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站在回廊拐角,偏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刚要迈步,方慎在旁边开口了:“前四篇的规律是越藏越深,位置也越来越隐蔽。第一篇在抽屉,第二篇在阁楼,第三篇在井里,第四篇在柴房地下。”
十九把笔记本翻开,平摊在掌心里。她用炭笔把四个点连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四个点连起来,中心是堂屋。”
秦铮看了一眼那条线,没说话。
游叙从他身后走上来,掌心的灵针横着,七枚针尾都在颤。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往堂屋方向望了望:“堂屋浓度确实不低,比回廊这边高,但比阁楼低。针尾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物件。”
秦铮这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拔了猎刀。刀尾的灵压珠已经从浅灰变成了灰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堂屋。”
老暮把指虎戴回手上,符文的青白色光晕从表面浮起来:“方慎之前在堂屋门口贴灵视符的时候,朱砂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秦铮把猎刀插回腰后:“走。”
堂屋的门开着,紫檀木的供桌上的烛台烧了一半,下方有一块深色的布帘垂到地面。队伍在堂屋门口散开。秦铮迈过门槛的时候,赵辞在门槛外侧停住了,背靠着门框,面朝回廊方向。秦铮偏头看了他一眼,赵辞点了一下头,秦铮就进去了。
春日蹲在供桌旁边的地上,低头拨了一下铜铃,铃舌没响,只碰了一下铃壁,那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转了两圈才散。
蹲在窗边的周予,目光落在那两套并排挂在侧间衣架上的祭服上。素白那件领口有一圈暗纹,不凑近看不出来。玄黑那件下摆比素白那件长了半寸。
周予盯着那两套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没想明白为什么祭服会有两套,为什么一套比另一套长了半寸,为什么玄黑那件下摆边缘有一层磨损过的痕迹。
他正想站起来走近看一眼,门口传来脚步声,周予把视线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看了一眼门口。
秦铮正走进来,踏进门框的时候视线先扫了一圈堂屋,然后落在周予身上。
周予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忙。”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秦铮看了春日一眼,走到供桌前把布帘掀开,用手电筒照着供桌底部的木板。他用手掌在木板表面摸了一遍,摸到左前角时,指腹感觉到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方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灵视符,贴在缝隙上。符纸朱砂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纸边缘卷曲朝外翻。
“缝隙里有残留物,浓度和柴房坑底一样。”方慎把符纸塞进口袋。
秦铮蹲下来,手指沿着供桌底部的木板摸了一遍。摸到左前角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一条细窄的缝隙。他用刀尖抵住缝隙边缘,往下一压,一块活板翘了起来。活板背面贴着一层发黄发脆的油纸,里面的凹槽放着一个黄铜匣子。
老暮把指虎举到铜匣前面,符文的青白色光晕照在铜匣的锈面上,暗红色的纹路从锈层底下浮了上来。
“沈渡的笔迹。”老暮说。
秦铮把铜匣从凹槽里拿出来放在供桌上,底部刻着一个“沈”字。
方慎戴上麂皮手套,用手术刀挑铜扣上的锈。铜扣被锈住了,老暮用指虎的尖角卡住铜扣边缘往下一压就弹开了。
方慎把匣盖掀开,一股铁锈混着腐纸味冲了出来。老暮蹲下来,指虎符文面贴近匣子内部,里面干透的绒布上出现了暗红色的纹路。
方慎把绒布掀开,里面放着胎发、乳牙、布鞋。最底下一层,放着一根用双环结红线系着的左手小指骨。
方慎用手术刀挑起红线的一头,凑近看了一眼匣底,念出声来:“左手小指骨来历不详,系绳为离儿所系。”
老暮从旁边凑过来,偏头盯着骨头看了两秒:“刻字了。”
方慎把骨头表面的薄膜挑开一条缝,下面一个“离”字露出来。他把手术刀收回去:“确实是沈离的东西。”
十九把竹简从腰侧解下来展开,看了一眼:“骨·刻·离·系·绳·双·环·结。”她顿了一下,“那根骨头是谁的?”
秦铮把铜匣合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知道。”
方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灵视符贴在铜匣封皮上,等了两秒揭下来,银箔黑了三分之一:“残留物浓度不高,但也不算低。”
秦铮盯着铜匣看了几秒,左手骨头缝又开始发痒了,从手腕一直痒到指节。他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方慎看了他一眼:“又痒了?”
“嗯,先回去。”秦铮站起来。“偏厅人太多了,不要在堂屋和偏厅里处理第五篇。”
方慎把铜匣用油纸裹好,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赵辞呢?”
堂屋门口传来一声回应:“这儿。”
赵辞从门槛外侧探了半个身位进来,破甲锥横在腰后,偏头往供桌这边扫了一眼。
方慎把油纸包好的铜匣递过去:“装你包里,我们那边走。”
赵辞走进来接过掂了一下,拉开背包侧袋塞进去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走吧。”
回廊尽头,阁楼的门板里面又传来一声木屐声,没有第二下。
出了堂屋,游叙和厉寒分别一起靠在柱子上,游叙手里捏着灵针。他看见秦铮他们出来,直起身看了一眼赵辞背上的包:“找到了?”
“嗯。”
游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灵针:“刚才你们在屋里的时候,针尾晃了一下,方向从阁楼那边偏到堂屋。你们开了什么东西?”
“铜匣。”方慎说,“里面有一根刻了沈离名字的小指骨。”
游叙眉头动了一下,把灵针收进口袋:“铜匣里的东西和阁楼有联系?”
“没确认。”方慎说,“但针尾偏了,说明至少有过一次信号窜连。”
厉寒面朝回廊方向,碎骨在他指间转着,速度不快不慢。
在秦铮经过他身边时,厉寒开口说了一句:“那边没动静了。”他说话时视线还落在回廊尽头的阁楼方向,碎骨停了一下,“门里面拖东西的声音停了有一会儿了。”
秦铮步子没停,只偏了一下头,嗯了一声,算听见了。
厉寒在原地又站了两秒,把碎骨收了,转身跟上来,走在队伍最后面。
一群人穿过回廊往堂屋方向走,脚步声闷在雾里,没人说话。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厉寒偏头往里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偏厅里,周楚楚把折好的元宝放进托盘,偏头看了一眼苏谣。她在折金箔,折痕歪了就拆开重折。
“你刚才看到大堂那边了吗?”周楚楚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旁边的苏谣能听见。
苏谣没抬头:“看到什么?”
“秦铮他们从堂屋出来了,赵辞背包里鼓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周楚楚顿了一下,“应该又是新发现的笔记。”
苏谣手指顿了顿,把金箔放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看到背包鼓了一块,赵辞出来的时候左手还按了一下包口。”周楚楚把金箔对折,折痕压下去,“赵辞进去的时候背包是扁的。”
苏谣把金箔放下,看了周楚楚一眼:“你一直在看大堂?”
“也没有,”周楚楚把折好的元宝码齐,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刚好抬头扫了一眼。
苏谣低头折金箔,折了两道又歪了。她把金箔拆开,重新对齐。
周楚楚从条案边上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廊里没有人,她走回来坐下,拿起金箔折了两道,把折好的元宝放进托盘。
许止把契约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纸面上的字又变了,从“已阅”变成了“第四”。他把契约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注意”,抬头看了一眼偏厅里的人,把契约纸折好塞回口袋。
杨梅折完第十八张金箔,把元宝放好,刚拿起下一张,余光注意到许止的动作。
旁边的林秋偏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许止的方向,又看回杨梅:“你也在看他?”
杨梅把金箔对折:“没有,就是看到他掏东西了。”
林秋把自己手里折歪的金箔拆开,随口接了一句:“他那纸好像有字,我上次看到他翻了好几次了。”
“写了什么?”
“不知道。”林秋把金箔重新对齐,“他又不会给我看。”
苏谣靠在条案边折了会儿金箔,折一道歪一道,拆了又折,折了又拆。她偏头扫了一圈偏厅里的人,视线在杨梅面前那摞元宝上停了一下。
“你折多少个了?”
“二十多个了。”杨梅没抬头。
苏谣隔着三四个人看了她一眼,手里那张金箔对折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你面板状态呢?”
杨梅把金箔放在条案上,把手缩回去:“凝视。”
苏谣把金箔折痕压平,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涨的?”
“不知道。”杨梅折的一道折痕歪了,拆开重折,“折着折着就变了。”
周楚楚看了眼自己的面板,又看杨梅,手里那张金箔在指尖转来转去没动手:“他睡着了啊?”
“嗯。”杨梅把折好的元宝放进托盘,没多说。
苏谣看了一眼条案正中间,她收回视线,声音压到最低:“沈渡听得到,你说话小心点。”
杨梅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继续折。
过了几秒,杨梅才低声说了一句:“折不好。”
旁边林秋偏头看了她们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折自己的。
“沈离醒了?”苏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才能勉强听见。
“没醒。”杨梅停了一下,“但面板上变了。”
杨梅侧头看了沈离一眼,将手里的金箔翻过来,开始折第二折。
苏谣停下动作,从条案上拿起一张新金箔,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想过怎么办吗?”
“我想去搜证派。”
苏谣的手在金箔上停了一瞬:“你不刷了?”
“刷不上去。”杨梅的声音低得几乎贴桌面,“沈渡的态度一直不动,沈离的关注涨太快了,没规律。”
周楚楚在旁边一直没有抬头,手里的金箔折了两道,才低低插了一句:“你去了搜证派,关注就不变了?”
“不知道。”杨梅说。
苏谣安静地没说话,把黄纸叠成元宝模样放到托盘里,接着转头看向杨梅。
“秦铮他们不收人。”
“我去问问。”杨梅拿起了那片金箔。
周楚楚将叠好的金元宝放到托盘里,说:“你走了,沈离醒了发现你不在怎么办?”
杨梅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凝视那两个字还亮着。她把金箔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苏谣看了她一眼:“去吧。”
杨梅站起身,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转身朝着偏厅门口走去。刚走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渡。对方正在叠纸钱,沈离安稳靠在他怀里。
杨梅转回头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时,铃铛响了一声。沈离在沈渡肩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把脸往沈渡颈侧又埋了埋,嘴唇贴着衣料,声音闷出来:“哥哥,她走了。”
沈渡折元宝的手没停,声音不高:“嗯。”
沈离静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她还会回来吗?”
沈渡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里,顿了一下:“看她自己。”
沈离没再说话,呼吸又慢慢匀了回去。沈渡低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折下一张黄纸。
柴房内,铜匣子摆在土坑边的木堆上,盖子敞开着。方慎将铜匣搬到柴房正中间的地面上,往后退了两步。
“谁来读里面的内容?”
秦铮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A队身上多少都沾了东西了。他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陆鸣呢?”
门外传来厉寒的声音,不大不小,顺嘴提了一句:“他刚才从回廊那边过来了,应该快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厉寒没有回头,还靠着门框外侧的墙,面朝回廊方向,碎骨在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话音刚落,陆鸣从门侧探进半个身子,镇魂铃握在手里没响:“宗旬他们在回廊那边蹲着,我过来看看进度。”
秦铮看着他:“你来念,游叙在旁边盯着情况。”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铜匣,又抬头看向秦铮,把身子往里收了收:“怎么又是我?刚才耳房那边也是我去摸的门缝。”
“你离得最远,身上沾的东西最少。”秦铮的回答很直接。
陆鸣靠在门框上,往铜匣里扫了一眼被揉成一团的残页,没再推脱:“行。”
方慎戴上麂皮手套,从铜匣里把那团残页取出来,放在油纸上,用刀尖一点点展开。纸面皱得厉害,有几处已经发白将断。他小心压平了四角,才直起身退开一步:“行了,念吧。别碰。”
陆鸣走上来,弯腰凑近油纸,扫了一眼第一行字,眉头皱起来:“……这字怎么跟蚂蚁腿似的?”
“沈渡写的,你找他改去。”方慎把手术刀收进口袋里。
陆鸣没再挑,把残页举到眼前,余光扫到蹲在铜匣边的游叙。对方已经全副武装,手指按在膝盖上,做好了准备。
“你倒是积极。”陆鸣说。
“我也想站在门外。”游叙头也没抬。
十九站在方慎身侧半步,笔记本翻开,炭笔已经捏在手里了,等着了。
陆鸣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开口念起了笔记内容。
“送菜的老陈今天来得比往常早,推着板车进院门。”
游叙手里最短的那枚针尾轻轻颤了一下。
“左腿先迈进去,膝盖不打弯,整条腿直愣愣戳在地上,再拖着右腿跟上来。阿离蹲在廊下剥毛豆,板车轮子碾过门槛那一声响,阿离的手就停了。”
游叙低头看了一眼,灵针第二枚针开始颤。
陆鸣念到第三行的时候,纸的边缘渗出一层很薄的灰白黏液,从纸面底下慢慢渗出来,沿着油纸的折痕往两边扩散。
"这纸怎么是湿的?"陆鸣停了下来。
方慎低头看了一眼油纸边缘那层黏液,朝着陆鸣站的位置扩散。他往后退了半步:"这纸自己在往外渗东西。"
秦铮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陆鸣:"继续念,别停。
陆鸣的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重新开口:“老陈把板车停在灶房门口,往下卸菜。一筐萝卜,两捆芹菜,半袋土豆。他弯腰时,左手去扶筐沿,那只手少了一根小指。”
铜匣里的骨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在绒布上面滚出了半寸的距离。
老暮原本靠在门框上,立刻站直身体,紧紧盯着那只铜匣。
陆鸣只是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往下诵读:“切口很旧,皮肉长好了,圆秃秃的。”
骨头再次微微挪动了一下,朝着盒子边缘挪了大概半厘米,红色细线在绒布表面被拉出长长的痕迹,线头垂在了盒子外面。
方慎掀开右眼,只睁开一道缝隙,盯着那截骨头。
“阿离盯着那只手。”
匣子里的一截骨头自己竖了起来,一头顶在匣内的绒布上,另一头悬空翘着,绑在骨头上的红线垂落下来,在半空轻轻晃动。
陆鸣瞥了一眼这骨头,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诵读手里的内容:“老陈卸完第二捆芹菜,直起腰喘气,拿袖子擦汗。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廊下看了一眼。”
骨头在匣子里转了一下,悬空的那端朝柴房门口的方向偏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