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暮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指虎别回腰侧,经过杨梅时停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你那把伞,能撑开多久?”
杨梅把噬灵伞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里:“没试过极限,二十分钟没问题。”
老暮点了下头,走的干脆。
赵辞从坑边站起来,把破甲锥插回锥套,经过杨梅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那把伞上,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走出去了。
杨梅站在原地,噬灵伞还握在手里,过了两秒才重新背回背后。
十九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A1队现在在外面勘查,你出去找宗旬,他在回廊东侧。跟陆鸣一起去。”
陆鸣从门框上直起身,把镇魂铃在腕间绕了一圈,语气懒洋洋的:“走吧,正好我也要过去。”
杨梅把伞背好,跟着陆鸣往外走。
经过十九身边的时候,十九没有抬头,声音很淡地飘了一句:“别在意,他们看谁都那样。”
杨梅没接话。
十九又说了一句:“不过你最好证明给他们看,你不是来躲人的。”
说完就走了。
杨梅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十九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冷雾已经涨到了膝盖,厉寒还站在柴房门口,杨梅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没看她。
在回廊尽头,木屐声从两声变成了四声,一下快一下慢,在冷雾里闷闷地响。天井方向,水缸里的睡莲又少了一朵,水面上的白瓣只剩三朵了,浮着一层暗沉的油膜。
偏厅的门关着,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杨梅走到回廊东侧,宗旬靠在墙上,江故站在他旁边,程珩蹲在墙角,左腿伸着。看到杨梅过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宗旬从墙上直起身:“怎么就你一个人?”
陆鸣从杨梅身后走出来:“还有我呢,一起的。她转A1队了,你们这边不是缺人吗?”
宗旬看了陆鸣一眼,又看了杨梅一眼,没问为什么:“正好,我们正要去耳房那边巡一圈。你跟得上就跟。”
陆鸣侧头对杨梅说了一句:“边走边适应吧,A1队不等人。”说完跟上宗旬。
杨梅把噬灵伞在背后拍了一下,跟上去。江故走在队伍最后面,手一直搭在短矛上面。程珩从墙角站起来,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跟上了。
队伍往回廊深处走,脚步声在雾里闷闷地响。房门越来越近,门板上的灰白色已经蔓延到门框边缘了。
宗旬第一个走到耳房门口,裂缝里往外渗灰白色的雾气,锁孔里也在渗雾。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鸣:“你之前来的时候就这样?”
陆鸣走上来蹲下看了一眼:“锁孔是堵的,灰白色的东西。我那次没碰,看了一眼就走了。”
宗旬刚想往前走一步,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秦铮带着方慎、老暮几个人从回廊另一侧拐过来,看到宗旬他们停在耳房门口,走近了才看了一眼门板:“你们也过来了?”
宗旬没回头,眼睛还盯着耳房门板:“巡查。走到这儿发现门板自己往外长了一层灰东西。”他偏头扫了一眼秦铮身后的方慎他们,“你们呢?”
方慎已经蹲下了,用手术刀挑了挑锁孔周围的灰白粉末,粉末在刀尖上变色,从灰白变浅灰再变鼠灰:“浓度和柴房坑底一样。”
老暮走上来,把陨铁指虎举到耳房门板前面。青白色光晕照上去,门板表面从内部往外渗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
老暮盯着看了两秒:“门板里面有东西。”
宗旬站在旁边,唐刀挂在腰间没动:“刚才江故撬不动锁孔,而且里面的东西会往外鼓。”
厉寒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站在耳房门口,盯着门板看了两秒。他没什么表情,抬手用碎骨上在门板表面划了一下。
刺耳的摩擦声在回廊里弹了一下就散了,门板表面被划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一股灰白色的黏液,到门板表面就凝成一团。
宗旬眉头皱起来:“你他妈……”
厉寒把匕首上的黏液在门框上擦干净,看了宗旬一眼:“碰了又怎样。”
宗旬把唐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插回去了:“门板里面是活的,你把它弄醒了。”
厉寒低头看了一眼匕首上面残留的黏液,又抬起来看了一眼门板表面那道被划开的口子。灰白色物质正在从内部填补那道划痕,肉眼可见的愈合起来。
方慎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门板表面:“刚才那一道口子现在只剩一道印了,它自己在修复。”
秦铮看着那道正在闭合的划痕,收回视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耳房先不动。笔记和骨头的事还没理清楚,别在耳房多耗。”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偏头看了一眼宗旬:“你的人,自己看住。”
宗旬偏头看了一眼厉寒,他正低着头看碎骨尖上那点残存的黏液。厉寒察觉到视线,把碎骨收起来,往宗旬那边走了两步。
秦铮转身往回廊方向走了,他身后的人跟了上去。
宗旬站在原地,等厉寒走到他旁边,才开口:“走了。”
语气不算好,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厉寒没应声,跟在他身侧往前走。宗旬走了一段,步子放慢了一点,速度刚好让他能跟上。
杨梅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她刚加入A1队,还没完全适应节奏,但她知道自己该跟着谁走。
回廊拐过两个弯,秦铮带着方慎他们走到一处靠墙的空地停下来。游叙已经站在那儿了,灵针横在掌心里,针尾还在颤。
他看了一眼方慎:“你们刚才去耳房了?”
“看了一眼。”方慎说。
游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灵针,针尾比之前颤得厉害了一些,正指向回廊深处一个位置。他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是天井另一侧靠近后院的墙。
游叙说:“针指的方向大概在那个位置,正厅后面那一带。”
老暮从后面走上来:“正厅后面?那边有东西?”
方慎也顺着游叙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厅后面有一间小室,靠墙砌了个台子,落灰很厚,什么也没供。”
游叙把灵针收进口袋:“方向偏过去就停了,具体是什么说不好,但方向在那儿。”
秦铮一直没说话,听完这句,偏头看了一眼方慎:“正厅后面那间小室,你去过?”
方慎说:“路过,没进去。门没锁,里面落灰很厚,不像有人走动过。”
秦铮沉默了两秒:“那就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往回廊方向走。方慎和十九跟上去,游叙收好灵针走在中间,老暮最后跟上来。五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秦铮偏头看了一眼方慎:“正厅后面那间小室,从哪边绕过去最近?”
方慎想了想:“从堂屋后面穿过去,经过天井边沿,拐进窄道就到了。”
秦铮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五人穿过天井边沿,拐进窄道,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撞了一下又闷下去。窄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是实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
方慎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小室。
偏厅里,苏谣已经折了七八个元宝了,每一个都拆过重折,最终也没能折出沈渡手里那种棱角分明的形状。周楚楚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金箔,也是拆了折、折了拆,两人谁也没说话。
苏谣又折完一个,拆开,重新对折的时候,偏头往条案最边上扫了一眼。林秋正在折金箔,折得很慢,手指捏着金箔的两只角,对了几次才对齐。
苏谣看着她,看她折完一道之后偏头往沈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面板,又折一道,又看一眼面板。第三次之后,林秋放下手里的金箔,靠在椅背上,像是想通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靠在门框上。。
苏谣隔着条案看着林秋,没有移开视线。
林秋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不大,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二少爷。”
沈离从沈渡怀里偏过头来,下巴还搁在沈渡肩窝里,看了林秋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比看别人的时间长了半拍:“嗯?”
“二少爷,你的长命锁很好看。”林秋说。
沈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的银锁,用手指拨了一下,铃铛没响:“哥哥挑的。”
林秋低头快速看了一下面板,沈离的关注从“漠视”跳到“注视”,直接跨过了“留意”。她愣了一下,退后半步,走回条案边坐下。
苏谣偏头看她:“怎么样?”
“从漠视直接跳到注视。”林秋压低声音,“沈渡没动。”
苏谣的手在黄纸上停了一下:“你叫了一声‘二少爷’就跳了注视?”
“我还夸了他的长命锁。”林秋说,“但他说‘哥哥挑的’。”
苏谣没再问,把手里的黄纸放下,看了周楚楚一眼。周楚楚坐在她旁边,元宝叠了一半,手指停下来:“你也想去叫?”
苏谣走到偏厅门口,在门槛内侧站定。她注意到林秋刚才站在门槛外面的那一步,沈离就回头了,她想知道那条线到底画在哪。
苏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沈离的后脑勺,黑发垂在他颈侧,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一道很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又松开了。她把视线移开:“二少爷。”
过了几秒,沈离才从沈渡怀里偏过头来,然后眼珠慢慢转向她。他只是看着她,头微微歪着。
苏谣就站在那里让他看。
过了大概两秒,沈离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沈渡怀里。
苏谣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二少爷,你后颈那道红痕,是谁勒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金箔翻折的声音停了一下。沈离没回头,但肩膀那一下绷紧了一点。
沈渡折元宝的手没有停,声音不高不低:“阿离,你不必回答。”
沈离靠在沈渡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一样轻软:“没人勒我,我自己蹭的。”
说完侧了一下脸,把后颈往沈渡胸口埋了埋,不让人再看到那道痕。
苏谣看着他的后脑勺,知道他的回答不是真话。
沈渡折完手里的黄纸,偏头看了一眼苏谣。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折下一张。
苏谣退后一步,走回条案边坐下。周楚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是什么?”
“技能。”苏谣的声音压到只有周楚楚能听见,“问东西用的。”
“成功了?”
苏谣低头看自己的面板,沈离的关注还是“留意”,但她觉得刚才那道绷紧的肩膀才是真正的收获。她把面板关掉,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有再去碰口袋里那个人偶。
刚才问出“谁勒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口袋里有东西动了一下,但现在不是确认的时候。
“一半。”她说。
周楚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过了两秒才换了个话题:“林秋叫了就从漠视跳到注视了,你叫了还是留意。”
“嗯。”
“她站在外面,你站在里面。”周楚楚说着往偏厅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来,低头重新捏住金箔,“门槛有关系?”
苏谣也低下头,把手里的黄纸对折了一下:“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折了一道折痕,压平,才补了一句,“但我觉得跟门槛没关系。”
许止走到偏厅门口,在门槛外面站定。看着沈离的后脑勺,没急着开口。等了一会儿,他才出声:“二少爷。”
沈离睁开眼,偏头看了许止一眼。他的视线在许止脸上停了一下,比看顾全多停了半秒,然后把脸转回去了。
许止低头看面板:“留意了,沈渡没动。”
林秋坐在条案边上,金箔还捏在手里,偏头看了苏谣一眼,没出声,但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情况?”
苏谣把黄纸折了一道,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别在这儿说。林秋把视线收回去,把金箔对折了一下,指尖在折痕上压了又压。
苏谣低头折元宝,折了两道又拆开,手指没停。她在想沈离看她那两秒嘴角先弯了才转回去,但偏厅里到处都是耳朵,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把金箔重新对齐,压了一道折痕,把那个念头也压下去了。
条案正中间,沈渡折完最后一道黄纸,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沈离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平缓,早就醒了。沈渡没有问他,手指在沈离后颈按了一下,继续折下一张。
沈离在沈渡怀里趴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眼珠从沈渡的肩头滑出去,落在条案靠中间的位置上。刘小坐在那里,低着头和金箔较劲,折一道歪一道,拆了又折。
沈离从沈渡腿上滑下来,铃铛没响。他走到刘小旁边,无声地坐上那把椅子,侧身把下巴搁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刘小的手指。
刘小折完一道,他的视线跟着动一下。刘小拆开重折,他的视线也跟着动。刘小始终没有抬头,甚至不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
刘小的面板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沈渡的态度从“留意”变成了“记名”,又往上跳了一点,停在了一个刚被记住的位置。
紧跟着沈离的关注“注视”差一点就到第三档了,好像没打算跟他哥错开,同步完成了这个变化。
沈离的视线从刘小的手指上移开,微微侧了一下头在听沈渡放下黄纸的声音,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刘小的手指。
沈离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椅背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苏谣看到了,手指在黄纸上停了一瞬,继续折。她不知道沈离什么时候醒的,只知道刘小还不知道,沈离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那间小室里,秦铮站在神龛前面。神龛嵌在墙里,罩着一层玻璃,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厚薄不均。游叙站在他旁边,灵针横在掌心里,针尾已经停了,方向正对着神龛内部。
方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灵视符,贴在玻璃上,等了几秒揭下来。银箔黑了三分之一,朱砂的颜色比之前暗了一度。他把符纸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浓度和铜匣封皮一样,东西还在里面,没被取走。”
秦铮把手放在玻璃框边缘,扣住木框往外拉。玻璃框松了,从墙面上翘起一条缝。他把整个玻璃框拿下来,放在供桌上。
神龛里空荡荡的,台面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中间有一块方形的印子,灰比周围薄,有什么东西长期摆在那里,最近才被拿走。
台面左侧放着一只小铜香炉,炉里有半炉灰白的冷灰。右侧放着一只空的小碟子,边缘还有一圈干了很久的深色印渍。
方慎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香炉底部,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粉末。他把粉末在手背上蹭了一下,站起来:“笔记不在明面上。”
秦铮伸手,用指关节叩了叩龛门内侧的木板,声音很实的。他用手指沿着拼接缝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底部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凑近了看是一颗钉子,钉帽上刻着一个字,笔画被漆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半个“沈”字的轮廓。
老暮走过来蹲下,把指虎尖角卡进钉帽边缘往外撬。钉子被拔出来,钉身不到半寸,侧面刻着两个字“其六”。
秦铮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方慎。
方慎把钉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沈渡的笔迹。”
他把钉子放进口袋。
钉子拔出来后,龛门底部的木板松动了。方慎扣住木板边缘掀开,下面是一个扁平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残页,折了两折,边角发脆。
方慎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用手术刀尖挑起残页边缘,轻轻翻了一下,残页背面朝上落在油纸上。残页在油纸上展开,边角有几处已经断裂,纸面上有字,墨色淡了,但笔迹还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