬正蹲在灶台另一侧,抬眼看了秦铮一眼:“坐,粥够,菜还在炖。”
秦铮端着碗蹲下来,什么事都没说。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烫的,米粒煮得软烂,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的左手还搭在膝盖上,那道凉意已经退了一些,但还在。
秦铮喝完半碗粥之后才开口:“偏厅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宗旬抬眼看了秦铮一眼:“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偏厅?”
秦铮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经过了,门关着。”
宗旬把菜刀放下:“那就还是关着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光在墙面上跳了一下,把蹲在灶台边沿的人影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在两人之间浮动着。
春日蹲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喝,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老暮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你那碗粥再不喝就凉了。”
春日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又停住了。
老暮喝了一口粥,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玉扣还烫吗?”
春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拿出来:“不烫了,冷的。”
老暮点了点头。
灶台另一边,赵辞正靠着门框站着,碗端在手里没喝。陆鸣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不喝就倒回去,别占着碗。”
赵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在等它凉。”
陆鸣没有接话,转身走开了。
赵辞喝完那口粥之后,看了窗外的风景,夜色是黑的,回廊的冷雾还在,阁楼没传来声音,木屐声也停了很久了。
灶膛里的火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影子,窗框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水汽正在慢慢凝结。
赵辞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粥喝完了,菜也见了底。灶台上的蒸汽还在浮着,碗已经空了。苏谣和周楚楚站起来开始收碗,把玩放在水盆清洗。林秋蹲在地上把灶台底下的柴火灰拢了拢,舀了一瓢水泼进去。
顾全从墙角拎起木桶,推开后门走到井边。:圈上的青苔比白天厚了,边缘有一层水渍。他把桶放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往上拉,桶比想象中重,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他的脸。
顾全拎着桶往回走的时候胸口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走进厨房把桶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桶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响,水面漾开一圈涟漪。他站直了,心里的那股不安还没散,又说不上原因。
春日本来蹲在灶台另一侧,桶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手里的铜铃轻轻震了一下。
春日低头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打水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水面上浮着东西?”
顾全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春日说:“井水是红的。你看不到,但我能看到。”
说完这句话之后春日没有继续解释,把铜铃重新握紧,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指。
灶台旁边安静了几秒。
宗旬往顾全脚边那只桶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水面已经平静了,映着灶膛的火光。
苏谣把碗筷收进碗柜之后,又往桶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沈渡说了,今晚留宿的事自己安排。西厢有一间空房,能睡四个人。供桌旁边也能睡人。被子不够的去西厢柜子里拿,厚的四床,薄的二床。”
苏谣又补了一句:,“薄的是沈离以前用的,别弄脏。”
十九点了一下头,把这个记下来。
苏谣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人:“你们怎么睡自己分,但东西就这么些。谁睡西厢,谁睡堂屋,商量好了就动。”
秦铮蹲在灶台边上,把碗放下:“搜证派的睡堂屋,西厢让给其他人。”
宗旬看了他一眼:“那我的人也在堂屋。”
秦铮说:“随你,堂屋够大。”
方慎没有接话,往灶台旁边靠了靠。
赵辞蹲在厨房门槛内侧,说了一句:“堂屋背风,西厢离偏厅太近了。”
秦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谣看了一眼秦铮,又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宗旬,把放下的那只空碗摞进旁边叠好的碗堆里,顺手推了一下,让它们对齐。
方慎把碗放在灶台上,看了一眼老暮。老暮也正好抬起眼,两个人隔着灶台上的蒸汽对了一下视线,他们在同一秒想到春日说的话。
方慎把视线收回去,老暮也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那口已经凉了的粥。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开始有人站起来活动筋骨,刘小在灶台旁边伸手试了试灶膛里的余温:“堂屋那边没锅烧水。”
周楚楚也蹲下来摸了摸灶台边缘的温度,接了一句:“灶台还温着,水烧开很快,想洗的可以烧。”
秦铮站起来,把碗放在水盆里:“先烧水,洗完了再睡。谁想洗的自己打水,轮流来。”
宗旬也站起来,把秦铮的碗拿过去摞在自己碗上面:“烧水的事我来。你们要洗的自己排队。”
厨房里有人开始动起来,有人去拿柴火,有人去接水,有人把灶台重新擦干净。苏谣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桶水,没什么异常。她把视线移开了,没有再看。
顾全蹲在灶台角落,也往那桶水瞥了一眼。桶里的水还是深褐色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又看了一眼,水面还是深褐色的,没有什么异常。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擦灶台。
春日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忽然抬起头,往那只桶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口道:“桶里的东西醒了。”
苏谣的手停在碗沿上。
秦铮偏头看了一眼春日,又看了一眼桶,水面还是深褐色的。
春日把铜铃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它醒了一会儿了,在听我们说话。”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家都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开始警戒起来。桶里的水面依旧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陆鸣蹲在灶台旁边,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桶,开口说了一句:“它是不是睡着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性的随意,有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一点点。
周楚楚靠着灶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应该只是路过。”
林秋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接了一句:“路过也不打个招呼。”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刘小的肩膀动了一下,低头假装咳了一声。周楚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苏谣叹了口气:“行,下次让那东西进门先敲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没绷住。
厨房里的空气松动了些,然后顾全刚站起来,就看到了那一幕。桶里的开始水剧烈翻涌,桶壁被撞得闷响。那点松动就这样被一只手合上了,笑声掐断在了喉咙里。林秋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僵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她刚才还在笑。
一只手从水面下猛地伸出来,皮肉都被泡烂了,大面积皮肤外翻露出底下的筋膜和肌腱。指甲又黑又长,嵌着暗红色的垢,整只手的骨节比正常人粗大。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砖上,每一滴都贴地朝顾全的方向蠕动。
顾全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在身前。那只手停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他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股暖意涌了出来安抚心房。
那只手然后猛地偏转方向,指甲刮着青砖溅出火星,朝许止扑了过去。
周楚楚“啊”了一声,后退撞上灶台边沿,手肘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杨梅手里的碗脱了手,砸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碗沿撞在盆底滚了半圈才停。林秋僵在原地,柴火从手里滑落滚到墙角,碰到墙壁的时候弹了一下,才彻底停住。
厨房里只剩下水盆里那只碗还在慢慢打转,和桶里水翻涌的咕嘟声叠在一起。许止站在原地,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已经碰到了布袋绳上五色线,但来不及解开。
草偶从口袋里掉在青砖上,啪嗒——一声。红绳和关节处的红线同时崩断,稻草从四肢连接处崩开散了一地。
那只手冲到许止面前,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贴上了他脖子的皮肤。尖锐的指甲陷进脖子里,他被掐住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只手收紧了一下,指甲陷得更深,几滴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往下滴。它的手指开始合拢,顺着脖子慢慢往上收。
周楚楚的叫喊声撞到那只手周围时被什么挡住了,传到许止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远了。灶台上的火光在墙面上跳了一下,许止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中缩成两个针尖,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呼吸却吸不进去。
许止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还掐在许止脖子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然后那只手从指尖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黑灰色的筋膜,更底下暗红的骨骼,接着就是骨头的表面开始剥落。手掌边缘的皮层大片翻卷起来,最后那只手整只塌了下去。
许止脖子多了五个往外渗血的指印,从耳根往下拉到锁骨边缘,皮肤已经开始泛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用手背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
替身偶落地时被那只手从内部撑裂了,稻草被暗红色液体从内部浸透,纤维融化塌陷。开始从腹部往下塌,然后胸腔,最后四肢也从关节处脱落,保持着弯曲的姿势。脸部完全消失,墨点晕成两团空洞的黑痕,和挖空的眼窝没区别。
整只草偶像一具被摘除脏器之后还在缓慢收缩的空壳,最后塌成一滩正在渗进砖缝的暗红色液体,只剩下几截断掉的红线散在稻草之间。
许止蹲下来,手指碰到稻草时缩了一下。断口处的黏液沾上指腹是温的。捡了三次才把那些断线拢进掌心,布袋内壁浸湿了一片。
他把碎掉的替身偶放进去,系袋口时指尖在发颤。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灶台边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周楚楚靠着灶台边沿,腿还在发软。她看着许止脖子上那五个正在发紫的指印,声音有点干:“……你没事吧。”
许止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断线,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挤出一句:“替身碎了,不然就是我了。”
顾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又看了一眼许止脖子上的指印,把视线移开了。
周楚楚看了许止好几眼,视线从他脖子上的指印移到他的布袋,又移回来。林秋不再干呕了,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在想这些手指刚才都碰过井水
宗旬弯腰把地上那滩水渍又看了一眼,直起身来:“先把那桶水倒了。烧水用厨房缸里的,别再去那口井。”
宗旬看了一眼程珩:“秤带了吗?”
程珩站在门口,正在擦锁魂秤的秤杆,他抬起头:“带着。”
宗旬下巴往墙角那只倒扣的木桶抬了一下:“称一下那个桶。”
程珩走过来,把锁魂秤的银钩重新放开,悬在木桶上方。银球秤砣静止了两秒,然后开始晃动,方向偏往桶底。
程珩低头看了一眼,又换了个角度,让秤钩悬在木桶的内壁上方。秤砣晃动幅度明显加大了,偏转的方向和刚才一致,都指向桶底。
程珩看向方慎:“你来确认一下。”
方慎蹲下来,戴好手套,用刀尖在桶底刮了一下。刀尖上沾了一层灰白粉末,他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点在一张灵视符边缘,朱砂和以前一样边缘卷曲。
方慎把符纸收起来:“和柴房坑底一样。”
程珩把秤钩归位,收回锁魂秤:“那就是同一个来源。”
宗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慎一眼:“桶底的东西和柴房坑底是同一种?”
方慎说:“同一种,比柴房坑底淡,但来源一致。”
宗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程珩拎起木桶放到后门外的台阶上,回来收好锁魂秤,重新靠回门边。
方慎收好手术刀,站起来走回灶台边。秦铮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刚才一直按着,始终没有拔出来,指节慢慢放平。老暮把指虎转了半圈别回腰侧,赵辞的手也从破甲锥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顾全拎起那桶水,走出了后门。他走到井边把桶倒扣下去,水泼在井圈外的青砖上。拎着空桶快速走回厨房里,把痛倒扣着放回去。
宗旬站了一会儿,把砧板上剩下的半截萝卜切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稳而匀,和之前一样。
十九站在灶台旁边,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开了,笔尖抵在纸面上。她看了一眼宗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倒扣的木桶,开口问了一句:“那桶水是从哪口井打的?”
顾全蹲在墙角,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院那口。”
十九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井水异常,已确认来源。
十九没有抬头,又问了一句:“刚才的食物,用的都是这口井的水?”
宗旬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完最后几片萝卜,放进了锅里,没有回答。
十九的笔尖停在纸面上,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又问了一遍:“是不是这口井?”
宗旬把刀放下,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是。”
秦铮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低着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的半碗粥。十九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了一行字:厨房用水、煮粥、洗菜,均来自同一口井。
十九抬头看了一圈厨房里的人,他们都在同一时刻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有人刚把粥碗端到嘴边,停住了;有人正准备往粥碗里夹菜,筷子悬在半空;有人已经把粥咽下去了,喉结滚到一半停住了。
周楚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粥,咽下去的卡在了喉咙里,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喝进去的东西来自哪里。
十九把笔记本合上,声音不高不低:“先别吃了。如果水有问题,再吃下去不知道还会出来什么。”
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还在冒着蒸汽,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些米,那些菜,那些汤,都已经在肚子里了,吐不出来了。
十九的话音落下之后,厨房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林秋把筷子放下了,筷尖上那块萝卜掉回盘子里。她捂着嘴干呕了一下,没有吐出东西。
苏谣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后背,自己的手指也在发抖,另一只手还按在灶台边沿上。林秋弯着腰撑住膝盖,又干呕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但只有酸水涌上来。
苏谣的手在她后背上按了一下:“别吐了……已经吃进去了,吐不出来了。”
林秋撑着膝盖站直了,眼眶泛红,抿着嘴没有说话。苏谣自己也有点站不稳了。周楚楚站在灶台另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嘴唇在发抖。她盯着碗里那层已经开始变凉的粥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
周楚楚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安神符从口袋里掏出来,走到许止面前把叠好的安神符放在许止膝盖上,低声说了一句:“别想了。”
周楚楚走到林秋身边,轻轻把手按在林秋的肩膀上。掌心贴着林秋的肩膀,过了两三个呼吸,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秋的呼吸在她掌心底下慢了下来,身体不在发抖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周楚楚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