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 第3章 阅后即焚

序·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坏了的灯我已经换过了，所有东西都按照我来之前的样子放到了原位。

我最不擅长告别，所以请原谅我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说再见，就算你已经不想再见到我。

还是要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和帮助，也要为我的冲动和打扰向你道歉，我无意给你带来负担，希望这些事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她沉默地将手中信件看完，半晌才终于直起身子，从茶几下翻找出一个打火机，带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走进卫生间。

她没有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信纸的一角，而后她松手，看着那张燃烧的信纸落在洗手池里，她双手撑住洗手台，低头看着信纸烧成灰烬。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缕烟也飘散在空气里。她终于动了动，拧开水龙头，灰烬打着旋儿被水流冲走，很快就消失在了下水口。

今年的雪季太长了，湿冷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她盯着空荡的洗手池，喉头发紧，可终究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曾经，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11.7 大雪

我以前最怕冬日的暴雪，当它降临时，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封锁在深山里，就如同这一夜，我只能围坐在火炉边，伴着耳畔无助的嗡鸣声，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

奶奶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我忽而又有点感激这是冬天，寒冷冻绝了生也暂停了死。这意味着我可以多花一点时间想一想，一无所有的我，要怎么处理奶奶的后事。

这一天我成年了。

这一天我决定辍学。

可偏偏也是在这一天，你叩响了我的家门。

说实话我真的不敢开门，这里常有喝醉酒的人在夜里乱敲别人家的门，可你敲门的方法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并不蛮横急迫，反而节奏柔和，但铿锵有力，我不觉得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还能这样耐心敲门的人有坏心思，而且这次奶奶不会再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用椅子顶住房门了，现在我需要自己决定。

我开门了，然后我看见你，还悬在半空的手已经冻得紫红，呼出的白气都成了悬停在眉睫之上的冰晶，整个人快要被风雪压垮。

我不敢再细看，只能赶紧把你拉进家里，锁上房门。

我总觉得你那个时候都有点冻傻了，我已经抱着你的手搓了半天，你才愣愣地说谢谢，说你沿路敲了好几家的门，只有我一个人开了。

这个时候你看见了奶奶，问了好多关于我的问题，然后你说，等雪停了，我可以跟你走。

11.16 晴转阴

你大我十多岁，你觉得叫姐姐或是姨姨都不合适，就一直让我直接喊你的名字。

雪早就停了，路上的积雪也被来往车辆撕开，露出坚实的地面，山道上前几天就通车了。你没有急着走，帮我体面地安葬了奶奶。

我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旧衣服，一个破日记本，我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我第一次坐上小汽车的副驾驶座，安全带都是你帮我系上的，我痴迷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图像，先是家慢慢缩成了小小一点，再接着山被无限放大，继而又像家一样变小，最后的最后，这一切都化作了一条蜿蜒刺眼的线。

我不再看了。

你带我去的地方我都没有见过，楼房好高好高，这里的一切我都觉得很新奇，我拿起你说借钱给我买的手机，想要记录下我看到的一切。

路过的人笑了，扭过头和同伴说她怎么连这都要拍？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还是这些天相处下来觉得我常年耳鸣听力不好，你只是神色如常，你希望我没有听到。

可我听到了。

我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我该藏起我的无知，少说一点蠢话少做一点傻事。

新家也很好，又大又便利，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我要用什么回报？

11.25 阴

这几天一直都很忙，你送我去了新学校，我听说这个学校已经算市里数一数二的好学校了，你是怎么让我进到高三旁听的，你只说不用担心这些事，我只需要好好学习，等到下学期开始前会处理好我的学籍。

你工作太忙，怕没有时间照顾我，就给我办理了住宿手续。

我的室友们不喜欢我，背地里说我是土包子、关系户，我没什么维持表面功夫的必要，毕竟我现在重要的是学习，我偏科太严重了，数学和英语都差得太多，我努力让自己适应这里老师和学生的节奏，可教学进度和深度的差异不是我努力就能追上的。

你带我走之后我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距离都是无法用努力去追赶的。

可这是你唯一想让我做的事，也是我唯一能回报你的方法，你想让我继续高考去读大学，那我就去读大学，只要我能在毕业以后找到一份好工作，哪怕多花一些时间，我也能还清你在我身上投入的一切。

我知道你也很幸苦。

12.2 雪

周考的时候我又是最后一名。

我跟同学的关系越来越差了，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儿，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弄坏了你给我的书本和文具，故意把饮料洒在我的新校服上。

我不想生事，我只想安安稳稳毕业。但他们总是变本加厉地用新点子欺负人，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反击回去，我是从小就奉行这一铁律的野孩子，但是我不能这么做，这是市里，我住在你家，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我尽量错开时间行动，在食堂关门前吃饭，宿舍楼锁门前一秒才进去，熄灯了才去公共卫生间洗漱。

这个时间已经放不出热水了，我每次都洗得很快很潦草，我看着镜面里变成一团朦胧的黑影的自己，又饿又累又不得清净，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应该没有任何表情。

我以前很害怕关于镜子的一些故事，那些故事大都恐怖，不是镜子里的人会取代你，就是镜子里会钻出什么怪物，就算开着灯我晚上都不是很敢照镜子，洗脸的时候总觉得镜子会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发生异变，就算涂了洗面奶也会在恐惧地驱使下强行睁开一条缝看看镜子是否正常，确定了没有从镜中伸出来的手，我才敢把刺痛的眼睛闭上，快速冲洗掉脸上的泡沫，再赶紧抹一把眼睛，好继续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动向。

但现在我瞧着镜子在黑暗里的成像时，倒有点巴望这黑咕隆咚的镜子里真的会钻出些什么东西来，这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渴望这个世界真有鬼怪，渴望这些超自然的东西能改变自己一潭死水的生命。

变得刺激，或是干脆就此停滞。

12.28 阴

周末你接我回家了，一路上都兴致很高地跟我说话，我努力想听清你说的话，想理解你话里的意思，可是我的耳朵响得更厉害了，脑子也变得迟滞，你发现我的异常，以为是我太累了，一到家就让我先休息。

你把我卧室里的灯调暗，去厨房处理食材，说要好好给我做点好吃的。

我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那灯的边界在我眼中逐渐扭曲消融，化成一滩形状难辨的光晕，那团光晕好像被来自四方的无形力量所拉扯，毫无规律地蠕动着。

我闭上眼睛，那团光晕还是像底片一样成像在黑暗空洞的背景上。

吃饭的时候你又问起我在学校怎么样，我只能说我的成绩是班里最差的，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当时你看我的眼神好奇怪，你的眼瞳被水汽蒙住，眉头紧紧蹙在一处，然后你起身向我走过来，轻轻把我抱在怀里，越抱越紧。

我听到你在哭，你说你看到我胳膊上的痂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哭呢？你已经给了我一个住所，让我再也不用挨饿，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死活，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是我没有达到你的期望，为什么现在你还在心疼我？

可这个拥抱好温柔，除了你没有人这样轻柔地对待我。

我说没事的，我可以应付这些事。

我明明是不想看见你的眼泪，不想让你自责，可你哭得更厉害，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我有什么值得你流这样多的眼泪呢？

你说你只希望我能平安顺遂，让我继续读书也只是希望我将来可以有底气有能力选择我想走的道路，你不需要我出人头地不需要我赚很多钱，你只希望我可以自由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只希望另一个人好的，就连奶奶留我在身边，都要我有用，能给她养老送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图呢？

最后你下了决断，这学期马上结束了，我不用再去学校了，等到在开学时，你会让我转到离家步行十多分钟的那所高中，虽然这所学校整体的教学水平不如现在的这一所，但最起码可以住在家里，你能照应到我。

12.31 雪

今年的最后一个晚上，你带我去了市里最热闹的广场，广场离家不算太远，今天路上太堵了，我们就一起散着步过去。

昨天夜里下的雪没有化，现在天上又飘起雪花，你怕滑倒，就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只要有人能携手同行，雪天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到这儿的这一个多月里，我们总是有太多事情要各自忙碌，很少能有这样悠闲的时光，能够将你的工作和我的学业都暂时放在一边，只是要去看一场盛大的烟花。

我们和广场上千千万万的人一起倒数，一起迎接新一年的到来，看烟花升腾，匆匆在夜空绽放了一瞬，花火熄灭之后，就坠进黑洞洞的夜空里，美则美矣，又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就算堵车到后半夜才能回家也要来看一看的呢？

就算不迎接，新的一年也还是会如期降临，即便你抗拒，她也会降临。这样一场烟花，余温散尽了，又有谁会记得它们是什么颜色，以何种样式终结自己绚烂的一刹呢？

这些都会被遗忘，最后会在我记忆中死灰复燃的，只会是你轻松愉悦的笑容，你传来的体温，和你只对我说的生日快乐。

4.11 晴

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新学校的一切都很好，这里很注重基础知识的巩固，加上寒假的时候你帮我复习，下班回来就会检查你给我留的作业，手把手地教我，春节你没有去和亲人团聚，也没给我放假，除了除夕前我们一起大扫除贴对联，除夕做年夜饭，年初一睡懒觉之外，其余时间都严格执行你制定的学习计划。我的成绩有了一点起色，复习和模拟隔天交错的节奏我也慢慢习惯了。

我有一点点进步，你会比我都高兴，只要我更努力一点，或许你就不会总是想着要给我找补习班了，你太幸苦了，我也不能再欠得更多。

6.1 晴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特意给我过儿童节的？幼稚！

你怎么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呢？

6.9 晴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你捧着花，笑吟吟地在门口等我，我顾不上身边还在跟我说话的同学，急着跑到你身边，没有出息的人就是这样。

都说好了你好好上班不用来的，结果还是请了半天假跑来接我。

你没问我考的怎么样，实际上这半年你很少问我这些，每天晚上都催着我早点睡觉。

我不想去餐厅庆祝，这大半年来为了让我安心学习，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现在我最不缺就是时间，我想要回家给你做一次晚饭。

你没拒绝，你一直都知道我觉得自己欠了你很多，你知道我总想着为你做些什么来平衡这种越来越浓重的感觉，你知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会更深地陷进这种窒息的不对等里。

你从来都体谅我。

我们在楼下逛了很久的超市，我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逛过超市，以前没时间，更早以前没有超市让我逛。

我们推着购物车，在每一面货架前逗留，认真讨论我们的家里用不用得着货架上的某个东西，长久的朝夕相处让我们彼此很有默契，很多时候都不需要言语，靠眼神就能决定一样商品要不要留在我们的购物车里。

我会做的菜其实很少，以前跟奶奶住的时候条件不好，能买到的菜和调味品都很有限，所以我擅长把很简单的食材做得有滋味。

这还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菜，你饶有兴致地尝了一口后，就愣在座位上。我有点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太简单你不喜欢吃，可你只是笑笑说，这个味道和你妈妈做的好像。

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你的事情，我害怕我问的事情是你不愿意提起的，我不敢问为什么你连春节都不回去陪家人一起过，没问过你是怎么一步一步有了现在的这一切，没问过你是怎么送我去上学的，我不敢问，我不敢知道答案。

我只是看着你默默地吃完了那一盘菜。

6.25 雨

就算我拼尽全力也还是没能创造奇迹，我偏科太严重，只将将过了一本线，你却不以为意，坐在我座椅的一侧扶手上，一只手从后撑到另一侧扶手上，就像是把我圈在怀里，你翻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语气轻快地说这个分数报一个好二本要比堪堪报个一本院校好多了，这样一来就有很多院校让我们挑了。

你怕自己不能给我更好的建议，还给一个老教师打了视频，我们一起讨论了关于志愿填报的事情，最后定下的，是一所离家一千年多公里的学校。

也就是说，将来四年的时间里，除了长假，我都见不到你了。

但我接受这个结果，至少在你面前，我欣然接受这个结果。

这是你为我花了很多心思选出来的最优选项，我接受的。

8.12 晴

你昨天突然通知我买了今天的机票去旅行，还把我的兼职给辞掉了，你说你攒了很久的假期，早就想出去玩儿了。我知道你是想在我开学以前带我出去放松一下，好在我做兼职也攒下了一点工资，这次旅行也能出一点点钱，还要留一点给你买点礼物。

你知道我是第一次坐飞机，特意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我。我本来以为起飞会是蹭一下就加速，但在那之前还是老大爷遛弯儿一样滑行了很久到了跑道上。准备起飞的时候，机舱里充斥着燃油的味道，起飞确实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上高空的时候有些颠簸，你握住我的手，让我持续吞咽来缓解耳内的不适感。

很快，陆地上的景物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平铺着展开在我眼中。云很像山水画里写意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下降的时候又很像连绵的群山，一山高过一山。

下高度的过程中有很强烈的失重感，过云层非常快，有一段很摇晃。你怕我会害怕，又紧紧牵住了我。飞机落地时有很强烈的撞击感，我们很真实地回到了陆地上。

对我来说如此新鲜的一切，都是你眼中司空见惯的风景吗？

9.1 晴

我们前两天才从旅行中回来，一回来又要准备去大学报道的事情，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了空闲时间。

我们住在海边，谁都不愿意早起，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等早饭的时候我们会慢吞吞地洗漱，你会教我化妆，帮我一起选穿什么新衣服，给彼此够不到的地方涂上防晒霜。

我们的旅行没有明确的计划，因为时间充足，我们可以想到什么做什么。我们在夜晚牵着手笑着从人行横道奔过，在黎明支着惺忪睡眼看日出，日落时漫无目的地沿着沙滩漫步，我们一项又一项地尝试海上的娱乐项目，你带我去看演出，我们在每一处美景给彼此拍照……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

这一切都好得有些不真实，我越是幸福，就越是想着如果我没有在那个雪夜里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是独自一人，做着最劳累的工作，拿着最微薄的薪水，时刻担心失业？

而现在我拥有了这样多的东西，我该知足，我不能再贪心。

9.19 雨

大学的生活开始得比我想象中的要累，军训和杂事占据了我太多的时间，让我无暇他顾。但一旦像现在这样，在夜晚闲下来，我就会像一只顶破瓶口的满溢瓶子，长久以来强行压制的想法和情感会流溢得无法控制，不可收拾。

我很怕打扰到你，我们之间的消息总是很少。

我会不住地想起那个只有我们在的家，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你手心的温度，想起你说话时的语气。

这样的思念折磨着我，也逼迫我不得不去想清楚我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问题，那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

我希望你也能这样想着我，我希望能长长久久地在你身边，我渴望能触碰你。

这是喜欢吗？如果这是喜欢，那会喜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相同的性别，资助的关系，相差的十多年的时间。这些都不是我想弥补就能弥补得上的。

我有什么资格想这些东西？我能给你什么？我只是一个打工兼职的学生，连学费都要你来替我出，我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可我无法控制这样的想法，我希望我在你心里也会有一点点的不一样，我过分解读着你面对我时的一言一行，以期从中找出所谓的证据。

到最后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又矫情又可笑的人。

10.8 晴

国庆假期我借口要和室友出去玩儿，没有回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面对这种感情。

你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你知道了，我以为你不在意我会不会回去，可今天体测八百米的时候，我看到你就站在终点线后面等我，我不知道哪来的体力，还能加速冲过终点，过了终点我也没有减速，你好像也等不及，向我走了几步，张开手臂接住了我。

我身上出了好多汗，你也没有嫌弃我，扶着我在操场上慢慢走路，平复呼吸。

真好，我不用为狂跳的心找借口。

我开始懊悔，我为什么要因为我自己那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不敢回家，现在还要你放下工作专程跑来看我。你只是匆匆待了一下午，晚上又赶着最晚一趟车回去了。

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上心？这样会让我自以为我有希望的。

12.25 晴

在末考结束的当天，我决定提前买票回家，这段时间我努力让课程和修学分占满我的生活，这样我就能假装我没有因为想念而茶饭不思，我太努力学习所以我瘦了很多；假装我没有上一秒决定了要放弃，下一秒又开始动摇，想要不管不顾地打电话给你，问你有没有暧昧对象，问你女人行不行，问你我行不行。

可每一次我的理智都会占据上风，警告我不要肖想我不该惦记的东西。

我只要能像以前一样一直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2.2 雪

我要怎么写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我以为我真的还能假装我没有龌龊心思，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和你生活在一起。

可这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你总是追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你总是说不论我遇到什么事情你都会帮我解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难以拒绝的诱惑，好像只要我说出来，我就能有机会得偿所愿。

可等我真的说出来时，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害怕。

你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对我好也只是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你不停道歉，不停拒绝，你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好像我是什么没有一片纸一样薄的瓷片，一点重量就能把我压碎。

可我早已预设过千万次这样的场景，只是真的发生时，还是感觉快要喘不上气。

那之后你离开了家，即便走了还是会按时给我转一点生活费，直接打进你给我开的账户里。

我想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总是在夜里等待家人回来，我害怕有怪物会从那个方方正正的电视机里钻出来，于是我蒙住了屏幕；我害怕有东西趴在窗户上窥视，于是我紧紧拉上窗帘；我害怕怪物会突然从某个房间钻出来，于是我靠着冰冷的墙面死死盯着屋门。

而现在，我害怕你回来，也怕你再也不回来，最让我不安的，是这两种情况我都没有应对的策略。

这件事在你的视角里是什么样的？一个好心捡回来的小孩儿吃着自己的用着自己的，送她去上学带她见世面，最后她竟然想要自己这个人。

谁会不觉得恶心呢？

我决定离开了，我不能再这样占着她的家。

我留下了一封信，我依然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行李。

窗外的灯笼灯串照着漫天的大雪，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也该迎来我的新生活。

现在，我要烧掉这本日记。

尾声·信

我无意在信中写下我们的名字，如果是你找到这封信，你会知道我是谁。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坏了的灯我已经换过了，所有东西都按照我来之前的样子放到了原位。

我最不擅长告别，所以请原谅我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说再见，就算你已经不想再见到我。

还是要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和帮助，也要为我的冲动和打扰向你道歉，我无意给你带来负担，希望这些事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或许我不是真的喜欢你，这种感情只是我的错觉，或许我只是舍不得，陪你到最后的人不是我。

但无论如何，我人生中绝大多数灰暗的时刻都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况且这一年多你教会了我很多，给了我很多，现在的我比以前更有底气，也更有能力，我依旧会是我自己的倚仗，不用担心我。

我做兼职也攒下一些钱，你给我的我也攒了一部分，我留够了我自己日常开销的钱，剩下的都存到了新卡里，放在我房间的枕头下面了，虽然远远还不上，但今后我会努力赚钱还给你，这不是赌气，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打拼很不容易，你也要多想着你自己。

希望今后你事事顺遂，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