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穿好的纸钱放进竹筐,抬了一下头,视线越过条案落在林秋身上:“堂屋供桌落灰了。”
林秋蹲在条案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金箔碎屑:“擦干净就行?”
“擦干净。桌角的香炉灰也别留。脏了就擦,直到祭典结束。”
林秋转身走进堂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块粗布,从香炉位置开始往桌角方向擦。每擦完一块就退后半步看一眼,确认干净了再继续。
香炉底座周围一圈细灰也没放过。
堂屋里,他们面面相觑。
方慎靠在墙边,右眼半睁着,看了一会儿林秋弯腰擦供桌的背影,又看回秦铮:“沈渡让她来擦桌子。”
秦铮站在供桌另一侧,猎刀横在腰后,看着林秋把粗布翻了个面,从桌腿的内侧往桌角方向推。
老暮看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我们翻笔记翻到阎王殿门口,她来擦灰。”
方慎也没说话,但嘴角也动了一下。
十九看了林秋擦完一整面桌角,才低头在笔记本补了一行字:“新增观察·沈渡让林秋每日清洁供桌·祭典结束前。”
她写完又抬头看了林秋一眼:“你擦完供桌之后沈渡有没有说什么?”
林秋把粗布叠好放回供桌底下,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脏了就擦,直到祭典结束’。”
十九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笔。
方慎把右眼闭上:“所以现在有一个人负责被沈渡点名擦桌子,有一个人负责把金箔从地上捡起来叠好。”
秦铮看了方慎一眼:“你觉得荒谬?”
方慎说:“我说的是事实。”
老暮走的时候经过林秋旁边,说:“供桌底下那块布,是早就放在那里的,还是你找了才摸到的?”
林秋想了一下:“放着的,叠好的。”
老暮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堂里的人都听得到。
苏谣蹲在偏厅门槛内侧,看着林秋的背影,视线在那道弯腰的轮廓上停了一拍。
周楚楚蹲过来,压低声音:“她擦完供桌就回来。”
苏谣说:“嗯。”
周楚楚又问:“会不会有别的事?”
苏谣没回答。她看着林秋把粗布叠好放回供桌底下,转回身往偏厅走,经过沈渡旁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沈渡穿完那串纸钱之后,他把竹筐往左推了一点,刚好是林秋面前多出半尺桌面。
林秋的面板正好——叮咚~
新增任务:每日清洁·供桌(祭典结束前)
系统公告弹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面板上弹出的窗口。
嘀——
【无限流系统·机制公告】
播报编号:INF-0003-MECH
播报范围:全参本玩家
根据当前副本进程,现对NPC交互机制进行标准化说明。以下内容均基于玩家已触发行为整理,未触发条件不予公示。
一、NPC沈渡·好感度系统
数值范围:0-100,实时浮动,玩家可见。
已触发·好感度上升条件:
正确完成沈渡交代的任务(折元宝、整理书籍等)
主动帮忙但不邀功,做完就退开
在沈离主动靠近时保持自然,不大惊小怪
在祭典筹备中提供实质性帮助
已触发·好感度层级:
漠视(0):彻底无视,视线从不停留
留意(1-10):眼神稍缓,偶尔对视
记名(11-30):会主动问名字,记住后不再问第二次;进入偏厅时微微点头致意
和善(31-60):神色松弛,主动对视,会主动搭话
二、NPC沈离·关注度系统
数值实时显示,与沈渡好感度并列。关注度不可逆。
已触发·关注度上升条件:
玩家对沈渡表现出兴趣(注视、搭话、靠近)
沈渡对该玩家好感度每上升一次,关注度自动同步上升
携带与沈渡/沈离相关物品
朗读过沈渡笔记
与沈离对视(先移开视线者再升一级)
叫他“二少爷”、夸他长命锁、主动问他问题
已触发·关注度层级:
未注意(0):视线扫过不停留
留意(1-10):视线停留超过一秒,偶有回看
注视(11-30):视线锁定,歪头观察,会主动走近
凝视(31-60):持续盯视,不掩饰,会无声出现在附近
记住(61-100):他记住了你
联动规则(已触发):
沈渡态度跃升 →沈离关注保底跃升一档。不可逆。
三、重要提示
本副本NPC行为逻辑基于灵异实体算法,具备高度自主性。
系统不对NPC的任何行为后果承担责任。
以上机制自本公告发布之时起生效,最终解释权归无限流系统所有。
【公告完毕】
公告弹出时,偏厅里金箔翻折的沙沙声齐齐停了一拍。
苏谣视线钉在联动规则上——“保底跃升一档,不可逆”。她刚经历的就是这个:沈渡留意升记名,沈离注视跳凝视,刚好一档。下次沈渡升和善,沈离就是记住。记住之后是什么,公告没写。她对周楚楚说了两个字:“保底。”
周楚楚低头看面板,自己从漠视升留意,沈离从留意跳注视,也刚好一档。应验了。
刘小的“凝视”的判定,他都不用看公告。沈离蹲在旁边时他能闻到睡莲味。公告末尾那行灰色小字他多看了两秒:未触发条件不予公示。
林秋对周楚楚比口型:“沈离的规则多了两条。”携带物品和朗读笔记她没有,但关注度照样到凝视。她靠的是叫二少爷、夸长命锁、对视不先移开。
顾全翻完,记住一条:对视先移开者再升一级。他没和沈离对视过,但周楚楚可能被扫过一眼,得提醒她。
许止摸口袋里的契约纸。公告写的他早就知道了。
秦铮只看了“不可逆”。沈渡态度陌生,沈离关注凝视。这是被笔记直接盯上了,回不去了。
春日蹲在柴房墙角看了三遍,公告写的全是别人触发的条件。她触发的阁楼拖行声、粉末、玉扣黑点,全不在上面。
宗旬皱了一下眉。A1队五个人被挂了号,两个在他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杨梅——记住,也不打算拿她试灰色小字后面藏着什么。
许止蹲在偏厅角落里,膝盖压在青砖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布袋,解开袋口系着的五色线,把两个替身偶倒在掌心里。
稻草扎的小人,巴掌高,四肢用红线捆扎,脸上用墨点了一双眼睛。他进副本时带了三个,前面送了一个给苏谣,剩下的就是全部了。
许止把两个草偶在掌心里排成一排,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他把布袋铺在地上,开始拆草偶四肢上的红线。拆下来的红线放在一边,重新绕在草偶的关节处,绕三圈,打一个结。
周楚楚蹲下来问他:“你在干嘛?”
许止头都没抬:扎紧一点,老宅的阴气太重,红线容易松。”
重新捆完一个,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线比之前紧了,草偶的四肢比之前硬了,关节处打结的位置压得更实。他把这个草偶放在布袋上,拿起第二个继续拆红线。
契约纸压在膝盖下面,纸面多了一行字:“加固。”
许止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灰白色小字没变。
契约纸只会在触发隐藏信息时自动浮现字迹,现在它没有反应,说明他做的事和副本规则无关,是纯粹的自我防护。
沈离去天井了,沈渡专心在穿纸钱。
许止把两个草偶全部重新捆扎完,一个一个放回布袋里,拉紧袋口,系好五色线,放回口袋里。口袋鼓了一块,贴着大腿外侧。他把契约纸从膝盖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沈渡把手里穿好的纸钱放进竹筐,视线刚好落在他放回口袋的那只手上,然后沈渡继续穿下一串纸钱。
叮咚——
【沈渡·态度】当前:留意
距“记名”还差3。
【沈离·关注】当前:注视
距“凝视”还差1。
苏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许止旁边了,在他旁边的地上蹲下来,刚好在捡什么东西。她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你听到多少了?”
许止没有转头,把布袋在腰侧拍了一下:“大部分。”
苏谣说:“后天,游街路线不走回头路,沈离走前面,玩家跟着。白幡六条,五谷半升分五色布袋,鸡换熟的,白斩。”
许止“嗯”了一声。苏谣停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一句他没当着别人说,只有我听到了。”
许止的手指在布袋上停了一下。
苏谣说:“不要怕沈离,他可以感觉到。”
许止把手从布袋上拿开,停了两秒,然后重新放回去:“知道了。”
苏谣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许止蹲在原地,把契约纸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纸面上那行字没变。他把纸折好塞回去,继续整理布袋。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天井那边的水声停了,连最后那一下撩水的动静也没有了。
沈离从水缸旁边站起来,湿透的袖子垂在身侧,转身往正厅方向走。走得不快,脚踝上的铃铛在裙底一下一下地响。
天井里,沈离离开后不到十个呼吸后,水缸中残存的几根睡莲花茎从水面下浮上来。那些花茎的断口处渗出黏液,在水中扩散。水面开始变得浑浊,暗红的絮状物从缸底升起来。
接着,缸壁内侧出现了人脸轮廓,三张、五张、七张,一个叠着一个,面孔朝上,被水压挤得五官变形。他们的眼睛是凹陷的灰白空洞,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
水面下暗红的絮状物缠绕着她们的面孔,缸底发出声响,撞到缸底后往上浮出来。
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停在水面下的位置。水面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那只手收回了缸底,人脸也消失了。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只剩油膜在水面上缓缓转动。
回廊尽头,铃铛声响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沈渡手里的红绳穿完了最后一张纸钱,打了个结,他扭过头往偏厅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铃铛声已经从回廊尽头消失了,拐了个弯去了别处。他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里,又往门口多看了几下,才把竹筐往条案里侧推了推,看了一下偏厅里的人。
金箔翻折的沙沙声还在响,但明显比下午慢了不少。有人折着折着手指就停了,有人手腕在发抖,刘小低着头还在折,手指动作比之前僵了很多。
沈渡把竹筐放在供桌旁边地上:“今日的元宝和黄纸都折完了。天色不早了,厨房在后院东侧食物都有,你们自己做。碗筷在灶台旁的柜子里,用完洗干净放回去。”
沈渡把条案上散落的金箔放在一起,压在镇纸下面,想了想说:“西厢有一间空房,能睡四个人。供桌旁边是干地,也能睡人。被子不够的去西厢柜子里拿,厚的四床,薄的二床。”停了一下,“薄的是阿离以前用的,别弄脏。”
“沐浴在后院,柴房旁边有个小澡房,里有木桶和铜盆。柴房的木头够用,自己劈。”他的视线在顾全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水井在后院,打水的时候别掉下去。”
说完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纸钱。然后又想起来什么:“明早卯时三刻,前院集合。挂幡的人要早起,别误了时辰。”
沈渡思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了,你们去吧。”
偏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苏谣看了周楚楚一眼,她把腿上的碎纸屑拍掉,扶着条案站起来。顾全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刘小是最后一个停的,他把手里那只元宝折完、放好,然后把手擦干净。许止把最后几个揉成团的金箔展开叠好,码在条案边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他扶了一下墙。
几个人走出偏厅,在回廊里站住。苏谣正要往厨房方向走,脚步慢了下来。
“你们真的要去吃?”周楚楚问。
周楚楚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的方向没有点灯,黑糊糊的一团轮廓。顾全也站住了,他刚才拍过手上的灰,正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刘小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
“他说米和腊肉都有,”周楚楚说,“但你们信吗?”
“问题不是信不信,”苏谣说,“问题是你敢不敢吃。”
顾全把手放下来:“我刚才扫过地的时候,青砖是真的,灰是真的,扫帚也是真的。米和腊肉不一定。”
许止站在队伍最后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契约纸,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先看看再说。如果是幻术,米粒端到手里会有偏差。看边缘,看影子,看跟旁边的东西对不对得上。”他往厨房方向走了一步,“我先去看一眼。”
许止走进厨房,灶台上有一个米缸,木盖盖着。他掀开一条缝,米缸是满的,米粒在烛火下反着哑光,边缘清晰,影子落在缸沿上,方向和旁边的水缸一致。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灶台底下的接缝,灰是实的,没有边界模糊。
许止站起来,回头看了门口的人一眼:“米是真的。”
几个人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苏谣先动了,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碗。其他人陆续跟进去,脚步声在青砖上响起来。刘小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回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没有灯,他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带上了。
厨房的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宗旬站在回廊拐角,偏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烛火和几个人影在灶台前晃来晃去。收回视线,嘴角动了一下:“还真敢吃。”
厉寒站在他旁边,碎骨在指间慢慢转着,没有说话。
宗旬又说:“沈渡说米是真的,他们就信了。”
厉寒停下来看了宗旬一眼:“你觉得是假的?”
宗旬说:“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吃的时候,我是不会站在锅边。”
宗旬没再说下去,往堂屋方向走了两步。
屋顶上的时砚把窥天仪从瓦片上端起来。镜筒转向厨房方向,他看到苏谣在灶台前弯腰,周楚楚在旁边递碗,顾全蹲在地上生火,许止站在门边,刘小和林秋等人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
时砚把镜头移开,沿着回廊的走向扫了一圈。
沈离从后院那里走过。槐树的枝头上所有铜钱同时翻了一个面,树干上的脸转向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
铃铛在裙摆底下响得轻快,好似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拐过回廊拐角,往耳房的方向去了。
时砚把镜头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放下窥天仪,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玩家开始做饭,食物来源未验证。槐树方向有同步反应,开口方向与沈离路径一致。他把本子合上,重新举起窥天仪,镜筒重新对住沈离的方向。
秦铮坐在供桌旁边,游叙和方慎刚给他检查完手腕。铃铛声从外面传进来,秦铮往门口看了一眼。杨梅靠在墙边,噬灵伞横在膝盖上。铃铛声进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个声音很尖的东西在刮地,从回廊拐角那边传过来。铃铛声还在继续和那个声音叠在一起。
杨梅把噬灵伞握紧了,后颈的汗毛慢慢竖起来。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秦铮,他没有动,说明他没听到。她又看了一眼方慎,方慎正在整理灵视符,也没有动作。
铃铛声往耳房方向拐过去了,指甲刮地的声音也跟着往那个方向去了。
耳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渗出来的雾气比白天淡了一些。沈离在门口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门板,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沈离把耳朵贴上去,在等门板里面的动静,里面没有声音。他站直了,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转身继续往前走,铃铛在裙摆底下响了两声,仿佛在和耳房说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