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扫了一眼那张纸,没碰:“先带回去,别动。”
老暮把神龛恢复原状,玻璃框重新合上,推回去扣紧。
方慎把油纸连同残页一起包好,递给赵辞:“装你包里,和第五篇的铜匣分开。”
赵辞接过去,塞进背包另一个夹层里,拉链拉好。
秦铮看了一眼神龛,又看了一眼方慎:“回堂屋再说。”
方慎偏头看了他一眼:“堂屋?沈渡和沈离在偏厅,中间隔着一道门。”
“第五篇在柴房读的时候,骨头爬出去了。堂屋四面有墙,门能关严。”秦铮说,“而且第五篇读的时候陆鸣手上长了一层沈渡写的字。在柴房读,东西爬出去;在堂屋读,至少能知道东西往哪爬。”
方慎没反驳。
秦铮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视线在游叙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十九身上。十九站在方慎身后半步,笔记本已经合上了,夹在腋下。她察觉到秦铮的视线,抬了一下头。
“十九,你读。”秦铮说,“你身上已经有污染了,多一篇不会更差。游叙照常检测。”
方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叠好的麂皮手套递过去:“戴上,别碰纸。”
十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套是尺寸比她的手大了一圈。她套上之后在手指根部捏了两下让手套贴服,从赵辞手上接过背包。
方慎偏头看了一眼秦铮:“堂屋那边谁清场?”
“赵辞守门口,门关着念,念完之前不开。”秦铮说完转身往堂屋走,“趁偏厅还没散。”
老暮站在神龛前面,把玻璃框合拢推回原位,指虎贴住玻璃表面停了两秒没亮。他又用手背贴了一下神龛内侧的墙壁,确认温度正常。
然后他转身,把指虎在手上转了一圈:“里头干净了。”
说完跟上来。
老暮走在最后面,经过回廊拐角时他偏头往偏厅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看到任何异常情况才收回视线
堂屋门口,赵辞已经站在门槛外面了,背靠着门框,面朝回廊方向。
秦铮走进堂屋,看见春日还蹲在供桌旁边的地上,手里攥着铜铃,抬眼看他。居然靠在博古架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没吃,看到秦铮进来也没动。周予已经走了,但春日和居然还在。
秦铮看了春日一眼:“春日,你出去一下。我们要用堂屋。”
春日没动,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你们要念了?”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头把手里的铜铃在腕间绕了一圈:“去哪儿?”
“随便。”秦铮说,“偏厅别去,柴房没人,你自己找地方待着。”
春日从供桌旁边走出来,经过秦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念的时候声音别太大,隔墙有耳。”
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秦铮又看了一眼居然。居然还靠在博古架旁边的柱子上,像是没听到清场的话。
“居然。”秦铮说。
居然把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我站这儿不影响你们。”
“影响。”秦铮说。
居然看了他两秒,把剩下那半块饼干塞回口袋里,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他经过秦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摊开的油纸,“念的时候注意点,上次骨头爬出去,这次不知道爬什么。”
他说完走了。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和春日离开时带进来的冷雾混在一起,贴着地面散开了。
秦铮点了点供桌旁边的青砖地面:“就这儿。门关上,念完之前别开。”
方慎把供桌上的东西挪开,腾出一块空地。
十九打开背包夹层,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夹住油纸包的边缘,小心地取出来,放在供桌台面上。她解开油纸,把残页露出来。
方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残页保存得比第五篇好,没有渗黏液,边缘也没有发潮。”
他退开半步,“念吧。”
十九蹲在供桌前面,双手悬在油纸两侧,没有碰纸:“开始?”
秦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老暮。
老暮正站在门槛外侧,指虎贴着门板内侧的木质表面上下滑了一下,符文没亮。他偏头看了一眼赵辞:“门板没东西。”
然后老暮迈进来,站到门内侧的墙边,面朝堂屋内部,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门板和供桌。
秦铮这才点了下头:“开始,念完之前谁也别开门。”
十九收回视线,盯着纸面停了两秒,把第一行字默读了一遍,然后出声:“今天和阿离面对面坐着吃饭。他现在不装吃了。我看着他,发现他的五官在我脑子里是模糊的。我知道他长什么样,但闭上眼就想不起来了。”
“他看我在发呆,歪了歪头说:哥哥在想什么。我说没什么。他笑了,好像他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是真实的。”
十九念到这里的时候,纸页的边缘开始发脆。折叠处的毛边翘得更高了,干燥的灰白粉尘从毛边纤维里飘出来,在烛火下翻涌。
十九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粉尘飘进了她的鼻腔,继续念:“中元节那天晚上他跑出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巷口的烧纸堆旁边,手指头伸进还没灭的灰里。我把他拽起来,他的手是凉的,只有灰里那一截手指头尖是烫的。他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瞳孔里映着两簇纸灰的余火。”
“我说回家。他说,哥哥,它们在跟我说话。我问他谁在跟你说话。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圈烧黑的痕迹,说,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粉尘从纸页的毛边里飘出来的速度变快了,在纸页上方聚成了一团极淡的灰白色雾团,从供桌上慢慢飘起来,飘到供桌前面。
游叙站在十九身后两步的位置,已经从侧面绕到十九旁边。盯着十九的肩膀,她的呼吸节奏和刚才不一样了,游叙开口问了一句:“还撑得住?”
十九没有看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念:“我把他抱回家。他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嘴唇贴在我耳朵边上,说,哥哥,你没有烧纸给他们,他们跟着你。我说别胡说。他就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呼吸很浅,一口一口的。”
神龛的玻璃框上出现了一道人影,浮现出极淡的灰黑色纹路,聚成人形的模样,残影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过了片刻,又出现了。
十九继续念:“那天半夜我醒了,他不在床上。我找遍屋里没有他,最后在阁楼找到的。他坐在阁楼最里头的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排东西,都是我的东西。”
“他一个一个拿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然后放回原位,顺序一点没错。我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他冲我笑了笑,说,哥哥的东西都在这儿,一个也没少。”
雾团从供桌上方飘到堂屋中部,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与此同时,堂屋西侧的白墙上又出现了一道残影,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
方慎把右眼完全睁开,残影在他的右眼视野里。沈离坐在阁楼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排东西,他一个一个拿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然后放回原位。
方慎把左眼闭了一下又睁开,左眼看不到那道残影。他把左眼重新睁开,残影已经消失了。
“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他顺从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心摊开,里头握着一撮灰。我说这是什么。他说是门口那个烧纸堆里的,带回来给哥哥看。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那撮灰抹在自己脸上,从左颧骨抹到下巴,灰白的一道印子。他仰头看着我,眼睛很亮,说,哥哥你看,现在我像不像他们?”
堂屋西侧的白墙上,残影又出现了。这次是沈离站在阁楼角落里,手心里攥着一撮灰,把灰抹在自己脸上,从左颧骨抹到下巴。
方慎把右眼睁开了,残影在他的右眼视野里一层是沈离抹灰的动作,另一层是沈离脸上那道灰白印子放大后的笔画,排不成字和他指甲上那层薄膜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十九的声音没有断:“我把他脸上的灰擦掉,擦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哥,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你就看我的脸。你只要看着我,你就会想起来。”
“我说我不会不记得你。他摇头。他说,你现在就已经在忘了。你闭上眼睛,你想想我的脸。你想得起来吗?”
十九念到这里的时候,西墙上的残影开始晃动。沈离的轮廓边缘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回清晰。雾团在堂屋中部散开,碰到墙面的时候暗了一下,然后和残影一起消失了。
十九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我没闭眼,我不敢闭。”
她念完最后一句,把残页从供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干透的水渍。
她放下残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白点周围那圈灰色从黄豆大小扩散到了蚕豆大小,边缘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灰色的边缘没有动。腰侧的竹简红绳在念笔记的时候一直在震,现在停了。
她把竹简解下来,展开到第十一根,竹面上的篆书排列出一行字:“灰·墙·影·三·次·时·长·递·增”。
十九把竹简卷回去,塞进腰侧。
游叙一直蹲在她旁边,手里的灵针横在掌心,针尾已经不颤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十九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你刚念完,你先别动。”
十九没动,手指还按在竹简上。她低头看着竹面上的那行字,还在想那是什么意思。
游叙伸手,指尖搭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心率比你念之前快了不少,其他正常。”
十九把竹简卷好塞回腰侧:“我知道。”
她话音刚落,系统面板在视野里弹了出来,列表了污染等级和事件,以及鼻腔和右手的新增症,还有那条系统备注。
十九先是看了症状,然后盯着“换了形式”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面板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灰白斑的边缘硬了,按不动。闭了一下眼,眼皮底下闪过一道灰白色轮廓,和西墙上那道残影的边缘一样。
游叙看了她一眼:“面板说什么?”
“说粉尘是释放物,换了形式。吸进去触发视觉污染,比如西墙上那三道残影。”十九说。
方慎收好手套,看了一眼门槛方向。粉尘还在往偏厅飘,速度比刚才慢了:“粉尘是纸页老化碎屑,还是释放物?”
十九想了一下:“竹简记的是‘灰·墙·影·三·次·时·长·递·增’。粉尘是载体,残影是内容。”
折元宝的沙沙声从偏厅那边透过来,闷闷的。粉尘飘过门槛,在偏厅空气中浮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方慎看了一眼:“飘过去了。”
十九顺着看过去:“量不大,等它自己散。”
她翻开笔记本补了一行:第六篇·粉尘载体·视觉污染·残影三次·时长递增,然后合上。
粉尘从堂屋方向飘过来,在偏厅的空气中翻涌。折元宝的玩家们低着头,手指上沾着金箔和银箔的细屑。
林秋折到一半,指尖碰到一道阻力。金箔边缘卷了,展开后多了一道灰白痕,刮不掉。她把那张折好放进托盘,低头一看十几只元宝里,好几只边缘都有灰白痕迹,有些排成了笔画的形状。
她偏头往条案中间看了一眼,刘小还坐在那里低头和金箔较劲,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椅子上那个无声无息蹲着看他的沈离。沈离不知道坐了多久了,一动不动,什么也没说。
林秋把视线收回来,把手里那张有痕的金箔重新折好放回托盘,没声张。
刘小还在低头折金箔,第四遍折到一半的时候,后颈一阵发凉。他抬了一下头,余光扫到椅面上垂着一截玄黑色的裙摆。
愣了一下,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回金箔上,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折痕压得比刚才慢了,手指微微发僵。
沈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看刘小。他走回沈渡身边,在地上坐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银铃铛,一共七颗,用一根细红绳串着。
手指从第一颗开始一颗一颗拨过去,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铃叮铃,在安静的偏厅里散开又落下。
他拨了一会儿,把铃铛串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沈渡。沈渡正在折元宝,感受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他一眼。沈离的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颗被点亮的石子,看了很久。沈渡没有问他,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伸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
沈离把视线收回去,重新低头看膝盖上的铃铛串,又开始拨……叮铃叮铃。他拨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把耳朵贴着青砖上,躺了一会儿。
沈渡放下手里的黄纸,把铃铛串捡起来放在他手边,理了理他压住的裙摆,然后回去继续折元宝。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玩家们低着头,没人说话,折元宝的声音继续响着,和之前一样。
赵辞从门槛外走进来,把门带上,偏头看了一眼秦铮:“外面没动静,偏厅那边也安安静静的。”
秦铮点了下头,把第六篇残页收进背包,拉好拉链,在供桌前蹲下来,把前六篇笔记按发现顺序在地上排成一排。
六张残页一字摊开,从正厢房床头抽屉到神龛暗格,每一张边缘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十九蹲在他对面,平面图铺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炭笔在纸面上勾出六个红圈。
正厢房、阁楼藤编箱、水缸、柴房、供桌、神龛。她把六个点连成一条线,线在纸面上拐了三个弯,终点停在平面图右上角那个没标名字的方框。
她抬头看了秦铮一眼:“阁楼。”
秦铮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两秒:“阁楼还有天花板还没排查。”
老暮站在供桌旁边,视线落在堂屋尽头的楼梯口。
楼梯转折的墙壁裂缝边缘开始发灰,有几条灰白丝线从裂缝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摆动。
“阁楼门背后的拖行声,从第二篇之后就没停过。”老暮说。
秦铮站起来,把笔记塞进背包:“那东西还没下来,说明有东西在限制它。趁它出不来,我们上去堵住。等它自己走下来,就晚了。”
十九把平面图折好塞进怀里,炭笔夹在耳朵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左手背碰到供桌边沿。
秦铮把背包带子拉紧,看了一眼赵辞:“赵辞。”
赵辞从门框上直起身,等他说话。
“去找宗旬,告诉他我们准备进阁楼。守住楼梯口,别让东西下来,也别让人上去。剩下的人怎么安排,他自己定。”
赵辞点了下头:“我跟他一起守楼梯口。”
他转身沿着回廊走了,脚步声在青砖上响了几下,被雾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