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站在离水缸两步远的位置,碎骨垂在身侧。沈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慢慢往下,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他伸出还在滴着水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厉寒的右手腕。
“你这个上面有血。”
厉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伤口,没有血。
沈离说“有血”的时候,指腹上的水珠落了一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声音落在空气里,厉寒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忽然浮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白斑点,仿佛来自沈离手指隔空点的那一下留了个看不见的戳印。
斑点边缘在动,它在往外试探。
厉寒用拇指用力压下去,斑点没有消失,但也不疼。他抬起眼,眼神没有变化:“不是血。”
沈离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指尖,声音低了一点:“但它动了。”
他抬眼的时候视线从厉寒的手腕滑到厉寒的脸上,把还在滴着水的手收回去,重新伸进缸里,继续玩水。就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不打算追问,也不打算解释。
厉寒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系统面板弹了一下,备注里写“他说您有,您就有”。他转身往回廊方向走了,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厉寒拐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边缘没有扩大了,真的如沈离说的那句“有血”。 他没停下来确认,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被冷雾吞了大半。
回廊在他身后变了模样,青砖缝里的灰白粉末同时往上浮了一点,悬在空气里又落回去。墙面上所有裂缝都在同一秒往外渗了一层膜,留下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跟毛细血管从墙里面长出来没区别。
堂屋里,秦铮正坐在供桌旁边,游叙和方慎给他检查手腕上的灰白线,他余光瞥见墙上暗红的细纹沿着墙角一路爬过来,停在了供桌腿的位置。
方慎站右眼眨了眨,视野里墙上的红线叠了一层灰白色的残影,比实际位置偏了半寸。
“墙上在渗东西。”方慎说。
秦铮嗯了一声,没抬头。
游叙没有抬头,手上还在检查秦铮的手腕,但他问了一句:“墙上是不是有东西?”
方慎说:“你也能看到?”
游叙说:“看不到,那边温度比这边凉了至少两度。”
秦铮把袖口拉下来:“多久了?”
游叙说:“你进来之前就开始了。”
秦铮点了点头。
游叙把灵针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方向还是往心脏走,速度比之前慢了。”
“慢了是好事?还是坏事?”秦铮问。
“不好说。”游叙把灵针拿在掌心,“有时候可能是在等什么。”
宗旬走到回廊拐角时,墙上一只暗红色的手印正往下流血。他从那只手印旁边走过去,匆匆看了一眼,脚步快步过去。
春日已经在柴房里面反锁门了,刚才她看到回廊方向的雾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她往墙角缩了缩,玉扣在掌心里发的滚烫。
天井方向又传来一声水响,有东西从缸底翻上来,撞了一下水面又沉下去了。
沈离两只手浸在暗红色的水里,一圈一圈地晃。铃铛安安静静的,一声没响。水面下的灰白色东西从他指缝间滑过去,他只是继续搅着水,逗它玩。
偏厅里,苏谣站在条案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许止给的替身偶。草编的人偶硌在指腹上,红线的末端从口袋边缘垂下来一小截。
沈渡正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整理了一下竹筐边缘的绳结。苏谣往前走了一步,把替身偶在掌。心里握紧。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压得不大不小,“祭典是哪一天?”
沈渡的手指在竹筐边沿停了一下,看了苏谣一眼。
“后天。”
苏谣等了两秒,确认他不打算多说,又补了一句:“需要我们帮忙准备什么?”
沈渡拿起下一摞纸钱,红绳从纸钱中间的孔洞里穿过去,手指捏着红绳两端绕一圈抽紧。动作和之前一样不急不缓。
“纸钱和元宝已经够了,后院杂室第三个柜子有白幡,需要挂在槐树上。”沈渡慢条斯理地说。
苏谣点头,把替身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问了一句:“祭典那天,需要我们做什么?”
沈渡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看了条案另一侧。沈离不在偏厅,门开着,能听见天井方向传来极轻的水声。
“游街。”沈渡收回视线,继续穿下一串纸钱,“纸钱沿路撒,元宝分给路边的人。从正门出去,绕宅子一圈,从角门回来。”
他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半拍,又补充了一句:“阿离走前面,你们跟着。”
苏谣还想问什么,口袋里的替身偶忽然动了一下。草编的四肢在指腹底下轻轻挣了一下,红绳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
她把话咽回去,退后一步,走回条案旁边坐下。
周楚楚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纸钱边角料和顾全在扫地,碎纸屑和金箔边角被扫成一堆。林秋把条案上散落的金箔一张一张叠好,码在沈渡手边。刘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折元宝,手指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他的身边多了几个折好的元宝。
苏谣退回去坐下之后,偏厅里又安静了好一阵,只剩金箔翻折的沙沙声和扫帚擦过青砖的声响。
刘小把手里那只元宝折完,放进托盘。手指在金箔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沈渡旁边。他没靠太近,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沈渡正在穿一串新的纸钱,红绳从纸钱孔洞里穿过去,绕一圈,抽紧。
“沈先生。”刘小的声音不大,发音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但他把话咬清楚了。
沈渡没抬头,手指还捏着红绳:“嗯。”
“我想问,”刘小停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明天挂幡,我也能去吗?”
沈渡把穿好的纸钱串放在竹筐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刘小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可以。”沈渡说。他从竹筐里拿起一摞还没穿的纸钱,手指在纸钱边缘理了理,又补了一句:“槐树有刺,当心手。”
刘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金箔碎屑,指腹有几道折元宝磨出来的浅红印子。
“好。”他说。
刘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余光里沈渡已经重新低下头穿纸钱了,烛火把他白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手指捏着红绳绕圈的动作和刚才一样不急不缓。
刘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帕掏出来放在沈渡手边,纸钱摞的旁边。
“这个,给您擦手。”他说完没等沈渡反应,快步走回条案尽头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一张新的金箔,折了一道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对角对齐,拆开重新折。
沈渡的手在红绳上僵住,看了一眼手边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又看了一眼条案尽头那个低头和金箔较劲的背影。他把手帕拿起来,翻了一面,放回原处,没有用,没有推回去。
刘小低头折金箔,没敢抬头看沈渡的反应。他折了两道之后,面板在余光里弹了一下。
沈渡的态度距里“和善”还差十五,指日可待呢,不过沈离还差十四就到记住了,这是好事还是?
他盯着面板看了不到一秒,继续折金箔,折痕压得比之前稳。
顾全扫完最后一堆碎纸屑,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刘小刚坐回去,耳朵尖还是红的。
周楚楚找准时机走到沈渡旁边,说“沈先生。”
沈渡穿纸钱的手没有停,微微偏头示意她在继续说。
“明天挂幡,我能帮刘小打下手吗?”周楚楚说,“他一个人挂六条白幡,布又长,没人帮忙会拖地 。而且我可以帮他递绳子和布头。”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会打结吗?”
周楚楚说:“会。”
沈渡低下头,重新开始穿纸钱:“去吧。”
周楚楚应了一声,重新蹲下来继续捡碎屑,才低头扫了一眼——沈渡的态度距离“记名”还五,沈离也是差五就到了凝视。
这些还没足以破坏她刚才的好心情,她继续埋头捡碎屑。
下一个紧接着是顾全了,他走到沈渡旁边,比刘小刚才站更靠后一点,清了清嗓子:“沈先生。”
沈渡正在穿一串新的纸钱,红绳从纸钱孔洞里穿过去。他听到声音,手指没停,只是微微侧身了,表示在听。
“我想问,”顾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一点,“宅子还有别的地方需要帮忙吗?除了挂幡。我看后院堆了不少落叶,天井的砖缝也长了草。”
沈渡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手指在竹筐边沿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顾全一眼。
“后院落叶可以扫,堆在槐树底下,不用运走。”沈渡说,声音不高,“天井的草不要拔,阿离喜欢看草从砖缝里长出来。”
顾全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天井的草不能动,是沈离的。
“还有,”沈渡拿起下一摞纸钱,手指在纸钱边缘理了理,“后院杂室第三个柜子里的白幡,明天取出来之后要抖开晾一晾。叠了太久,布料发硬。晾的时候不要挂在槐树上,挂在晾衣竿上就行。”
顾全把这个也记下了,然后往前挪了半步,问了一句:“沈先生,祭典的东西需要准备五谷三畜吗?”
沈渡抬起头看顾全,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秒:“你懂这些?”
“家里老人做过,”顾全说,“我帮着搭过手。”
沈渡把红绳绕完最后一圈,抽紧。他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五谷厨房柜子里有,分五色布袋装,每袋半升。”他说,“三牲不需要活的,供桌上那只鸡是生的,明天把它换成熟的。不用杀新的。”
顾全听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五谷半升,五色布袋,鸡换熟的,不用杀新的。然后他补了一句:“鸡用什么做法?白斩还是红烧?”
沈渡的手指在纸钱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白斩。”
“知道了。”顾全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已经重新低下头穿纸钱了,烛火把他手里的红绳映成暗金色。顾全转过身继续走,回到条案旁边,拿起扫帚继续扫墙角那堆没扫完的碎纸屑。
扫了两下,他抑制不住的打开面板查看了,还差五就到“和善”了,当然不用重复了沈离的关注也更着涨了,和其他差不多。
顾全看到这个跳档,手指在扫帚柄上停了一下。
沈离甚至不在偏厅,他只是问了沈渡几个关于祭典的问题,沈离的关注就从“注视”跳到了“凝视”。
他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扫地。碎纸屑被扫成一小堆,堆在墙角。心里已经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白幡晾衣竿,五谷半升,白斩鸡。他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存好,继续干活。
许止蹲在条案旁边的地上,膝盖顶着胸口,手指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契约纸的折角。
然后他站起来了,也走到沈渡面前。
“沈先生,”许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白幡挂完之后,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提前叠好、或者提前放好的?”
这一次,沈渡没有先穿完手里的纸钱,而是把红绳暂时放下,抬头看了许止一眼。视线比看刘小时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移开。
“后院杂室第三个柜子底层,有一叠黄纸已经裁好了。明天游街之前,要折成灯笼。”沈渡说,“你会折吗?”
许止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会。”
沈渡只说了一句:“灯笼底要封实,不能漏风。”
许止应了一声“知道”,然后退回自己刚才的位置蹲下来,膝盖重新顶回胸口。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契约纸,而他现在既不想看好感也不想看纸,静静地蹲在哪里。
苏谣把替身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站起来,重新走到沈渡旁边。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后天游街,路线是固定的,还是看情况走?”
沈渡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手指在竹筐边沿停了一下,抬眼多看了她几秒。
“沿宅子外墙走,不走回头路。”他说,“从正门出,往东绕到后巷,从角门回来。”
苏谣点头。她刚才在脑子里画的那条线,现在沈渡给她填上了方向。她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祭典是祭谁?”
苏谣的指尖在替身偶上停住了。这个回答是一个边界,沈渡没有拒绝她,但也没有让她跨过去。
“后天的祭典,有没有什么我们不能碰的东西?”她问。
沈渡把穿好的纸钱串放进竹筐,拿起下一摞纸钱。他的手指在纸钱边缘理了理,没有立刻穿绳。
“供桌上的东西不要动。”他说,“阿离手里的东西不要接。”
苏谣的后颈凉了一下。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把话放在空气里,让她自己拿。
“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她问,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沈渡能听见。
沈渡把红绳绕完最后一圈,抽紧。抬起头,看了苏谣一眼。
“不要碰我。”他说。
苏谣的手指在替身偶上猛地收紧。草编的四肢在她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红绳收紧了一圈,又松开了。她知道这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刚才秦铮找沈渡问手腕的时候沈离的反应她看在眼里。
“知道了。”她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还有一个问题,从刚才起就卡在她喉咙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问才不会越界。
苏谣想了一下,把语气压到最平:“沈先生,”她说,“如果碰到沈离,有没有什么不该做的?”
沈渡的手在纸钱上停了一下,这个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
“不要怕他。”他说。
苏谣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沈渡已经继续穿纸钱,动作和之前一样不急不缓,但他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这句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他可以感觉到。”
苏谣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不要怕他、不要怕他,不要怕他。怕这个情绪本身,比碰他和惹他更危险。而且沈离能感觉到。隔着墙,隔着门,隔着偏厅和天井之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谁在怕他。
苏谣把替身偶在掌心里握紧,转身走回条案旁边坐下。周楚楚正蹲在地上把碎纸屑拢成最后一堆,抬头看了苏谣一眼,用嘴型问了一句“怎么样”。
苏谣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等下再说。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板,沈渡的距离“和善”还差二十三。好感度连跳了三次,最后停在三十八,离“和善”只剩门槛。
这是沈渡第一次对她单独说一句只说给她听的话。
苏谣意识到自己刚才问沈渡的每一个问题,沈离都不在场。但关注度一直在涨,就差十三就到“记住”了。
难道是她在打听沈渡的事,问“祭谁”触发了核心秘密的边界,问“不能做什么”触发了沈渡的保护性警告?她现在最怕的是,沈离知道她不怕他了,然后回头看她。
周楚楚蹲在地上捡纸钱边角料,手里的动作没停,低声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对。”
“沈离的关注还在涨。”苏谣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楚楚停了一下,继续捡:“他不在啊。”
“我知道。”苏谣说,“所以更不对。”
周楚楚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安神符折了一道递给她。苏谣接过去时捏在手里,没有说什么。周楚楚重新蹲回去继续捡纸钱边角料。
顾全把扫拢的碎屑倒进废纸篓,经过苏谣身边的时候扫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