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冲他笑了,乖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小排牙齿。”
方慎闭上右眼,用手掌按压着眼眶,缓解里面传来的刺痛感。
“老陈愣了一下,也冲他点点头,憨厚地咧嘴回了个笑。我在井边打水,桶绳攥在手里,水桶悬在井口半空。”
“我看见阿离收了笑,眼珠子跟着老陈的手转。老陈的手去搬萝卜筐,他的眼珠子就转到萝卜筐上。老陈的手去拎芹菜,他的眼珠子就转到芹菜上。”
游叙将灵针换到左手,针尖依旧在不停微微震颤。
那截骨头已经挪到了木匣边缘,大半截悬空露在外面,全靠红线捆着才没有掉下来。原本系好的双环红结已经散开了一环,只剩下另一环还牢牢套在骨头上。
赵辞从土坑边站起身,走到老暮身旁压低声音:“它快要挣脱出来了。”
秦铮淡淡扫了他一眼,赵辞立刻闭了嘴。老陈搬完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递给我画押。我接过单子时,阿离从廊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毛豆壳,一蹦一跳走过来。‘陈伯。’”
骨头从木匣里滑了出来,掉在柴房的泥土地上,弹了一下之后就静静躺在原地。
大家目光都锁定在这根骨头上面。红线散乱铺在一旁,原本系好的双环绳结已经完全散开。
“阿离声音甜甜的。老陈‘哎’了一声,低头看他。‘你手怎么了?’阿离指着他的左手,歪着头。”
那截骨头在地面打了个转,朝着柴房门口滚出一小段距离后停下,没过多久又往前挪了一点,再次静止。动作断断续续的,像分节蠕动的虫子。
十九蹲下身紧紧盯着地上的骨头。
方慎睁开右眼,发现在他的视野里,这根骨头呈现出两层影像:一层灰白,一层深灰。两层画面相互重叠,边缘完全错位错开。
杨梅转过走廊拐角,远远就看见厉寒站在柴房门口,目光正对着走廊这边。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厉寒侧头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杨梅走到柴房门口,站到厉寒身旁,对方依旧没有看向她。
门板里面传来诵读笔记的声音,隔着一层门听得十分模糊,只能辨认出是陆鸣的声音。
杨梅斜靠在门框边上,没有推门进去。
“老陈把手缩了一下,往围裙上蹭了蹭,笑了笑说‘小时候铡草,不小心。’阿离说,‘疼吗?’,老陈回答,‘早不疼了,都几十年了。’阿离点点头,很认真地‘哦’了一声。”
那截骨头爬到柴房门口停下,顿了片刻后翻了个身,接着继续朝着偏厅的方向挪动。
老暮抬脚想要直接踩住它,骨头却顺着鞋底滑了出去,顺着门框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钻到了屋外。
“该死。”老暮低声骂了一句。
“别去踩它。”秦铮出声制止,“放任它走就行。”
骨头爬出了门槛,在走廊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灰白潮湿的印记。它爬行速度不快,却一刻没有停歇,一节节拱着身体。
屋顶上,时砚转动窥天仪,镜头从偏厅转向走廊地面的那截骨头。仪器视野里,骨头正在缓慢蠕动爬行,身后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灰白色痕迹。
他将望远镜稍稍抬高,走廊尽头阁楼门板上的灰色斑块又向外扩散了半寸。有东西在门缝里不断鼓胀,撑开缝隙后又缓缓缩回,节奏缓慢,和骨类生物爬行的速度一致。
时砚放下窥天仪,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文字:骸骨方位指向偏厅,阁楼门缝出现异常。
他翻到前一页,对照老宅平面图里前四件物品的标注位置,用炭笔在第五处线索地点柴房旁画了箭头,思索片刻后又添上一个问号。
收好本子揣进怀里,再次举起窥天仪,紧盯阁楼大门。
一截骨头从门框底下钻了出来。杨梅低头,看见它停在了厉寒脚边。
厉寒垂眼扫了一下,骨头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蠕动。厉寒弯腰蹲下身,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骨头,它在指间猛地挣脱开来,掉在青砖地面上翻了个身,依旧不停往前拱动。
【系统公告·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厉寒
接触物:骸骨黏液·间接接触
污染等级:未检出(接触物为非侵蚀性残留)
【系统备注】
“您碰到了它,但您没有‘接受’它。”
注:本记录仅供参考,系统不对污染后果承担责任。
厉寒抬头看了一眼面板上弹出的公告,把碎骨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重新靠回墙上。
杨梅也蹲了下来,目不转睛看着那截骨头从自己脚边爬过。
就在这时,柴房里传来了陆鸣的声音。
“老陈推着板车走了,轮子碾过院门外的碎石路,咯吱咯吱。左腿直愣愣戳出去,右腿拖上来,身子一歪一歪,越走越远。阿离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个背影。”
“老陈的背影拐过巷口,不见了,阿离还看着那个方向。我把货单折好揣进兜里,问他:‘看什么?’”
骨头爬过两块青砖,在砖缝里卡了一下,挣出来,继续爬。
“他终于开口说,‘那个人左腿膝盖不会打弯’,我说‘观察这个做什么?’他想了想,说不做什么。”
“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软绵绵的说,‘哥,那个送菜的,他明天还来吗?’我把他的头按在肩窝里,抱着他站在院子当中。”
骨头离偏厅的门还有一丈,它爬过最后一块青砖,停在偏厅门槛外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筐萝卜搁在灶房门口,芹菜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我抱着他站了很久。我说‘来’。阿离在我肩窝里动了动,大概是笑了。”
骨头没动,又过了一会翻了半个身子。
骨头从地上立起来,一端抵着青砖,另一端悬空。
“他说,‘那就好’。”
骨头倒下去,不动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陆鸣念完最后一句,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整只右手从指尖到手腕被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盖住了,表面浮着极淡的笔画,密密麻麻印了七八遍。
“……这什么。”他把手举到眼前翻了个面,手心手背全是,薄膜在烛火下反着暗沉的光。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裤腿,薄膜没掉,笔画反而更清楚了。
叮咚~
【系统·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陆鸣
污染事件:朗读·第五篇笔记·直接接触
污染等级:症状固化
新增症状:·右手·灰白色薄膜覆盖(指尖至手腕)·不可撕除
·薄膜表层·墨青色笔画残留·重复叠印·非玩家笔迹
【系统备注】
“您念的时候没问过它同不同意。现在它同意了,在您手上。”
注:本记录仅供参考,系统不对污染后果承担责任。
“……症状固化。”陆鸣把手举在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念了几页纸就症状固化了?你这判定标准是不是有点随便。”
陆鸣盯着“在您手上”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它同意了?它问过我吗?这玩意儿长我手上,我才是那个该同意的吧?”
嗞……
(面板内容空白,停了三秒,自己关了)
陆鸣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他把手垂下去,靠在门框上:“行吧,下次别叫我念了。”
游叙从他旁边走过去,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层膜别撕,撕了底下的皮会跟着下来。”
“……你倒是早说。”
“你也没问。”游叙头也没回。
老暮蹲在铜匣旁边,说:“要撕也等回堂屋再说,这里雾大,撕了破口容易渗东西进去。”
方慎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框看了陆鸣一眼:“你手上的膜和赵辞指甲上长的那种是同一类东西。赵辞的膜撕了又长,但你的膜印了字,可能会留在皮肤上,比薄膜本身更麻烦。”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裹着灰白薄膜的手:“……所以我现在手上长了一层带字的皮?”
“长了一层带字的膜。”方慎语气平淡,“皮在膜下面,暂时还是你的。”
陆鸣盯着他看了两秒:“谢谢你补充这个‘暂时’。”
方慎没接话,转身走回铜匣那边去了。
十九追了出来,蹲在回廊地上,用炭笔按住骨头。骨头在笔尖底下不停打滑,灰白的黏液从两端往外渗,蹭得青砖上到处都是。它原地滚了两圈,终于停住,不动了。十九低头盯着骨头,炭笔还按着,没敢松手。
柴房里,赵辞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五篇就长这样了,后面还有十二篇。”
隔了一会儿,老暮的声音才响起来:“下篇换人念。”
回廊东侧,江故蹲在地上,手指按着青砖缝。宗旬站在他旁边:“你在干嘛?”
江故把手指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灰白的湿泥,用拇指蹭了蹭,没蹭干净:“这雾潮气太重,砖缝都泡松了。”
他站起来往偏厅方向看了一眼,宗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偏厅的门关着,门口地面上的湿痕从柴房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在门槛外面停住了。
“那是什么?”宗旬问。
“骨头。”江故说。“第五篇里爬出来的那根。”
宗旬把手按在刀柄上:“它爬去哪?”
“偏厅。”江故把折叠短矛从腰侧取下来展开,“还没进去,在门槛外面。”
宗旬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故已经往那边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宗旬一眼。
宗旬站在原地看着偏厅门口的方向,想了一下:“十九能应对。”
偏厅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沈离赤脚站在门口,裙摆拖在青砖上,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他低头看到十九蹲在地上,又看到她炭笔下面那根骨头。没有立刻走过来,先站在门槛里面,视线在骨头和十九之间慢慢移动了一下,才无声无息地踩到青砖上。
沈离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有立刻拿骨头。他先看了十九一眼,眼珠慢慢地转过来,从下往上,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伸手把骨头从她的炭笔下面抽出来。骨头被他捏在指间翻了一下,刻着“离”的那一面朝上。他捏着骨头,就那样蹲着,把骨头递到十九面前。
十九没接。
沈离的手停在半空中,骨头上不再渗黏液了,干干净净的。他慢慢的歪了一下头,铃铛响了一声。
“给你。”他说。
十九伸手接了,指尖碰到骨头的时候。沈离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指腹压在骨节上,比骨头还凉。
过了两秒,沈离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他站起来,裙摆从十九面前拖过去,铃铛没响。转身走进偏厅,门板在身后合上。
青砖地面上的湿痕在门关上的瞬间往外扩了一圈。
十九低头看手里的骨头,黏液又开始渗了,顺着骨节往下淌,滴在她虎口的灰白斑上。
她低头看面板:
【沈离·关注】当前:凝视
在关注状态下面,又浮出了一行新的字:
【系统·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十九
污染事件:骸骨接触·黏液二次渗出·直接接触污染源
污染等级:症状固化
新增症状:右手虎口·原有灰白斑与骸骨黏液融合·斑体扩大约一倍·边缘开始发硬
·右手指尖·间歇性发凉·触感减退
【系统备注】“它认得您手上的斑,现在它们认识了。”
注:本记录仅供参考。
十九盯着“它们认识了”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上的黏液在青砖上蹭了蹭,站起来,手指还在抖。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柴房门口,方慎蹲在地上,用手术刀挑了一点青砖上的黏液,举到眼前。黏液在刀尖上慢慢凝成灰白色的粉末,他弹掉刀尖上的粉末,站起来,把手术刀收好:“骨头自己回去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杨梅,她站在柴房门口外侧,好像过来之后就一直站在那儿没走。
“我想加入搜证派。”杨梅说。
方慎抬起头,左眼看她:“你是好感派的。”
“刷不上去。”杨梅把骸钉从手腕上解下来,递到他面前,银色的细钉垂下来晃了一下,“沈渡不动,沈离涨太快了,没有规律。”
方慎没有接骸钉,视线从骸钉移到杨梅的右手指的灰白薄膜:“我们不刷好感,进来的人只做一件事:找笔记。找笔记的人会沾灵异污染,会被附身。”
“我什么都没碰过。”杨梅说,“折了半个时辰的元宝,手指就成这样了。”
方慎把右眼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边缘那圈灰白色的环露出来:“偏厅待久了。沈渡和沈离坐在那里,本身就是污染源。你离得近,渗进去是迟早的事。”
杨梅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根的薄膜,然后把骸钉重新缠回手腕上:“我能做什么?”
方慎往回廊看了一眼,十九正走回来,他收回视线:“你手上的薄膜还浅,暂时不用处理。但沈离对你有过关注度,你出去走动可能会被他注意到。被注意到了也别慌,该干嘛干嘛。”
杨梅把伞握紧了些:“他目前不会把我怎么样?”
“目前。”方慎说,“后面的不知道。”
他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十九正好走到柴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骨头。她看了一眼杨梅,又看了一眼方慎,把骨头放进铜匣里,红绳散在一边没管,直接把匣盖合上了。
方慎站在旁边等着她放好,才回过头来:“你帮她看一下手。”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杨梅的手指,开口:“这是什么?”
杨梅问:“你说的是什么?”
方慎说:“你手上的膜,沈离对你的关注,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边。”
十九没接话,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炭笔已经捏在手里,视线落在杨梅身上。
杨梅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那根骸钉和噬灵伞都卸干净了,只剩下指根那层灰白薄膜,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等他们决定要不要让她进来。
方慎偏头往柴房里面看了一眼。秦铮正站在铜匣旁边,听到门口的对话声,已经转过身来了。
“过来。”秦铮说。
杨梅走进柴房,在他面前站定。秦铮没急着开口,视线从她脸上往下落到她右手。他看了两秒,才抬起眼睛:“你跟方慎说的,我听到了。不用再重复,我只问你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加入我们,是不想被沈离盯着,还是想找笔记?”
“都算。”杨梅说。
“哪个更多?”
杨梅沉默了一下:“找笔记。”
秦铮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判断,然后他说了一句:“找笔记的人不会因为避开了沈离就安全,笔记本身比沈离更麻烦。你知道这个,还来?”
“我知道。”杨梅说。
秦铮没有再接话,偏头看了一眼方慎,方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秦铮把猎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尾的灵压感应珠是浅灰色:“A1队,外围勘查,不碰笔记。”
杨梅点头。
秦铮没有立刻收刀,刀尖朝下杵在地上,眼神扫了一圈柴房里的人:“等一下。有几句话,当面说清楚。”
方慎停下来,回头看他。老暮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了,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
“第五篇念完了,骨头自己爬出去了。”秦铮说,“送菜的老陈少了一根手指,铜匣里那根骨头刻着‘离’字。沈离和送菜的人之间有关系,不是巧合。”
他顿了一下:“后续找笔记也好,碰残页也好,沈离对杨梅有持续关注,杨梅现在转到我们这边,沈离大概率会注意到这个变化。A队的人从今天开始,对沈离的警戒等级提到最高。”
方慎推了推眼镜:“他现在只盯着杨梅。”
“下次不知道盯着谁。”秦铮说,“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