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 第5章 日落七点二十八分

1.

“注意看——这个女人虽然不叫小美，虽然只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卑微打工人，但她的人生从一周前发生了天大的变化——她！穿、书、啦！”谢晓依一边夸张地模仿着营销号的经典开场白，一边调整着手机举在手中的角度，好让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命苦。

在经历了狂奔着去打卡，摔晕在路上，醒来就到了一个陌生世界之后，谢晓依三省吾身：

天杀的系统去哪儿了？该死的主线任务是什么？？挨千刀的任务对象是谁啊？？？

谢晓依承认自己是幻想过穿进书里躲过上班，但没想过是天崩开局，穿进来的这本三流小说，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哪一本。

谢晓依继续吐槽着：“欢迎收看一个牛马社畜的穿书vlog，据我穿书这一周以来的观察，穿书系统是这里最没用的东西，它连个新手指南都懒得发，只在我刚穿过来的时候弹出过一个主控随机起名系统，哎呦老天奶啊那都是什么两眼一黑的名字啊——幻雪、灵心、冰悦、羽琪、钰敏、雅凌……简直就像小学生拿自以为好看好听的字东拼西凑出来的，这个书里的人设也是单薄如纸，刻板印象天花板，傻白甜女主被霸道男一深情男二和阳光开朗大男三同时喜欢；高岭之花女配一心要跟女主争男一，wow~ 好狗血O！这古早味儿也太冲了，拜托现在谁还吃傻白甜女主啊？越看越感觉像是小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谢晓依歇了口气，端起茶几上价格不菲的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输出：“但穿过来之后，我既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就连那个随机起名系统好像都在提醒，我是这个世界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不是，系统你有病吧，把人穿过来又不说干什么！这让我这么混啊！”

“咳，你自己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是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合你心意吗？”

刚才谢晓依越说越来气，下意识就提高了嗓门，打扰到了这栋房子的主人。谢晓依心虚地抬头，看着楼梯上那抹穿着真丝睡裙的窈窕身影，乱七八糟地解释道：“没没没没没什么，我自己在这儿开开嗓拍点小视频哈哈哈……”

心虚归心虚，谢晓依也没忘把摄像头调整成后置，偷偷摸摸将楼梯上的人拍进画面。

“那你也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晚安。”

“……晚安。”谢晓依应着。

等到楼梯上的人回到卧室，关上了门，谢晓依这才继续调整好摄像头，压低声音说：“家人们，刚才这个姐姐是不是很漂亮！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嘞！咳咳，这个漂亮大姐姐就是这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书里的女二时月。”谢晓依拿着手机自转一圈，把房子富丽堂皇的陈设都录了进去，“家人们，别墅啊！豪宅啊！这么漂亮这么有钱这么有涵养竟然是女配，我本来打算抱紧主角大腿的，但是书里的纸片人们知道我无家可归之后，女主李暖和时月都说可以带我回家，最后时月委婉地表示女主家太穷了怕养不活我，就十分之霸道地把我带回家了……”

结束录制之后，谢晓依迅速退出了营业状态，跟商场大门口漏气的玩偶一样，把自己摊在沙发上。

在书里不用上班固然是好，但等回去指不定工作都黄了，好在她穿来的时候手机也跟着来了，手机里还保留着穿进来之前的一切，那没准在这里录下的东西也能原原本本地带回去，谢晓依决定一定要趁有机会的时候多录一点素材，毕竟哪天穿回去可就指着靠自媒体吃饭了。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工作？

谢晓依为自己身为牛马的深刻觉悟叹了口气。

2.

时月在这个小说里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因为优越的家境和过人的才貌收获了一众学生的追捧，也遭到了一部分学生的忮忌，这些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时月的身后，热情过头地关注着时月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跟哪个人多说了一句话都会被当成新闻一般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谢晓依觉得作者一定没上过大学，大学生哪有这么闲？能认全自己班上的那些人就算不错了。

不过此刻谢晓依没空想那么多，她正跟时月并肩走在校园中，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

谢晓依一直是个透明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平凡，接受也习惯自己没有什么存在感，因此被注视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谢晓依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从时月身边逃离。

身旁的时月却泰然自若，几乎无视了钉在她们身上的一道道视线，她在各种各样的凝视和要求下长大，在任何场合都不被允许露怯失态，辱没她的家族，她于是坦然接受了这些目光。

时月察觉到了谢晓依的不自在，不着痕迹地向谢晓依那边靠了靠：“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被盯得毛毛的。”

谢晓依抿着嘴点了点头。

时月笑了，轻巧地说：“真好，看来你没做过供人观赏的洋娃娃。”

谢晓依到底还是被分散了一点注意力，她问时月：“我记得你的今天应该没有要在这个校区上的课吧，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时月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谢晓依的表情：“今天是他生日呀，你不知道吗？”

谢晓依一边在心里吐槽这种事她到底要上哪里知道，一边回想时月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谁，谢晓依的脑子里蹦出一连串的名字：丁一、孟迟枫、陌辰、墨轩……三个男人搞出好几个名字，谢晓依到现在都没能把人名与人物正确对应，反正也不重要，干脆从就直接叫他们霸道男一深情男二开朗男三好了。

不出意外的话，时月说的应该是霸道男一。

“可我们为什么要走着去，这个什么什么贵族学院不是能开车吗？而且你还穿着高跟鞋，走了这么久脚不疼吗？”谢晓依在有限的记忆中检索，她实在想不通男一到底有什么值得时月这样折腾自己的，时月看不出男一根本不爱她吗？以时月的条件，但凡没长恋爱脑，往后的人生真是平坦得都能滑冰了。

时月不以为意：“我很小就开始穿高跟鞋了，我习惯了。”

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你们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怎么回事？

“我们就这样空着手去吗？”谢晓依决定放弃刚才的话题。

“嗯，我已经派人把学校的宴会厅布置好了”时月漫不经心地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礼物在这儿，他一直说想要这一辆，但因为他非要跟那个李暖在一起，家里把他的卡冻结了，所以没能买到。我一直记得，他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吧。”

等等，等等等等，谢晓依看着那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车标，心里升腾起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正经学校哪来的宴会厅？这不是知道男主喜欢的是李暖不是自己吗？一个学生送这种礼物真的正常吗？？？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谢晓依的疑惑只增不减，到底是什么神人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3.

接下来的桥段基本都在谢晓依的预判之中，她和时月在半道上遇到了男一，时月果不其然磨破了脚踝，于是坚定喜欢李暖的男一，毫无边界感地把时月背到了那个所谓的学校宴会厅。

李暖和男二男三已经早他们一步到了宴会厅，看见男一背着时月进来，男二就阴阳怪气地开始说一些“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多心”之类的车轱辘话，男三也不甘示弱，凑上去对男一跟时月的关系进行一番猜测，男一自然是不服气，大剌剌把时月放下就加入了雄竞，要不是谢晓依上前扶了一下，时月的脚就不会只是磨破那么简单了。

三个人像没开蒙的小孩儿一样辩得有来有往，李暖没管他们，反而走到时月面前，从包里找出创可贴，蹲下身子仔细替时月贴好了伤口。

本来从见到男一开始，时月就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机械地配合着，谢晓依觉得时月对男一的感情也没有多炽热。直到这时，李暖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时月完美的表情管理才终于有了一丝裂隙——时月看着李暖的眼神里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什么情况？谢晓依的目光在女主和女配身上来回游走，不太对啊，难道这本小说不是言情，是百合？哦哦哦，那时月让自己住到她家是不想再有人再接近她的心选妹？

那也不对啊，要是时月喜欢的是李暖，干嘛还花这么多心思和金钱追男一呢？莫非是想先把男一从李暖身边赶走？可是男二男三怎么解决？

谢晓依还没有脑补完这出大戏，时月就已经一脸慊弃地将李暖踢开。

哇哦，好刻板的恶毒女配。

到底怎么个事嘛！？

看着男一男二男三都围过来安慰李暖指责时月，场面已经乱得一锅都炖不下了，谢晓依叹了口气，入乡随俗地揉了揉太阳穴。

4.

这生日宴会注定是不得安生，且不说那三个人围着李暖孔雀开屏没个消停，来参加生日宴会的闲杂人等也没闲着，全程饭也顾不上吃，只专心关注着主角团这两女三男的动向，随便拉两个甚至不止两个就开始乱嗑cp的、分析她们的原生家庭爱恨情仇的、抓耳挠腮恨不得凑上去当嘴替的、专注自家的毒唯无差别攻击其他人的……这些人充分发挥了npc该有的作用，舍弃个人得失，完完全全为主角们的恋爱进度服务。

谢晓依有一瞬间在恍惚，现在她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可在此之前，她不也和许多人一样，是别人成功人生里的陪衬吗？

不止是谢晓依，时月也把自己从这场宴会上抽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她坐在谢晓依的身边，兴致缺缺地看着李暖被三个人争来抢去，也在等待着自己出场的时机。

周围的议论声从未停止，谢晓依隐约听到有人在说时月是怎样不要脸，明明知道男一喜欢的是李暖还非要抢，李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长得普普通通，笨得要命什么都做不好，就这样还有那么多帅哥喜欢她，肯定是她用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办法。

时月听到这里嗤笑一声，没头没脑地问谢晓依：“你觉得她……喜欢她的处境吗？”

这次没有一丝犹疑，谢晓依就知道时月说的是谁。

要是放在以前，谢晓依一定会觉得李暖的处境实在不要太让人羡慕了，相貌平平什么都不会，但还有不同款式的高质量男性喜欢她，替她解决所有事情，多幸福，多有面子。但现在，看着像个玩物一样，在众目睽睽下被争来抢去，脸上带着恳求和局促的李暖，谢晓依说不出一句话。

时月幽幽开口：“你瞧，造物创造了她，却又并不真的爱她。”

造物？谢晓依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意思？

npc们开始起哄，剧情莫名其妙地到了拿李暖和时月作比较，要她们展示自己的才艺，时月淡淡笑着，她要什么才艺就有什么才艺，那些高雅的才艺她信手拈来，于是她款款走到钢琴前坐定，音符在她指尖跃动，像个被预设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被规划好的时间点上做着被规划好的事，她或许不想，可她无力对抗。

对抗什么？时月口中的造物吗？

谢晓依隐隐有一种感觉，时月并不像是一个合格的恶毒女配，她更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纸片人。

5.

展示才艺对于时月来说太过容易，可反观李暖，实在是要什么都只有善良只有纯真，于是npc们又开始无休无止地贬低。

“看看这个李暖，什么都不会，这种人怎么配在我们这种贵族学院读书嘛？”

“他们到底看上李暖什么了，好有手段啊。”

“时月会的多又怎么了，长得漂亮又怎么了？校草还不是照样看不上她。”

“哎呀，一天到晚争来抢去欺负李暖，还要装柔弱，校草最烦这种绿茶了。”

“……”

李暖委屈得红了眼眶，三位男性又是心疼又是安慰又是指着周围的人霸道地要他们闭嘴，连时月想上前去求男一的一句夸赞，也被男一骂了回来，说她就是心思歹毒，故意要给他心爱的女人难堪。

谢晓依实在受不了这群神人了，这破地方也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谢晓依翻着白眼，拔腿就往门外走，反正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蠢透了！写出这个狗屎小说的人也蠢透了！不讲逻辑没有常识，女主除了愚善几乎一无是处，女配这样近乎完美的人唯一的作用就是赋魅男主衬托女主，但不论是女主还是女配，都有npc孜孜不倦地审视她们、评判她们、构陷她们，这其中，不乏有身处同样处境的女性们。

女人对女人的恶意，才更让谢晓依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够优秀吗？我的优秀是错吗？李暖当然很好，可以抬高她，但为什么一定要踩着我？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我想去探索的事情，可为什么我只能被困在一个男人的身边，所有可笑的努力都为了争取一个男人的喜欢？”时月跟了出来，踢掉了磨脚的高跟鞋，她直直看进谢晓依的眼睛里，她要在里面寻求一份答案，“为什么我存在的意义只有陪衬，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所有的努力，都让我看起来更加愚蠢？”我觉得痛苦……

时月向谢晓依逼近：“既然不爱我们，既然不允许我们爱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一己私欲创造我们呢？”

谢晓依被时月逼得退无可退，跌坐在花坛的边沿上，她抬起头来，余晖太过耀眼，她看不清时月脸上的表情，她听到了时月的最后一句诘问：“为什么呢？我亲爱的……造物主？”

6.

余晖在谢晓依的眼中燃烧，失落的记忆是这场灾难最好的燃料，循着时间一路焚烧，谢晓依终于在残垣断壁间看清了真相。

初二的某一天，谢晓依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符号，傍晚七点二十分，窗外黄澄澄的太阳开始消解在赤色的霞海里，她创造出了那个灵魂。

这个时间太晚，邮局已经关门了，她只能等到第二天中午放学后，一个人拿着写满三个笔记本的小说跑到邮局，紧张又充满期待地在收件信息里填上那个她十分憧憬的编辑部的地址。

这是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孩子，给自己从小开始构思，几经删改才最终写完的小说找的最好的归宿。

没有备份，笔记本上的文字被修改地杂乱无章，谢晓依就这样寄出了她人生中写完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小说。

最开始她很兴奋，每天都渴望收到编辑部的消息，哪怕是退稿，她写出来的东西也至少有人看过了。

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份投稿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无处可寻。

后来的谢晓依无心提笔，她的生活被学习和考试占满，长大之后，她的生活又被工作占据，她忘了曾经有过这样一篇小说，忘记了她曾是以怎样的心情完成这篇小说。

是的，是的。写出这一坨狗屎的就是她自己。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认可这篇小说，不认可她的女主，不认可她的女配。

可在设定之外，她们本该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7.

“是你，让我来到这里吗？”沉默了很久很久，谢晓依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的。你应该来看看你创造出的这个世界。”时月回答。

谢晓依明白，这个世界是经由她眼中的现实世界映射而来，时月和李暖的苦难都是由她随意设定。

“在这样的剧情里，我无数次地轮回，一开始我完全融入在这个世界中，可慢慢的，这个世界在我眼里开始不公平，我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的角度，那是彻底以我为本的视角，我仅仅作为一个人来看待这个世界，于是我发现了我们各自世界的真相。”

道歉太苍白，谢晓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时月也没指望谢晓依能回答：“本来想让你看看自己干的好事，可我没想到，你忘了我，却站在我这边。”

“……我，能弥补这一切吗，如果我重新书写，你们的命运会改变吗？”

“‘作品诞生后，作者就应该死亡’，你轻率赋予我们的一切都已成定局。而且，我可不想再体验那种被别人操控命运的感觉了，现在也挺好的，我比以前自由多了。”时月释然地笑了：“去写新的故事吧，现在的你，可以做好一个世界的造物主了。”

8.

谢晓依醒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谢晓依只依稀记得有一个要凭自己跟命运战斗到底的人。

久违的灵感涌上心头，谢晓依赶紧打开备忘录，把想到的一段情节记录下来。不知不觉，备忘录里记下的零散情节也有几千字了，谢晓依翻阅着这些迟迟没有连缀成文的灵感，翻阅着每一个她感到痛苦和欢欣的瞬间。

今天是个好天气，谢晓依想，或许今天很适合开始写一些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