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 第4章 了了

1.

敲响房门的那一刹，高了了其实有些犹豫。

自己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失眠有点严重，可室友薄荷看着她眼下乌青的色块，不容拒绝地给她约了一个心理咨询师，说是这个叫陈轻鸿的医生很有名气，肯定能缓解她的焦虑。

即便此刻高了了站在诊室门口，也还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进行所谓的心理诊疗。

“请进。”

屋内传出的和煦声音打断了高了了的思绪，高了了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医生的座位背对着窗户，纯白的窗帘大开着，高了了眯上了眼睛，才慢慢看清楚几乎融在光里的医生，两个人视线对上的一刹，同时发出了惊叹。

“怎么是你！？”

“是你？”

高了了拿起手机，默默取消了预约。

2.

高了了一直以为自己从没喝醉过，是保证自己安全的天赋，可直到前天，她才知道命运给她这一馈赠，其实是要她捞个醉鬼。

高了了是个无趣如枯木的人，没多喜欢热闹，即便是坐在喧闹的live house，她也很难像别人一样兴奋，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乐队营造出的欢腾氛围里，只有高了了发现了那个扶着墙踉踉跄跄想走，却被一些人纠缠的女人。

朋友们还在努力伸手接台上扔下来的气球，高了了没有选择打扰，只是抄起酒瓶子自己向那个女人走去。

酒瓶子没派上用场，那些人比想象中怂得多，发现女人并没有落单，且同行者来势汹汹清醒异常的时候，嘴里喊着诸如“没意思”之类的话就溜之大吉了。

高了了架起喝得烂醉的女人，带她走到外面，等到音乐声终于不再高得让人心律失常的时候，高了了这才问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你家在哪儿？”

在来回来去问了几遍“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到哪儿去”这些深奥难解的哲学问题后，高了了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这人没把自己喝死就算不错了。

不过幸好，高了了有随身携带身份证的优良习惯。

高了了一边给朋友发消息说有事先走了，一边拖着女人往附近的酒店走。

这女人虽然醉得不省人事，但酒品却好得惊人，不吐不闹，倒头就睡。

高了了帮她卸下包包，脱了鞋和外套，自己也累得一头在标间的另一张床上栽倒。

本来是好不容易决定在周五下班后放松一下的，现在好了，折腾到大半夜更累了，高了了告诫自己下次一定一定不要再多管闲事。

毫不意外，高了了这一晚又是迟迟无法入睡，凌晨也早早醒来，明明很困倦，但就是睡不着，越想睡着就越睡不着。

高了了索性早早起来，确认女人还活着能出气后，就开始洗漱，又点了一些米粥和蒸南瓜，然后靠在床头，一边放空，一边等外卖，一边等那个女人醒来。

女人是被外卖员敲门的声音惊醒的，高了了关上门，提着外卖放到女人床头：“呦，你醒来的时机抓得挺准啊，赶紧去刷牙，还能赶上口热乎饭。”

女人睡眼惺忪一头雾水，高了了却已经亮出了收款码：“昨天你喝晕了，问你住在哪儿你也回答不了，我随便带个陌生人回家也不安全，住宿加上早餐一共一百五十五，直接扫我就行。”

3.

记忆中那张泰然自若的脸逐渐与眼前人重叠，陈轻鸿还来不及感叹缘分的莫名其妙，取消预约的提示就弹出在电脑上。

陈轻鸿气笑了。

眼看高了了转身就要走，陈轻鸿开口叫住了她：“等一下高女士，您是我今天最后一个患者，既然来了就该是有困扰，您不着急的话就请坐下吧，不是医生和患者，就当是场闲谈，算是我对您之前帮助的感谢。”

高了了闻言，后撤了一步关上门，回过身来大剌剌在椅子上坐下，身子探前颇为诚恳地问：“陈医生，每天听各种人给你讲烦心事，你是不是也会感觉压力很大？”除非陈轻鸿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高了了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前几天捡到的醉鬼是能让人信任的心理医生。

陈轻鸿保持着温和：“我还是第一次被患者问起这个问题，看来高女士不太信任我。”

高女士很难信任你。高了了暗暗想着。

高了了还是礼貌性地问：“那他们一般问你什么？”

“他们一般问我能不能理解他们。”

高了了靠回椅背上：“好吧好吧，我理解，心理医生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绪要处理，但是下次还是换个方式吧。”高了了想起那天的场面，微微皱起了眉头“至少选个安全一点的法子。”

在这间诊室里，到底谁是心理医生？

陈轻鸿哭笑不得，好一个倒反天罡。

陈轻鸿只得把她往正路上引：“那高女士，您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话题来到自己身上，高了了反而拘谨起来，掂量着说：“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工作，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份工作很稳定，很适合女人做，但我，但我真的很勉强……”

“所以你现在现在压力很大，很焦虑？”

“嗯。”高了了点了点头。

“高女士，你有想过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样的职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高了了迷茫地说。

“那就去找吧。”陈轻鸿说：“直到找到那个答案。”

4.

从诊所走的时候，陈轻鸿加了高了了的微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陈轻鸿会时不时关心一下高了了的精神状态，高了了也渐渐习惯和陈轻鸿吐槽一下她工作中遇到的麻烦，比如爱骚扰职员的上司；临下班前突然塞到手里的工作；无休无止的应酬；被限制在重重框架中不能放开手脚展示能力的苦闷，还有那种忙了一天形式主义的工作，浪费了时间劳累了身体的虚度感。

高了了可以随心所欲地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陈轻鸿全部可以接住，陈轻鸿理解她的痛苦，肯定她的情绪。

高了了很少对人这么信任，愿意毫无保留分享自己的想法。

不愧是著名心理诊师，高了了在心里赞叹，业务能力确实很有水平。

那段时间高了了心里确实畅快了不少。于是她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可以去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5.

空想很难有实质性的结果，所以高了了经常会约陈轻鸿一起去尝试新鲜事物。

倒不是高了了有多想和陈轻鸿一起，主要是薄荷太忙了，单休就算了，平时也鲜少有不加班的时候，但凡有点空闲，薄荷就一头钻进被窝不问世事，除非有临时工作，否则绝不起床。

高了了跟同事的关系也就那样，所以只能约陈轻鸿。

每次犹豫要不要叫陈轻鸿的时候，只要这么一想就又会美滋滋地给陈轻鸿发消息，而且陈轻鸿也说很喜欢和自己一起玩儿的。

于是她们把九块九的体验课上了个遍，从古典舞到架子鼓，从普拉提到打拳击，小半年来陈轻鸿陪高了了不停尝试，不停寻找。

她们并不满足于这些，在小长假的时候也会人挤人地去别的地方旅游，体验更多极限运动。偶像褚褚的演唱会、周边城市的音乐节、音乐剧、舞剧巡演统统看看了个遍。

越是尝试得多，高了了就了解到自己和陈轻鸿的差别。陈轻鸿喜欢她的工作，经历得越多越丰富，陈轻鸿应对工作就越从容。

可高了了不同，所有这一切都向她展示了这个世界有多广阔，她感觉自己被这个安稳得让人羡慕的工作困在了一个密闭的透明盒子里，她看得见陈轻鸿站在外面的世界里，那是她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的地方。

于是某一天，高了了决定轻轻摘下枷锁，她喜欢探索的感觉，她要去更大更远的世界。

最后一次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高了了看见陈轻鸿穿了一身蓝色的长裙，手里拎着份高了了上次说好吃的炸鸡，就那么靠在车上看着她。

高了了觉得陈轻鸿像极了一片宁静的湖泊，高了了欣然投入其中。

湖水接纳了她：“高女士，离职快乐。”

6.

抛去了诸多限制，高了了开始计划申请一些打工度假签、国际义工之类的项目，她背起背包，踏上了新一段寻觅答案的路途。

不过这一次，出发的只有她自己。

但陈轻鸿在高了了的世界里从未缺席，不管高了了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几小时的时差。她们像是回到了刚开始，分享自己的琐事，好奇对方的生活。

高了了去了越来越多的地方，体验过各种各样的工作，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人；她也曾身处暴动之中，在混乱的街区提心吊胆地夜行，因为语言和风俗的不同几度陷入困境。

这些东西都很珍贵，在这段时间里，高了了开始尝试做记录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账号数据不错，何轻鸿能第一时间去看看高了了最近的生活。

但高了了还是会在第一手素材现场给何轻鸿超前点播，高了了喜欢拍下一切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发给何轻鸿，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是啊，要是自己也能在就好了。何轻鸿也不止一次地想。

思念像是触碰到养料的海藻，在被阳光轻抚之地野蛮地生长。

海藻渴望阳光，但过度暴露在阳光也会被灼伤，甚至死亡。

但高了了想，自己并不是海藻。

7.

回国的这天，高了了没有告诉任何人，来不及倒时差，在家里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就匆匆出了门。

高了了赶到诊室的时候，何轻鸿已经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患者，诊室的门半敞着，高了了环抱胳膊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陈轻鸿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等到陈轻鸿终于抬起头时，门边的身影就蛮不讲理地映入眼帘。

陈轻鸿的动作停住了，眼神滞留在高了了的身上，这个人黑了，瘦了，头发变短了，却还是和最开始一样，反客为主地闯进这间诊室里。

“高老师，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陈医生，我还在尝试，但现在，我已经不怕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