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尽头再次传来一声响动,拖了很长,只有一下。
阁楼的房门依旧紧闭,方慎之前插进去的钥匙还留在锁孔中。门内再次响起拖拽物品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木屐踏地的动静,然后停了。
赵辞从后腰抽出破甲锥,武器血槽内部开始不断涌出暗红色液体,顺着槽道流向锥尖,最终凝聚成一颗暗红色圆珠,悬挂在尖端。
他拿着锥尖轻轻点了一下门框,那颗圆珠脱落下来,滚进浓雾里不见了。他盯着那颗珠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不到一秒,抬脚就往阁楼方向走。
方慎一把拦住他:“别去。”
“就看一眼。”赵辞拨开他的手。
“回不来怎么办?”方慎没松手,右眼瞳孔边缘那圈灰白色的环在烛火下反着暗光,“你的意识刚从沈渡身体里弹出来,现在冲过去,门后面不管是什么,你扛不住。”
赵辞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推。
秦铮站在两步开外,视线从赵辞脸上扫到方慎那只发灰的右眼,又扫回赵辞的手:“他说得没错。阁楼的异动跑不掉,笔记还没找齐。先找线索,最后再处理阁楼。”
赵辞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
老暮摘下手上的指虎,拇指在器具内侧轻轻擦拭了一下,附和道:“秦铮说得对。阁楼的门一直开着异动,不急这一时。”
话音刚落,厉寒已经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经过赵辞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绕过方慎的手,径直往阁楼方向走。
方慎转头看他:“厉寒?”
厉寒没停,碎骨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语气跟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你们不去,我去。”
他走过回廊拐角,脚下的雾气被他的步子带得往两边翻卷。走到阁楼门前他停了一下,抬手用碎骨的尖端抵住门板,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开,厉寒又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偏头看了一眼钥匙,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方慎也看到了那把钥匙,那是他之前扔给春日的。他把视线从钥匙上移开,重新落在门板上。
厉寒看了一眼钥匙,没去碰它,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经过方慎和赵辞身边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跟晚饭一样的平淡:“锁着呢,进不去。”
说完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走回队伍里。
秦铮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从厉寒的背影收回来,往阁楼方向看了一眼。他偏头看了方慎一眼,方慎把拦着赵辞的手放下来,也没说话。
赵辞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盯着阁楼门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十九站在赵辞斜后方,手里捏着炭。她顺着赵辞的视线往阁楼方向看了一眼,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炭笔别回耳朵上,没说什么。
方慎站在原地,盯着回廊的阁楼门,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凉意:“回堂屋吧,这儿待久了不对劲。”
赵辞把破甲锥插回锥套,暗红色的残影在空气里拖了一瞬,他随手把锥套挂好,偏头看了方慎一眼:“走。”
陆鸣的视线扫过回廊拐角,又抬头望向布满雾丝的天花板,全程戒备:“一旦再出现脚步声,我会第一时间预警。”
他抬手将魂链在手腕缠了两圈,链节间嵌着的封灵片,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预警规则我再说一遍:摇一声铃,安全;两声铃,全员警戒;三声铃——”
“三声是什么?”宗旬抬眼追问。
“三声,直接跑。”陆鸣语气干脆。
宗旬静静看了他两秒,说:“你的铃声在冷雾里传不远。”
“传不远也得传。”陆鸣说完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了,链条在手腕上哗啦哗啦地响,走了几步声音就被冷雾吞了,听不见了。
宗旬从柱子上直起身,往堂屋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故一眼:“走不走?”
“走。”江故应了一声,跟上来。
游叙从柴房门口的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层灰白硬壳像干透的泥巴。他甩了甩手,硬壳没掉,也不管了。他看了一眼宗旬和江故的背影,放慢脚步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老暮走在最后面,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脚那层灰白东西。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和指甲上长出来的薄膜一样的质地。他把裤脚放下来,走了。
回廊尽头,阁楼的门板里面又传来一声木屐声。老暮没回头,加快两步跟上队伍。赵辞走在最前面,他把锥套在腰后挂好,走到回廊拐角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
“别看了。”方慎从他身后走过去。“走。”
宗旬从后面跟上来,经过厉寒身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故:“你走快点。”
“急什么?”
“雾在涨。”宗旬说完继续走。
程珩走在倒数的位置,左腿一瘸一拐的,速度明显比前面的人慢了一截。游叙走在他旁边,还没开口。程珩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应该往那边走吗?”
“刚才你倒地的时候我过去了,现在回来。”游叙说得跟没事人一样,“二十分钟还没到,你这条腿现在不太方便。”
“到了。”
“没到。”
程珩没接话,加快了脚步,左腿又抖了一下。游叙伸手虚拦了一下他的手肘,没使劲,确定他没倒就收回了手。
堂屋里,苏谣从柱子上直起身,把面板关掉。似乎想通了什么,看了一眼灰斑就把袖子放下来了。
“我进去看看。”
周楚楚把纸鹤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她:“看什么?”
“折元宝。”苏谣往偏厅方向走。
周楚楚站起来,把纸鹤塞进口袋里,跟上去。许止也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布袋在腰侧系好,快步跟上。
偏厅的门半掩着,烛火从门缝里透出来。苏谣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抬手推开。明明没有风,但烛火还是晃了一下。
沈渡坐在条案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张黄纸。沈离侧坐在他腿上,脸埋在沈渡肩窝里,睡着了。
条案两侧坐着几个玩家,杨梅坐在最边上,面前摞着一小摞折好的元宝,手指还搭在新拿的金箔边缘上。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苏谣,又转回去盯着自己面前那摞元宝。
苏谣在最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周楚楚挨着她坐下来,许止绕了一圈,在周楚楚旁边蹲下。三个人坐得不算近,但好歹都进来了。
梅拿起新的一张金箔,手指捏住两个角开始折第十六个。折完第一道,她偏头往沈离那边看了一眼。她等了两秒,沈离没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变。她把金箔放下,等了一下,又拿起来继续折。
沈渡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偏头扫了一眼新进来的人,目光从苏谣移到周楚楚,又移到许止身上:“会折吗?”
苏谣摇了摇头。
沈渡没再问,放下手里的黄纸,把苏谣面前那张金箔拿起来。手指捏住两个角,对折,压痕,翻面,收边,动作利落干脆。折好的元宝放在苏谣手边:“折一个试试。”
苏谣折了第二个,还是歪的,不过比第一个好了一点,至少边角没翘起来。
沈渡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离,呼吸匀长。他把视线收回来,扫了一圈条案两侧的人:“苏谣,你教他们。”
苏谣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你刚学会的,还记得怎么错的。”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教他们比我说管用。”
苏谣张了张嘴,没反驳。她拿起自己折的那张金箔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渡折的那个。
“先对齐两个角吧。”她说,语气不太确定。
周楚楚把金箔举到眼前对着光找对角。苏谣伸手虚拦了一下:“不是对光……是两个尖角捏住不要松。”
周楚楚重新捏住两个角,压下去。折痕还是歪了半寸。她翻来翻去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苏谣把自己那个歪的推过去:“你摸着这个折,别对着光看。”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么说对不对,但手感好像比眼睛准一些。
周楚楚摸了一遍,边角还是翘的,她抬头看苏谣,明显有点烦:“怎么到我手上就翘了。”
苏谣看了一眼她捏金箔的位置,想了一下:“你捏太紧了,边角被你捏弯了才折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说的时候没多想,但说出来之后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周楚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了松手指,重新拿起金箔试了一下。折痕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苏谣看沈渡还在折元宝,没抬头。沈离靠在沈渡怀里睡着,也没醒。她把自己折歪的那个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金箔,先折了一遍。折完看了看,递给周楚楚:“你再摸一下这个。”
周楚楚接过去,拆开,照着又折了一次,边角还是翘了一点,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许止坐在旁边自己折,折了三道拆开,又折三道又拆开,金箔上全是折痕,软塌塌地摊在条案上。他看了苏谣和周楚楚一眼,把那张折烂的金箔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新的。
沈离在沈渡肩窝里动了一下,偏头把脸抬起来,眼睛半睁着往苏谣面前扫了一眼。十来只元宝歪歪扭扭地堆在那儿,没一只站的稳的。他盯着看了两秒,揉了揉眼睛,从沈渡腿上滑下来,铃铛响了一声,裙摆拖在地上。
沈渡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醒了?”
沈离没答,赤着脚走到苏谣旁边,低头看她面前那些歪扭的金箔。苏谣手里正捏着一张,对折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压。
沈离伸手把她手里的金箔拿过来,指尖在对角线上折了一道……四个角同时着地。他把折好的元宝放在苏谣手边,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苏谣,嘴角弯了一下。
苏谣拿起一张新金箔,沈离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她折完一道,他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来,什么也不说,就是盯着她看。
苏谣折第二道,他又拿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好几秒才放回来,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苏谣折完第三个角,边角翘起来半寸,没等她动手,沈离已经把金箔抽走了。
翻面重折了一道,放回她手边时。折痕齐了,边角也实了。他仍然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等她拿起下一张。
苏谣低头看面板。
【沈渡·态度】当前:留意
【沈离·关注】当前:注视
周楚楚在旁边折了一个,捏着两个角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沈离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看底部的四个角,没有翘的。他把元宝放回周楚楚手边,嘴角那点弧度没变过:“可以。”
周楚楚低头看面板。沈离的关注从“未注意”变成了“留意”。
许止把自己折的那个也递了过来。沈离接过去,翻过来看底部的四个角,有一个角翘了快半寸。他把元宝放在条案上,盯着那道翘角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元宝推回许止手边:“不行,再折。”
许止低头看面板,沈渡的态度变成了“留意”,
沈离没再多看许止一眼,转过身往杨梅那边走了,铃铛响了一下。
周楚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沈离从许止那边转身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她顺着沈离的走向偏了一下头,看到杨梅坐在条案最边上,面前一堆元宝。
杨梅听到那一声铃铛响就知道沈离已经走过来了,但她只是把视线钉在自己那十六只元宝上。前十五只还是他睡着之前盯着折完的,第十六个是她趁他睡着的时候自己折的。
十六只元宝堆在一起,边缘参差,有一只朝左歪着,底角没压平,靠旁边一只勉强没倒。
沈离站在她旁边,垂着手,不催。杨梅拿起第十七张金箔,折了一道,他伸手拿过去看了两秒放回来。她折第二道,他又拿过去看了两秒放回来。这次他放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捏过的折痕上压了一下才松手。
杨梅折第三个角的时候,指腹在折痕上顿了一下。沈离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指尖点在翘起的边角上,停在那里。她松开手,垂回膝盖。
沈离按平翘角,翻面重折了一道,放回来,指尖从她食指侧面滑过去,压了一下,像在说:接着。
她折完第十六个,他检查完放回去。她刚拿起第十七张,余光瞥见他转身走回沈渡身边了。
她松了口气,折了一道,铃铛又响了。
沈离站在沈渡旁边,面朝着她,手里剥着橘子,眼珠从橘子上慢慢移到她手指上。杨梅的手指按在金箔上没动。他歪了一下头,她的视线落回手上,开始折第二道,手指比刚才僵了不少。
第十七张折完,沈离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走回来检查四个角,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指腹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第十八个,沈离拿起来看了很久,久到杨梅忍不住抬了一下头。他正低着头看那个元宝,嘴角弯着。
沈离把那摞元宝推回她手边,歪着头看她。停在她脸上的时间比之前每一次都长,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折得对。”
说完他转身走回沈渡身边,爬上他的腿,把脸埋进沈渡肩窝里,铃铛响了一声之后就不响了。
杨梅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摞元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记得自己是歪着放的,第十五个底角没压平,朝左歪着,还竖了一只让它靠着。她想起来了,他拿起来多停了两秒的那只,就是它。
杨梅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摞元宝,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慢慢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元宝是歪着放的。第十五个底角没压平,朝左歪着,还竖了一只让它靠着。现在全齐了,方向一致,底角全部平了,连那只歪的也被重新压过了。
她手指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刚才沈离检查到她那只元宝的时候,确实拿起来多停了两秒。
杨梅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摞元宝看了好一会儿,已经看不出哪只是坏过的了。到底是不是同一只,她认不出来了。
她把条案上的金箔拢了拢,拿起一张新的。
堂屋里只剩春日一个人,博古架旁边空了,柱子旁边空了,窗边空了,角落里空了。
居然从回廊拐角走过来的时候,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春日,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屋,从口袋里掏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回廊另一侧周予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干炒黄豆,捏了一粒放进嘴里。
嘎嘣脆。
阁楼对面的屋顶上,时砚两条腿正悬在屋檐外面。他举着望远镜,从镜筒里能看到偏厅的门半开着,沈渡和沈离的影子映在门板上。
他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陆鸣从回廊路过,抬头往屋顶上瞥了一眼:“偏厅里什么情况?”
时砚没低头,望远镜还架在眼前:“折元宝。”
“沈离呢?”
“也在折。”时砚顿了一下,“帮人折。”
陆鸣站了两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