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东厢房门敞开着,程珩的身体横在门槛上,上半身在门内,左腿在门外,左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
程珩的眼睛也是睁着的,瞳孔散开了,虹膜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环,和赵辞一模一样。左手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老暮蹲下来翻开程珩的眼皮,瞳孔对光没有反应。
“又一个。”老暮站起身,陨铁指虎上的纹路颜色在青白和灰白之间来回闪烁。
秦铮站在东厢房门口,猎刀横在身前,刀尾用来感应灵压的珠子从浅灰慢慢变成了灰白。他低头看了眼珠子,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程珩。
“他现在的意识状态,和赵辞完全一样。
宗旬站在秦铮身后,唐刀抽出半截。他看了一眼门框上的裂痕,木纤维被拉断的断面不整齐,有些纤维被拉长了半寸才断,断裂的末端全部卷曲着。
“力量是从内部向外拉扯造成的断裂。”宗旬开口说道。
方慎蹲在程珩旁边,用手术刀挑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方的灰白斑,盯着看了两秒。
“斑块已经硬结了。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
游叙从门口走进来,蹲到程珩身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程珩的膝盖,拇指在斑块边缘按了按。
“硬结在表皮,没往深处走。心率和呼吸稳定,和赵辞一样,意识被剥离了。”
江故站在门框外侧,他低头看了一眼程珩的左腿,裤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抬进去吧,别堵门口了。”江故说。
秦铮和宗旬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腿,把程珩挪到东厢里面的墙根下。灰白的粉末从程珩的左裤腿的褶皱里洒出来,在地上拖了一条线。
柴房里,赵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十九蹲在一旁,握着炭笔停在了笔记本上。
赵辞的嘴唇微微哆嗦了几下:“……阿离。”
十九的笔尖动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竹简上的篆书继续排列。
赵辞抬起左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缓缓向下虚按,手掌定在原处,嘴角微微向下撇。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别这样。”
十九的炭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赵辞附身中·发出非本人声音·右手握拳动作·左手按压动作·附身角色疑似沈渡。
竹简上的篆书排出了第三个字:“沈”。
东厢内,程珩左手猛然抓紧,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左腿膝盖不受控制地猛地弹了一下。
游叙从门口走进来,蹲到程珩身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偏头看了一眼程珩的脸。他的嘴唇动作频率,和方才柴房里赵辞开口说话时完全一致。
“他这边也有反应了。”游叙说,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和柴房那边同步的。”
方慎也蹲在一旁,盯着程珩不断开合的嘴唇:“同一段记忆,还是两个视角?”
老暮站在东厢门口,往柴房方向看了一眼。回廊里的雾还没散,看不清柴房门口有没有人出来,但能感觉到那边的动静已经停了。他收回视线,声音不大:“赵辞那边也刚静下来。”
程珩不在出声,他抬起左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视线跟着那只手移动,从低到高。低声吐出几个字:“……沈先生。”
方慎的手术刀停在指间,刀面上那个从柴房粉末沾上的灰黑色印子在烛火下反着光。
程珩的左手维持着托举物品的姿势向前伸出,眼球在眼皮下轻轻转动,右腿弯曲又猛地伸直,膝盖悬空,脚后跟在地面蹭出半寸的距离。
“……好。”
另一边柴房里,赵辞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弯、掌心向上悬在半空,随后慢慢收紧了手掌。
“……嗯。”
赵辞收回右手,打算把接过的物品放到桌上。他松开手指,物件脱手,掌心朝下在半空轻轻一按。
东厢里,程珩的左手往下沉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垂在身体侧面。
两个房间同时安静了。
方慎蹲在东厢的地上,保持了几秒的静止姿势,开口说道:“结束了?”
游叙的手指还按在程珩的手腕上:“数据已经稳定了。”
秦铮守在门口,横举着猎刀,刀尾的灵压感应珠从灰白色褪成浅灰色。他收起兵器,淡淡说道:“感应恢复正常了。”
宗旬站在秦铮身后,手里的唐刀只拔出了一半。
“可以收刀了吗?”
“收起来。”
宗旬将刀推回刀鞘,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江故站在门框外侧,折叠短矛的矛尖指着回廊方向。
“我能不能也收了?”
“你那个又不用举着。”方慎说。
“习惯了。”江故没收。
柴房内,十九握着炭笔的手停在了笔记本上。赵辞垂在身侧的右手彻底安静下来,不再有任何动作。竹简上的篆书停下了排列,红绳的振动也停了,排出来的最后一行字是:“沈渡·厨房”。
十九将竹简收拢卷起,抬眼看向赵辞。对方眼珠微微转动,涣散的瞳孔慢慢向中间收缩,虹膜边缘那一圈灰白纹路还没有完全褪去,相比被附身时已经淡了一半。
“……沈渡看见沈离把菜捣烂,全都堆在了碗边。”
赵辞的嗓音沙哑干涩,和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十九低头看向他:“你嗓子怎么回事?”
“被附身折腾的。”赵辞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结果,他什么都没说。”
赵辞低头看自己的面板,除了症状以外。还有污染的等级——边界模糊,以及一条来自系统备注:“您曾经是他,时间不长。”
赵辞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甲上的薄膜又长出来了,和他刚才被附身时一模一样。他攥了一下拳头,薄膜顺着指甲边缘裂开但裂口下面新的薄膜已经在长了。
面板上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附身角色·沈渡·感官同步完成”。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看了十九一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刚才还有谁?”
十九的炭笔停在纸面上:“东厢,程珩也倒了。同一篇笔记,你们两个人先后附身。”
赵辞盯着薄膜看了两秒,刚准备站起来,十九又开口了:“你附身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赵辞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看见沈离坐在桌子对面吃饭。”
“视角是谁的?”十九问。
赵辞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沈渡。我是沈渡的视角。”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我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全程站在我旁边,就是他在送菜,我站在旁边看着。”
十九的炭笔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你附身成了沈渡,送菜的人是谁?”
赵辞摇头:“不知道,没看到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但那个送菜的人,也看到沈离把饭菜捣碎了堆在碗边。”
十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把笔记本合上了。
赵辞撑着地面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残页。封皮上沾着的灰白色粉末蹭了他一手,他随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笔记还没念。”赵辞说。
“你还要念?”十九把炭笔按在纸面上。
“念都念了,差这几句。”赵辞摊开残页。
他翻开到第三页,纸页上的字还在。
“阿离开始不吃饭了。我以为他胃口不好,换了几个菜式。他坐在桌对面,把饭菜扒拉几下,一口没动。”
“我说:你怎么不吃。”
“他说:吃了。”
“他把食物捣碎堆在碗边,做出吃过的样子。以为我没注意到,我已经注意了很久了。”
赵辞念到这里的时候,纸页边缘开始发潮。灰白色的黏液从纸页纤维里渗出来,沿着赵辞的指尖往下淌。
“昨天我没做饭,他也没问。一整天没吃东西,照常走动,说话。挂在我身上时力气和平时一样大。”
念完最后一句,纸页不再往外渗黏液了。潮湿开始消退,在纸页上留下一圈圈的水渍。
赵辞把残页放好,右手食指又弹了一下。
东厢房间里,程珩眼球微微转动,原本散开的瞳孔慢慢收缩聚拢。
“沈离咀嚼了三下才把食物咽下去,吞咽时喉结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程珩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望着房间天花板,视线最终聚焦在房梁上。
“我当时身处厨房,灶台是泥土砌成的,灶膛里燃着火。灶台旁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三道菜:一盘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一盘蒸鱼。”
方慎蹲在旁边,看着他:“你躺地上叙述得还挺清晰”
程珩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拎着食盒往回走,脚下是青石板路,道路两侧都是围墙。”
程珩的话音短暂中断,很快继续讲述,“我走进正屋,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沈渡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盘盘取出来,全部摆到沈离面前,沈离就坐在桌子对面。”
他左腿猛地抖了一下,立刻伸手按住膝盖。
“沈离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咀嚼三下之后,喉结滚动着咽了下去。”
游叙翻过他的手腕仔细查看,开口道:“你的面板呢?”
程珩这才反应来过打开面板,第一眼看的就是关于附身后表现和新增症状了,和自己的状况完全对上了。系统连指甲那个也给了分析,还很贴心的送上一个备注:“您走了一段别人的路,腿会记得怎么走。即使您不想走。”
面板上那行灰色小字写的是“附身角色·送菜人·完整路径同步”。
程珩关掉界面,左腿再次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他松开膝盖,抬起左手看向自己的指甲。用右手指尖抠掉表层附着的粉末,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甲床。
过了几秒,粉末又从指甲缝里重新渗出来。
程珩松开膝盖,抬起左手看向自己的指甲。他用右手指尖抠掉表层附着的粉末,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甲床。
过了几秒,粉末又从指甲缝里重新渗出来。
“又来了。”程珩把手指举到眼前。
游叙手指还按在他的手腕上,说:“二十分钟内,不要用左腿承重。”
游叙把手收回来,食指上的灰白硬壳在程珩的裤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附身期间你的腿在用别人的运动模式活动,弹回来的时候神经信号冲突,膝盖用错误的姿势承受了体重。”
“别人的运动模式?”程珩低头看自己的左腿。“送菜人的?”
“嗯。”
“送菜人走路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问他去。”游叙站起来,退到一边。
老暮从东厢门口走进来,陨铁指虎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他将装备扣回腰侧,目光落向程珩。
“你在东厢翻抽屉的时候,赵辞刚好在柴房碰笔记。就同一秒,系统随机选了你们两个人。”
“随机?”程珩把手指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是随机。”
“猜的。”老暮说。“不然,你俩有什么共同点?”
程珩侧头看了眼老暮,没有应声。
方慎从房间地面站起身,将手术刀揣进口袋。走到程珩跟前蹲下身,刀尖轻轻挑开程珩膝盖上那块灰白色斑块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
他用刀尖挑起整片薄膜,放在油纸上,从头到尾没有碰到程珩的皮肤。
程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被揭掉薄膜的皮肤白了一圈,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圈,格外突兀。他伸手按了一下:“这层膜底下是什么?”
“骨灰。”方慎已经站起身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柴房坑底磨成粉的那种,和你指甲缝里嵌的一样。”
程珩没说话,把裤腿放下来。
方慎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膜揭了,底下的皮肤还能长回来。骨灰渗进去的地方不一定。”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我去柴房看看赵辞。”
赵辞还站在柴房中间,手里捏着残页,上面的灰白粉末在他手指上留了一道印子。
方慎从门口走进来,脚步不急,在他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叠好的薄膜递过去。
赵辞接过来举到眼前:“骨灰?”
“嗯。”方慎应了一声,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片,叠了两折塞回兜里。
“这片留着干嘛?”
方慎把兜拍平了,头也没抬:“出去验DNA。”
赵辞捏着那层薄膜,翻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玩意儿还能带出去?”
“万一呢。”方慎说完,顿了一下,“万一能呢。”
秦铮跟着从东厢走了回来,他武器尾端的灵压感应珠彻底褪去杂色,回归一片冷白。停在柴房门口,视线落向方慎上。
“程珩那边安顿好了,”秦铮说,“老暮和游叙在那边盯着,厉寒也在。暂时不会再有动静。”
方慎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秦铮偏头看了赵辞一眼:“你附身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和程珩那边有没有重叠?”
赵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张残页:“沈渡的视角。他在看沈离吃饭。”他顿了一下,“程珩那边是什么视角?”
“送菜的人。”方慎接话,“他在灶房和堂屋之间走了一整趟。”
赵辞沉默了两秒:“同一段记忆,两个人附身,视角不一样。”
宗旬靠在门框边,唐刀在腰间磕了一下:“程珩算是废了半条状态。”
“没大碍。”方慎说,“休息二十分钟就能恢复。”
“干等二十分钟?”宗旬挑眉反问。
方慎看了他一眼:“静养就行。”
宗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搭话。
江故跟在最后,半步落在宗旬身后,始终警戒着外侧的回廊。
周围的冷雾还没散去,顺着回廊两端,源源不断向中间聚拢弥漫。
江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雾从他脚面上漫过去,留下一层极薄的湿气。
“这雾什么时候散?”江故问。
没人应声。
气温再度下降,鼻腔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转瞬消散。
赵辞走出柴房,站在门口时,侧头望向回廊深处。回廊尽头的阁楼大门依旧紧闭,门板上那层诡异的灰渍,又向外蔓延了一寸。
门内传出断断续续、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方慎紧随其后走出,站到赵辞身侧,抬眼看向阁楼的方向,出声提醒:“先别管那扇门,我们的笔记还没找齐。”
老暮最后踏出柴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门框上方的墙皮簌簌落下一小撮灰尘,落在他肩头。老暮抬手掸去,可那些细灰死死黏在指尖,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回廊的尽头传来了第一声木屐踩踏地面的声响。
一声、两声、声音骤然停下。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声源处,回廊拐角空空荡荡,青砖地面上看不到任何身影。
秦铮猛地从后腰抽出猎刀,横在身前戒备,刀尾的灵压感应珠瞬间变成了浅灰色。
“刚刚是什么?”
“不清楚。”
方慎盯着脚边翻涌的雾气,拐角的雾层里依旧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异常轮廓。
老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虎,器具上的符文散发着青白微光,在浓雾里撑开一小片光亮。他抬起手,用拇指摩挲符文表面,光芒反倒变得更加刺眼。
系统面板弹出:
【系统公告·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老暮
污染事件:间接接触·水缸释放物·柴房残留物累积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法器污染)
新增症状:
·陨铁指虎·符文表面灰白膜形成·符文亮度异常波动·法器与污染源产生共振
【系统备注】
“您的法器认识那东西,它在替您‘记住’。”
老暮默默的关掉了面板后把指虎从手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符文的光晕从指缝里透出来,青白色和灰白色交替闪烁,像心跳。
“指虎产生反应,说明附近存在灵异波动,有东西就藏在回廊里。”
陆鸣把镇魂铃握在手中,凑到耳边轻轻摇晃,只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声音在回廊里短暂回荡两下,没有半点余音。
陆鸣把铃铛放下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铃铛没响。”
宗旬靠在立柱上,下巴往走廊拐角抬了一下:“那是什么?”
陆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道裂缝:“不知道,反正不是鬼。”
“那你说了等于没说。”宗旬把刀柄上的朱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游叙站在宗旬身后半步,他把灵针横在掌心,七枚针尾都在颤,最左边那枚几乎在指向天花板。
他抬头,木板缝隙里正往外渗灰白色的雾,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面呼吸。
“从上边传来的。”
众人抬头。板缝里的雾渗得很慢,沉到一半就散了。
老暮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