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沈离把手放上去,沈渡的手指合拢,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股温热的力量,正顺着手指在沈离的指腹下慢慢散开。
沈离往前栽了半步,膝盖抵在沈渡的腿侧,没有等他哥开口,沈离的手已经按上了沈渡的肩膀,指腹贴着他的颈侧往下压了压。
“哥哥。”他叫了一声,把沈渡往后推了小半寸,“你伸手拉我,就是让我坐上去。”
沈渡的手落在他腰侧:“嗯。
沈离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整个人往前贴,不等他哥回应,他已经坐到了沈渡腿上,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
沈离低下头,蹭着沈渡的鼻尖:“前面?你让我从前面抱他。”
沈渡看着他,没接话。
沈离低下头,蹭着沈渡的鼻尖,几乎贴着嘴唇:“外面有人,你就不说话了?”
沈渡的手落在他腰侧,搭在那里:“你小点声。”
“我还没出声呢。”沈离笑了一声,压下去贴住沈渡的嘴唇,先含住了他的下唇,“哥哥怕我出声,还是怕你自己出声。”
沈渡张开嘴,回了他一下,碰到舌尖,然后收回去。沈离追上去,把他哥的舌尖又卷了回来,含在嘴里不肯松:“你明明就想了,还装。”
沈渡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落在他膝盖上方,指腹按了一下:“回去再说。”
沈离鼻尖抵着他嘴角:“回去做什么。”
沈渡说:“你说呢。”
沈离笑了:“不回。”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坐上来的时候没说要回房间。现在才说?”
他往下坐了坐,把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衣料贴得更紧,低头把下巴搁在沈渡肩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直接就在条案上——”
沈渡收紧了他腰上的手,打断他没说完的话:“阿离。”
沈离把话咽回去了,下巴还搁在沈渡肩上,没有再往下说。
片刻后他偏过头,嘴唇贴在沈渡耳侧,声音压得很轻:“你明明想了。”
沈渡的呼吸沉了一下:“阿离,今晚不想睡了?”
沈离把脸贴回他肩上:“睡不睡的,我不想。我只想哥哥。”
沈渡偏过头,下颌线绷了一下,扣在他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抱你回去。”
沈离抬起头,看着他哥的眼睛:“你先亲我一下。”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贴上他的嘴唇,亲了一下就松开。
沈离嘴角弯着:“好了,你抱我回去。”
沈渡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去,把人端了起来。沈离搂着他脖子,裙摆从沈渡手臂两侧垂下去,在门槛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湿痕。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偏厅里空了下来,纸钱散在桌角。
时砚把窥天仪从瓦片上端起来,镜筒沿着回廊的走向慢慢转动。他看到沈渡抱着沈离穿过回廊,然后他转动镜筒,往堂屋方向扫过去。
秦铮正从天井走回来,脚步不快不慢,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凝住了,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深褐色。他走到堂屋门口,推门进去了。
门板合拢的声音穿过夜色,闷闷地响了一下时砚放下窥天仪,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沈渡抱沈离回房间,秦铮已返回堂屋。
他合上本子,重新举起窥天仪,镜筒对阁楼的方向,没有再移开。
秦铮推门进来没多久。游叙从墙边站起来,直接走过去,手指搭上秦铮的右手腕测了一下脉搏,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袖口往上推了半寸。灰白线已经比之前往前延伸了一小截,末端颜色变深了,边缘发暗。
游叙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还在走,速度没降下来。”
秦铮把手收回去,袖口放下来:“沈离刚才抱我的时候,手腕上这个位置被他贴了很久。”
方慎在旁边睁开眼睛:“他碰你的时候你有感觉吗?”
“凉的。”秦铮说,“他走了之后那圈凉意还在。”
方慎没有再问。
游叙把灵针收起来,退了一步:“你今晚最好不要再出去。”
秦铮没有接话,偏头看了一眼方慎:“第八篇你整理完了吗?”
方慎看了他一眼:“没动,还在油纸里包着,放在你背包侧袋。”
秦铮点了一下头:“那就先放着。”
他没有再说话,靠在供桌旁边,把左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碰袖口。
阁楼那边,门板内侧的菌丝已经爬满了整扇门的背面,贴着木纹的走向在门缝处聚成厚厚的一团。菌丝正在从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渗进墙壁,沿着墙内的空隙往天井方向生长。
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菌丝穿进墙体内缓慢前进,绕过承重的木梁,绕过砖柱,绕过墙内的每一道弯口,正沿着回廊外壁向内渗透。
然后有东西从屋顶上走过,那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从天井上方往堂屋方向移动,在堂屋正上方停住了。
堂屋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几粒灰尘落在供桌和烛火旁边。那脚步声在头顶停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移动,越过堂屋,往偏厅方向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方慎的右眼睁着,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不是时砚。”
秦铮把视线也收了回来:“嗯。”
厨房里,灶火已经烧旺了。铁锅里的油热了起来,贴着锅底泛起细密的气泡。林秋站在灶台前面,握着一把铁铲,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热油与菜相遇发出声响。
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蒸汽和油烟气混在一起往上涌,在灶台上方翻腾。
苏谣站在她旁边,把洗干净的小碗放在灶沿上,又把锅盖掀开一角往粥锅里加了一瓢热水,水汽扑上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眼睛微微眯起。
周楚楚蹲在灶台另一侧,正在把柴火往灶膛里推,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刘小坐在矮凳上,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顾全蹲在厨房后门旁边的墙角,正在把刚才扫拢碎叶子边角料倒进竹筐里,他倒完之后又把竹筐口按紧了一下。
许止还靠门边站着,刚才一直在看着窗外。那阵脚步声从屋顶移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跟着声音走了一段,然后垂下来,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油锅里菜正在翻动的声音闷在墙壁里。
苏谣把锅盖掀开,粥已经煮得浓稠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蒸汽顶得锅盖轻轻晃动。她把锅盖放回去,偏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碗筷,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林秋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铁铲碰着碗沿发出脆响。
周楚楚蹲在灶台另一侧,把最后一根柴火推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好了?”
苏谣把锅盖放回去,应了一声:“好了。”
周予和居然蹲在窄道里的时候,周予听到厨房里锅铲声停了,转过来看了居然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宗旬说熟了叫他。”
居然没动,靠着墙没接话。
周予等了两秒,又说了一句:“你不叫?”
居然还是没动,闷声回了一句:“你去。”
两个人谁也没动。
隔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又响了一声,周予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就去看看熟了没有。”
他说完就迈步走了,居然在他身后顿了两秒,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灶台上蒸汽浮动,碗筷已经摆好了。
周予站在灶台旁边,探着脖子看了看锅里的粥,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回头对苏谣说了一句:“宗旬说熟了叫他。”
苏谣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人呢?”
周予往门外偏了一下头:“回廊那边。”
苏谣看了他一眼:“那你叫他过来吃。”
周予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灶膛里的火光在墙面上跳了一下,蒸汽在两人之间浮动。居然蹲在灶台旁边,已经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了周予一眼,替他补了一句。
“他让熟了叫一声,也没说是要过来吃,还是让我替他尝一口。”
周予没接话。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两个人隔着蒸汽各喝各的粥,谁也没再说“叫宗旬”的事。
回廊里,宗旬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叫他。风从厨房方向吹过来,带着米汤和炒菜的气味,比刚才更浓了。
宗旬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窗户里透出来的光还是暖黄色的,门关着,没有人进出。
陆鸣蹲在柱子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叫?”
宗旬语气干脆地说:“没有。”
陆鸣把铃铛在手里转了一圈:“那你自己去看看,熟了没有。”
宗旬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江故跟在他身后,陆鸣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上,程珩走在最后面。
宗旬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蒸汽正浓,灶台边上蹲着几个人,每人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偏头看了一眼周予和居然,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盘已经被动过筷子的菜,又看了一眼灶台。
宗旬回头对门口的人说了一句,“去拿米,还能再煮一锅。”
江故转身去拿米,陆鸣蹲到灶台旁边开始添柴。宗旬走过去,从碗柜里又拿了几个碗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周予和居然往旁边挪了挪,给刚进来的人腾出位置,灶台边沿多了一圈蹲着的人影,蒸汽在灯火下翻涌。
宗旬蹲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周予:“熟了,怎么不叫。”
周予端着碗说:“忘了。”
宗旬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喝了第一口粥。粥是热的,米粒煮得软烂,咸淡刚好。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偏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量,又回头数了数厨房里的人——周予、居然、苏谣、周楚楚、林秋、刘小、许止、顾全,加上自己带来的江故、陆鸣、程珩还不算堂屋那边的人。
宗旬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够,菜不够。”
宗旬看向江故:“厨房里还有什么菜?”
江故已经在翻灶台旁边的菜筐了,拎出来两根萝卜、一把青菜、半棵白菜,筐底还有一捆葱:“这些。”
宗旬看了一眼:“萝卜切了,青菜炒了,白菜炖。”
宗旬放下碗,偏头看了一眼陆鸣:“你去堂屋叫一下秦铮他们,让他们过来吃。再去柴房看一眼春日和厉寒,也叫过来。”
陆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推门出去了。他拐过回廊拐角的时候,看到厉寒正坐在廊下的青砖上,背靠着柱子,碎骨在指间慢慢转着,低着头。
陆鸣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放慢了一步,开口:“宗旬让你过去吃饭。”
厉寒没有抬头,碎骨停了一下又继续转:“不饿。”
陆鸣没有多劝,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柴房门口,门还是反锁着的。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春日,宗旬让我叫你过去吃饭。”
门板内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咔嗒一声,才完全抽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春日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铜铃,抬头看了他一眼:“饭?”
陆鸣站在门外,语气随意:“厨房煮了粥,炖了菜,热的。”
春日把门拉开,走出来,又转身把门闩重新插好。陆鸣看了一眼她的动作,转身往回廊方向走了。春日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铜铃被她握在手里,全程没有响。
宗旬已经拿起了菜刀,把萝卜按在砧板上,刀落下去,咔,咔,咔,节奏很稳。江故蹲在水盆旁边洗菜,手指搓过菜叶的声音混在水声里。程珩蹲在另一侧削萝卜皮,皮屑落进脚边的竹筐,一片一片的。
刘小坐在矮凳上,碗已经空了,他又去盛了第二碗,坐下来低头喝,没有再挪动。林秋把洗好的碗筷摞在灶台边上,指尖点着碗沿数了两遍,确认数字对上了才停手。
苏谣站在灶台前,粥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蒸汽扑上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眯了眯眼,没有躲开。许止蹲在灶台另一侧,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亮一阵暗一阵。
宗旬切完萝卜,把刀放下。
顾全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放在灶台最边上,和其他的碗隔开,又拿起来放回去了。
宗旬看到了,往沈渡住的那屋的方向扫了一眼,又往偏厅那边看了一眼,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和白菜一起炖,没有多说什么。
顾全蹲回灶台旁边,接过苏谣递过来的粥碗,喝了一口,也没有再提那只碗的事。
灶膛里的火光闪了一下,锅盖合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带着萝卜和白菜的淡甜气味。
陆鸣推开堂屋的门,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探着半边身子说了一句:“宗旬让我过来叫你们,厨房煮了粥,炖了菜,热的。过去吃。”
陆鸣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人,又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春日:“春日在门口。”
他说完没有等回应,转身往回廊走了。春日站在门口,往堂屋里看了看,然后才转身跟上陆鸣。等春日跟上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回廊走了。
门板在他们身后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秦铮从供桌旁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慎和老暮:“走吧,吃口热的。”
方慎收起灵视符站起来,老暮、赵辞也跟着动了。十九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游叙和杨梅跟在最后面。
几人推开堂屋门,沿着回廊往厨房方向走。回廊里冷雾翻涌,青砖上的湿痕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偏厅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整个老宅都沉泡在夜色里。
走了没几步,木屐声从回廊尽头响起来。一声,停了一下,又一声。不急不慢,比之前更近,像是算准了他们出门的时间。
脚步声贴着回廊拐角传过来,和冷雾一起翻涌,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又仿佛在下一个拐角站着。
方慎的右眼眨了一下。残影从视野边缘浮上来,重叠在真实的回廊轮廓上,。他看到木屐声的方向有一道人形的虚影正在慢慢往这边走,每一步都走在真实廊柱与残影边缘的交界处。
杨梅走在队伍中段,木屐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她只是觉得那阵脚步声的方向和白天不太一样。
秦铮走在最前面。他听到木屐声的时候也没有停步,但沈离嘴唇贴过的那一圈皮肤在夜色里重新变得冰凉。他抬起头,看到回廊尽头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残影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秦铮的视线被拖过去了,直到残影在视野里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往他的方向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隐入偏厅门缝里,秦铮的脚步终于停了。
方慎站在他身后:“你也看到了?”
秦铮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嗯。”
接下来一段路什么都没发生。
经过天井的时候,水缸里的暗红色水面静静地反射着月光。经过阁楼楼梯口的时候,门板上的菌丝还在但没有往外爬,雾气贴着地面缓慢地翻涌。
到了厨房门口,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米汤和炒菜的香气。秦铮推开门,蒸汽扑了他一脸。他躲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然后迈过门槛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