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第77章 归途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7章归途

一

六月十四号发了工资。

工资是四十二块。四十二块是他在北京工程机械厂技术科上班三个月以来第一个月的全额工资。前两个月是试用期，工资打八折，每月三十三块六。三十三块六减去伙食费十五块、宿舍费三块、交通费两块，每月剩十三块六。两个月的十三块六加起来是二十七块二。二十七块二加上这个月的四十二块，再减去这个月的伙食和住宿，剩四十七块二。

四十七块二。

他把四十七块二从信封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大团结四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一张，两毛一张。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四十七块二。对了。对了就装进信封里。信封是厂里发的工资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北京工程机械厂工资条"几个字。字是红色的。红色在牛皮纸上很显眼。显眼得让他觉得口袋里的不是钱，是一种重量。重量是半年的活换来的。换了就装着。装着就沉。沉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他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着信封。信封跟笔记本挤在一起。一个是记录，一个是重量。记录是三年的字。重量是四十七块二。挤在一起就……

宿舍是厂里的单身职工宿舍。四人间。上铺两个，下铺两个。他住靠窗的下铺。窗户朝南。南边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到下午才暗。暗了就开灯。灯是白炽灯，四十瓦，吊在房间中间的天花板上。灯绳垂下来一截，绳头打了一个结。结是前面住的人打的。打了方便啦。亮了就亮了。亮了就看得清了。看清了就……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是厂里的工人。一个叫小马，二十三岁，车工，河北人，话多，每天晚上讲他老家的事。一个叫老陈，四十五岁，钳工，北京人，话少，每天晚上看报纸。一个叫阿亮，二十六岁，焊工，山东人，不说话，每天晚上写信。写信给谁不知道。不知道就不问。不问是因为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的事各人管。管好自己的就够了。够了就……

他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摸了摸。摸了摸就放心了。放心了是因为钱在。在了就稳。稳了就想。想了什么？想"四十七块二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够不够办婚礼。

婚礼需要什么？需要一张床。需要两床被子。需要一个暖水瓶。需要一个脸盆。需要一套新衣服。需要一个锅。需要一个碗。需要一双筷子。需要的东西不多。不多是因为沈梦溪说了"不是等条件。是等你。"等了就不等条件了。不等条件就少买一些。少买一些就够。够了就……

但"够"是多少？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

床。铁架床。二手的。厂里家属区有人卖。卖了十五块。十五块是最大的一笔支出。支出了就……被子。两床。棉花的。新棉花被一床九块。两床十八块。十八块加十五块等于三十三块。三十三块了。四十七块二减三十三块等于十四块二。十四块二剩了。剩了买什么？暖水瓶一个三块五。脸盆一个一块二。锅一个两块。碗两个两毛。筷子一双五分。新衣服他自己有一件白衬衫。白衬衫是来北京以前林五月给他买的。买了五块。穿了还没洗过。没洗就洗着。新着就当新的。新的就不卖了。不买了就省了。省了就……

暖水瓶三块五加脸盆一块二加锅两块加碗两毛加筷子五分等于七块三毛五。七块三毛五加三十三块等于四十块三毛五。四十七块二减四十块三毛五等于六块八毛五。

六块八毛五。剩了六块八毛五。六块八毛五是办完婚礼以后的全部结余。结余不多。不多但有。有就比没有好。好了就……

但他还没算另一笔钱。什么钱？去东方师范学院的路费。路费十四块。十四块是火车票。火车票从北京到东方市。东方市离师范学院还有四十公里。四十公里坐公共汽车。公共汽车一块二。一块二加十四块等于十五块二。十五块二减六块八毛五等于负八块三毛五。

负八块三毛五。差了八块三毛五。差了就不够。不够就得想办法。想办法是什么办法？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没有裂纹。没有裂纹跟红星宿舍不一样。红星宿舍的天花板有裂纹。裂纹像井口。像路。像……北京的天花板没有裂纹。没有裂纹就干净。干净了就什么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就不像了。不想了就想别的。别的什么？

稿费。许正阳说了每篇三十到五十块。他三月到六月寄了四篇稿子。四篇里发了三篇。三篇的稿费是三十加三十加五十等于一百一十块。一百一十块许正阳说六月底寄给他。寄了就到了。到了就加上了。加上了一百一十块减八块三毛五等于一百零一块六毛五。

一百零一块六毛五。

够了。够办婚礼了。够买路费了。够剩一些了。生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他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枕头底下的信风硌了一下后脑勺。硌了疼。疼着踏实。踏实了就……

二

六月中旬他给沈梦溪写了一封信。

信不是从邮局寄的。是托人带的。带信的人是东方师范学院来北京出差的一个老师。老师叫张文斌，是沈梦溪在师范学院的同事。张文斌来北京开会，会开完了回去。回去林启铭托他带信。带了就到了。到了比较快。快了就好。好了就……

信写了两页。两页写了什么？

"梦溪：

工资发了。第一个月全额四十二块。加上前两个月的结余，手里有四十七块二。四十七块二够办婚礼了。

我算了一笔账。铁架床十五块。两床棉花被十八块。暖水瓶三块五。脸盆一块二。锅两块。碗两毛。筷子五分。加起来四十块三毛五。四十七块二减四十块三毛五等于六块八毛五。六块八毛五是结余。结余不多。不多但有。

但路费要十五块二。十五块二减六块八毛五差了八块三毛五。差了不够。不够但稿费月底到。稿费一百一十块。到了就够了。够了就……

梦溪，我七月回去。七月十五号左右。回去之前我把东西买好。买了带回去。带不了的就寄。寄了就到了。到了就齐了。齐了就办婚礼。

办婚礼的日子你来定。定了我七月回去那天就办。那天你穿了新衣服等我。我下了火车就去找你。找到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办了。办了就……

梦溪，我在北京这三个月想了一件事。想什么？想'家'是什么。家是什么？家不是房子。房子是住的地方。家是人。人在一起了就是家。房子再大人不在就不是家。房子再小人在就是家。你在。林夏在。我在。三个人在一起就是家。家了就……

我在北京找房子。家属区的单身宿舍不能长期住。长期住了不合适。不合适是因为结了婚就不能住单身宿舍了。不住就找别的。别的房子在哪？厂里的家属区有一间空房。空房是筒子楼的一间。十二平方米。月租四块。四块一个月不贵。不贵但我还没租。没租是因为要先交三个月押金。押金十二块。十二块加了就要从婚礼的钱里扣。扣了就少了。少了就等下个月工资。等了下个月就交押金。交了就住了。住了就安家了。安了就……

梦溪，你说'不是等条件。是等你。'我记着。记着就不等条件了。不等条件就七月办。七月半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好了。好了就……

七月见。

启铭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四日"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折了装进信封。信封上没贴邮票。没贴是因为不寄。不寄是托人带。带了就到了。到了她就看了。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等他了。等他了就……

三

六月底稿费到了。

不是许正阳寄的。是许正阳从邮局汇的。汇款单从邮局到厂里值班室。值班室的人通知他去取。取后他拿着汇款单去了邮局。邮局在厂区外面的一条街上。街不宽。不宽但人多。人多是因为这条街是厂区附近最热闹的街。热闹有饭馆、有杂货铺、有理发店、有邮局。邮局在街的中段。中段的位置好。好是因为方便。方便了就……

他进了邮局。邮局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穿绿色制服。制服的领口别了一枚徽章。徽章是邮局的标志。标志是绿色的。绿色在灰色的柜台后面很显眼。显眼了就看到了。看到了就……

"取汇款。"

"汇款单呢？"

他递了汇款单。女人看了看单子。看了以后她看了看他。

"身份证。"

他掏了身份证。身份证是今年年初在北京办的。办了户口迁过来了。迁了就是北京户口了。北京户口的人在北京取汇款不需要介绍信。不需要就方便。方便了就快。快了就……

女人核对了一下身份证和汇款单。对了。对了她在汇款单上盖了章。盖了章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钱是十块面额的。十一张。十一张十块等于一百一十块。一百一十块她数了一遍。数了递给他。

"一百一十块。数一下。"

他接过来数了一遍。十一张。一百一十块。对了。对了装进口袋。口袋里有笔记本。笔记本和钱挤在一起。挤了就沉。沉了就……

一百一十块。加上手里的四十七块二等于一百五十七块二。一百五十七块二减婚礼开支四十块三毛五等于一百一十六块八毛五。一百一十六块八毛五减路费十五块二等于一百零一块六毛五。一百零一块六毛五减家属区宿舍押金十二块等于八十九块六毛五。

八十九块六毛五。八十九块六毛五是办完婚礼、买完路费、交完押金以后的结余。结余近九十块。九十块不少。不少是因为他以前在红星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八块。二十八块三个月才八十四块。八十四块还不如现在的结余。不如就说明北京赚得多一些。多了就……

但北京花得也多。躲在哪里？多在伙食。伙食一个月十五块。十五块比红星贵了一倍。红星食堂一顿饭两毛。北京食堂一顿饭五毛。五毛贵了。贵了就花多了。多了就剩少了。少了就……

但剩的还是比红星多。多了就够了。够了就办婚礼。办了就安家。安了就……

四

七月初他开始买东西。

第一样是铁架床。铁架床在家属区的一个老职工那里买的。老职工姓吴，六十多了，退休了。退休了老伴去世了。老伴去世了他一个人住两间房。两间房住不了。住不了就腾出一间。腾了一间就把里面的铁架床卖了。卖了十五块。

林启铭去看床的时候是七月三号。三号下午他下了班去了家属区。家属区在厂区的东面。东面有一片筒子楼。筒子楼是五层的。五层住着二十户人家。吴老住三楼。三楼左边第二间。他上了楼。楼道里暗。暗是因为楼道的灯坏了。坏了没人修。没人修就一直暗着。暗了就摸着走。走了就到了。到了敲门。敲了吴老开了门。

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有十来平方米。屋子里有一张铁架床。床是单人床。铁架子的，漆了绿漆。绿漆掉了一些。掉了一块就露出铁皮。铁皮锈了。锈了就不太好看了。不好看但结实。结实是因为铁架子粗。粗了就结实。结实了就……

"小林，这床我用了八年了。八年了没坏。没坏就是因为铁架子粗。粗了就结实。"吴老拍了拍床架。拍了"当当"响了两声。响了两声就说明铁是实的。实的不空。不空就结实。结实了就……

"吴老，十五块行吗？"

"行。你搬走吧。搬走了我这边也腾出来了。腾了就……"

他搬了床。搬了床从三楼扛到一楼。一楼出了楼道。出了楼道扛着走到了他租的那间宿舍。宿舍在另一栋筒子楼的二楼。二楼左边第三间。他还没交押金。但跟管宿舍的老刘说好了。说好了七月十号交押金。交了就搬进去。搬进去就先放床。放了床就……

他把床扛到了二楼。扛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汗从额头流到下巴。下巴滴在了铁架上。滴了就擦。擦了用袖子一抹。抹了就干了。干了就继续搬。搬了进了宿舍。宿舍是空的。空了就一张床。床放进去就不空了。不空了就……

床放好了。他坐在床上试了试。试了"嘎吱"响了一声。响了一声是因为铁架子的螺丝松了。松了他用扳手紧了一下。紧了就不响了。不响了就稳了。稳了就……

第二样是被子。被子在街上的杂货铺买的。杂货铺在邮局旁边。旁边就方便。方便了就进去看了。看了有两床棉花被。新棉花。白布面。白布面上有淡蓝色的条纹。条纹不花。不花就素。素了就好看。好看了就……

"老板，棉花被多少钱一床？"

"九块。"

"两床呢？"

"两床十八。"

十八块。十八块他买了。卖了老板帮他用牛皮纸包了。包了他扛着回了宿舍。回了宿舍把被子放在铁架床上。床上有被子了。被子是新的。新的有一股棉花的味道。味道是淡的。淡了就闻着舒服。舒服了就……

第三样是暖水瓶。暖水瓶在杂货铺也买了。铁壳的。壳是绿色的。绿色跟红星的邮筒一样。一样了就想起红星。想起红星就想起赵大山。想起赵大山就想起老孙头。想起老孙头就想起三号车床旁边的搪瓷茶缸。搪瓷茶缸上"模范职工"四个字模模糊糊地能认出来。认出来就记着。记着就……

暖水瓶三块五。买了。买了拎着回了宿舍。宿舍里有床了。有被子了。有暖水瓶了。有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想家了。想家了就……

第四样是脸盆。脸盆在杂货铺买的。搪瓷的。白底蓝花。蓝花是一朵牡丹。牡丹不大。不大但清楚。清楚了就好看。好看了就……

脸盆一块二。买了。买了个暖水瓶一起拎回了宿舍。

第五样是锅。锅在杂货铺旁边的小五金店买的。铝锅。铝锅轻。轻了好用。好用就做饭。做饭就吃了。吃了就活了。活了就……

锅两块。买了。买了拎回了宿舍。

第六样是碗。碗两个。在杂货铺买的。白瓷碗。白瓷碗上没有花。没有花就素。熟了就干净。干净了就好看。好看了就……

碗两毛一个。两个四毛。买了。买了包了。包了放进脸盆里。脸盆里放了两只碗。碗在脸盆里刚刚好。好了就……

第七样是筷子。筷子一双。竹的。竹筷子轻。轻了就用。用了就夹菜。夹菜就吃了。吃了就……

筷子五分。买了。买了跟碗一起放在脸盆里。脸盆里有碗有筷子了。有了就齐了。齐了就……

东西买齐了。齐了他坐在铁架床上看了一圈。一拳看到什么？一张铁架床。两床棉花被。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一只铝锅。两只白瓷碗。一双竹筷子。

七样东西。七样东西加在一起四十块三毛五。四十块三毛五是半年的活换来的。换了就放在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宿舍里。宿舍里有了这七样东西就不空了。不空了就想家了。想家了就……

但家还差人。人是谁？沈梦溪。林夏。两个人还没来。没来就还不是家。不是家就等。等了就七月十五号。七月十五号他回东方师范学院。回去就见她们了。见了就带回来了。带回来了就是家了。家了就……

五

七月十号他交了押金。交了十二块。交给老刘给了他钥匙。钥匙是铜的。铜钥匙在手里沉。沉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他拿着钥匙开了宿舍的门。门开了。门里面是他布置好的小家。铁架床。两床被子。暖水瓶。脸盆。锅。碗。筷子。七样东西在十二平方米里摆着。摆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他走进去。走过去坐在床上。坐了床"嘎吱"响了一声。响了又稳了。稳了就……

他躺在床上了。躺了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没有裂纹。没有裂纹就干净。干净了就好看。好看了就……

他闭上了眼睛。闭眼以后听到了窗外的声音。什么声音？蝉鸣。蝉在夏天叫。叫了就热。热了就……

七月了。七月份就快回去了。回去了就见沈梦溪了。见了就办婚礼了。办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他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手碰到了枕头。枕头是他从红星带来的。枕头是旧的。旧了但软。软了就舒服。舒服了就……

枕头底下有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了一下后脑勺。硌了疼。疼着踏实。踏实了就……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五条准则。准则下面他加了几行字：

"七月十日。东西买齐了。床、被子、暖水瓶、脸盆、锅、碗、筷子。七样。四十块三毛五。

"家属区宿舍。十二平方米。月租四块。押金十二块交了。钥匙拿了。拿了就住了。住了就安家了。安了就……

"七月十五号回东方师范学院。回去办婚礼。办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好了。好了就……"

他合上了笔记本。合了塞回枕头底下。底下有笔记本和信封。信封里有八十九块六毛五。八十九块六毛五是结余。结余了就留着。留着过日子。过了就……

日子。日子是什么？日子是明天。明天上班。上班测图纸。测了图纸交货。交了活回宿舍。回宿舍做饭。做饭吃了睡。睡了就明天。明天又上班。上了班又回。回了又做。做了又睡。循环。循环。循环。循环里等。等七月十五号。十五号到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见她了。见了她就好了。好了就……

六

七月十三号他给沈梦溪发了电报。

电报六个字："七月十五到。启铭。"

六个字。六分钱。一毛八。一毛八不多。不多但快。快了她就提前知道了。知道了就等他了。等他了就在火车站了。在火车站里就见到了。见到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七月十四号晚上他收拾东西。东西不多。拎包一个。挈包里有什么？笔记本两本。钢笔两支。赵大山的推荐信一封（留着没用上，但带着。带着是因为赵大山的心意。心意带了就暖了。暖了就……）。给沈梦溪买的一条围巾。围巾是灰色的。灰色的跟她在大学时候围的那条一样。一样了就……

围巾是他上周在街上买的。卖了三块二。三块二不贵。不贵但好看。好看是因为灰色衬她。衬她是因为她穿藏青色衣服的时候配灰色围巾好看。好看他就买了。买了就带了。带了就给她了。给了她就戴了。戴了就……

还有给林夏买的一双小布鞋。布鞋是红色的。红面的。白底的。底是软胶的。软胶底不滑。不滑了林夏穿着就不摔。不摔了就安全。安全了就……

布鞋卖了两块八。两块八不贵。不贵但林夏穿着好不好看？好看。好看是因为红色衬小孩。小孩穿红色就好看。好看就买了。买了就带了。带了就给她穿了。穿了就……

还有给林五月家带的。给周海洋的糖。糖是一斤水果糖。水果糖一块二一斤。一斤大约五十颗。五十颗够周海洋吃一个月。一个月够了。够了就高兴了。高兴了就……

给林五月的是一盒点心。点心是北京的特产。特产是稻香村的糕点。糕点一盒三块五。三块五贵了。贵了但值得。值得是因为林五月带了林夏一年多。一年多没收过他一分钱。没收到他给一盒点心。点心不多但心意在。在了就够了。够了就……

东西装好了。装好了他看了一眼宿舍。宿舍里有床、被子、暖水瓶、脸盆、锅、碗、筷子。七样东西在黑暗里安静着。安静着等他回来。等了就……

他关了门。关了锁了。锁了钥匙揣在口袋里。揣了就走了。走了就到火车站。到火车站买票。买了票等车。等车就上车。上车了就睡。睡了就明天。明天就到了。到了酒……

七

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火车到了东方市。

火车是慢车。慢车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他从昨天下午四点坐到今天早上六点。六点到天刚亮。亮了就下了车。下了车出了站。出了站就……

出了站他看到了一个人。

人站在出站口外面。穿藏青色的外套。外套是薄的。薄了是因为夏天。夏天就穿薄的。薄了就不热。不热了就……外套外面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是她大学时候的那条。旧了。旧了但洗得干净。干净了就……

沈梦溪。

她站在出站口。站在早晨的光里。光从东边来。东边的光照在她脸上。脸是瘦的。瘦了是因为累了。累了是因为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了他没帮她。没帮是因为不在。不在就……现在在了。在了就不让她一个人了。不让她一个人就……

她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笑了。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就……

他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手里拎着挈包。挎包里有围巾、布鞋、糖、点心。东西不重。不重但拿着沉。沉是因为里面有给她的东西。给了就……

走到她面前。勉强他停了。停了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在出站口的人流里站着。人流从旁边经过。经过了不看他。不看他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不认识就不看。不看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剩他们两个了。两个就……

"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两个字对两个字。不多。不多但够了。够了是因为两个字里面装了三年。三年等了。等会就到了。到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林夏呢？"

"在我妈那里。我妈从老家来了。来了帮我带林夏。"

"你妈来了？"

"嗯。来了一个月了。来了帮我带林夏。我上班的时候她看着。下了班我看着。看着就……"

沈梦溪的妈妈来了。来了帮她带林夏。带了她就能上班了。上班了就有收入了。有收入了就不那么紧了。不那么紧了就……

"走吧。先回师范学院。回了再说。"她转身走在前面。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背影比以前瘦了。瘦了是因为累了。累了他没帮上。没帮上就……

他跟在后面走。走着出了火车站。火车站外面有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到师范学院。上了车。车票一块二。一块儿他买了两张。两张两块四。两块四给了。给了坐在座位上。坐了车开了。开了就……

车上他不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就坐着。坐了她也不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也不需要说。不需要说是因为在一起了。在一起了不说也行。不说就坐着。坐了就到了。到了酒……

公共汽车走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到了师范学院。下了车。下车走了五分钟。五分钟到了师范学院家属区。家属区有一排平房。平房是家属宿舍。沈梦溪住其中一间。一间十平方米。月租八块。八块比北京的贵了一倍。贵了但比北京的小。小了就挤。挤了就……

她开了门。门开了他进去。进去看了一眼。一间十平方米。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杯。搪瓷杯白底蓝花。兰花是牡丹。牡丹跟脸盆上的牡丹不一样。搪瓷杯上的牡丹小一些。小了就……

搪瓷杯。她的搪瓷杯。大学时候的。用了七八年了。杯沿上有一道裂纹。裂纹是从图书馆的桌子上掉下来磕的。磕了她说"裂了更有味道"。更有味道是因为裂纹像一条河。河在杯子上面流。流了就……

搪瓷杯还在。在就……

"启铭，你坐。"

他坐在床边。床边是木头的。木头的床板硬。硬了就硌。硌了就……

她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白开。凉白开倒进了搪瓷杯里。杯沿的裂纹在水的映衬下更清楚了。清楚了就看到了。看到了就记起了。记起了大学。大学图书馆。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位置上的女孩。女孩的搪瓷杯。杯子上的裂纹。裂纹像河。河在流。流了就……

他接过杯子。接着喝了一口。一口凉白开。凉的。凉了就解渴。解渴了就好。好了就……

"梦溪，东西我都买好了。床、被子、暖水瓶、脸盆、锅、碗、筷子。在北京的宿舍里放着。放了就等你去了。去了就安家了。安了就……"

"什么时候去？"

"办完婚礼就去。办了我就带你和林夏去北京。去了就住了。住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婚礼怎么办？"

"简办。不请客。不摆酒。你穿一件新衣服。我穿白衬衫。两个人去民政局领证。领了就办了。办了就……"

"就这些？"

"就这些。够了。够了是因为不适等条件。是等我。我来了就够。够了就……"

沈梦溪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以后她笑了。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就……

"好。"

一个字。一个字够了。够了就定了。定了就七月。七月就办。办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八

七月十六号他见到了林夏。

林夏在沈梦溪的妈妈手里抱着。妈妈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了。花白了是因为操了心。操心是因为女儿一个人在外地。外地她不放心。不放心就来了。来了就帮着带林夏。带了就……

林夏一岁半了。会走了。走了不稳。不稳就摇摇晃晃。晃了像一棵小树。小树在风里晃。晃了不到。不倒就走了。走了就……

林启铭走进家属宿舍的时候，林夏正在地上走。走了两步摔了。摔了她没哭。没哭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摔了不哭。不哭就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走。走了又摔了。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走。走了就……

他蹲下来。蹲下来看着林夏。林夏也看着他。看着了林夏嘴张了。张了叫了一声。

"吧。"

"吧"。像"爸"。沈梦溪说像"吧"。像"不"。但他听到了"爸"。是叫他。他来把她叫了。叫了就……

"叫爸。"他叫了一句。

"吧。"林夏又叫了一声。叫得还是像"吧"。但他听到了"爸"。听到了就……

他伸出手。林夏看了看他伸出的手。看了几秒。几秒以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手小。小得像一片叶子。叶子搭在了他的手指上。搭了就握住了。握住了就暖了。暖了就……

他握着林夏的手。手小小的。软软的。软得像豆腐。豆腐是白的。林夏的手也是白的。白的手在他手里。在他手里就……

他从挈包里拿出了那双红色小布鞋。拿了他放在林夏面前。林夏看了看。看了以后伸手摸了摸。摸了软的。软了她就拿了。拿了要穿。要穿他就帮她穿了。穿了红布鞋在脚上。脚小鞋也小。小鞋配小脚。配了就好看。好看了就……

"好看。"他说。

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有一双红布鞋。红布鞋是新的。新的在脚上亮亮的。亮了她就笑了。笑了没有牙。没有牙但很亮。亮是因为真。真是最亮的。最亮的他看到了。看到了就……

九

七月十八号他们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在东方市的市区。从师范学院坐公共汽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到了。到了进了民政局的门。门口有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口挂着"婚姻登记"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木头上写了四个字。字是黑的。黑字在木牌上清除。清楚了就看到了。看到了就进去了。

进去了一个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女的。四十来岁。戴眼镜。穿白色衬衫。衬衫干净。干净了就正式。正式了就……

"办结婚登记？"

"是。"

"身份证。"

他递了身份证。沈梦溪也递了。两张身份证。两张身份证放在一起。放在一起就……

"户口本。"

沈梦溪递了户口本。户口本是她从师范学院借出来的。借了用完了还。还了就……

工作人员看了证件。看了核对了。对了她拿出一张表。表示"结婚登记申请书"。申请书上有空格。空格要填。填什么？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职业。他填了。她填了。填了签了名。签了名就……

工作人员盖了章。章是红色的。红章盖在申请书上。盖了申请书上就有了一个红的圆。圆是完整的。完整了就……

"恭喜你们。"

工作人员递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结婚证是小的。巴掌大。红色封面。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国徽下面写着"结婚证"三个字。字是金的。金在红上很亮。亮了就……

他接过来一本。她接过来一本。两本。两本结婚证。两个人。两个人从今天起就是夫妻了。夫妻俩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合法了。合法了就……

出了民政局的门。门外面是阳光。阳光是七月的。七月的光热。热了就亮。亮了就刺眼。刺了他眯了一下眼。眯了以后睁开了。睁开眼看到沈梦溪站在他旁边。旁边她手里拿着结婚证。证是红的。红在她手里。手里就……

"梦溪，办了。"

"办了。"

办了。两个字。两个字等了四年。四年里他们分开过、断联过、等过、慌过、想过、怕过。怕了就等。等会就到了。到了就办了。办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站了大约三秒。三秒以后她把结婚证装进了口袋里。装了就揣着了。揣着了就在了。在了就……

"走吧。回去看林夏。"

"走。"

两个人并肩走了。走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影子是长的。长是因为阳光在头顶。头顶的光把影子踩在脚下。脚下了就不远了。不远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十

七月十八号晚上，他们在师范学院的家属宿舍里吃了一顿饭。

饭是沈梦溪做的。做了什么？白菜炖豆腐。豆腐是买的。卖的是因为师范学院没有石磨。没有石磨就做不了豆腐。做不了就卖了。买了就炖了。炖了就……

还有一碗鸡蛋汤。鸡蛋是她妈煮的。煮了放了葱花。葱花是绿的。绿在汤里好看。好看就……

还有一碗米饭。米饭是沈梦溪盛的。盛了两碗。两碗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盏煤油灯。灯不是煤油灯了。是电灯。师范学院的家属宿舍有电。有电就不用煤油灯了。不用了就亮了。亮了就……

沈梦溪的妈妈坐在旁边。抱着林夏。林夏在她手里玩一个搪瓷勺子。勺子是旧的。旧了光滑。光滑了不硌手。不动手就完了。玩了就……

周海洋不在。周海洋在红星。在林五月那里。没来是因为太远了。太远了就不来了。不来了就以后再看。以后就……

饭桌上四个人。他、沈梦溪、她妈、林夏。四个人。四个人吃饭。吃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了就……

他吃了一口豆腐。豆腐嫩的。嫩了就好吃。好吃是因为是沈梦溪做的。沈梦溪做的豆腐跟林五月做的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咸淡。沈梦溪做的淡一些。林五月做的咸一些。咸了就下饭。淡了就清。清了就……

都好吃。都好吃是因为都是家里人做的。家里人做的就好吃。好吃就多吃了。多吃了就……

"启铭，多吃。"沈梦溪说。

"嗯。"

他吃了。吃了两碗米饭。两碗米饭加一碗白菜炖豆腐加一碗鸡蛋汤。吃了饱了。饱了就暖了。暖了就……

吃完饭他拿出了给林五月带的点心和给周海洋带的糖。点心放在桌上。糖放在桌上。放在桌上酒……

"这些给妈带回去。回去的时候带给五月姐和海洋。"沈梦溪把她妈的东西装好了。装了她妈带回去。带了就到了。到了酒……

她妈七月二十号走了。走了回了老家。走了林夏就归他们带了。带了就……

七月二十号晚上，家属宿舍里只剩三个人。他、沈梦溪、林夏。三个人。三个人在一间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屋子小。小了就挤。挤了就暖。暖了就……

林夏在床上睡了。睡了她很小。小了在床的一角。角里她蜷着。蜷着像一只猫。猫蜷着就暖了。暖了就……

他坐在床边。沈梦溪坐在桌前。桌上有搪瓷杯。搪瓷杯白底蓝花。兰花是牡丹。牡丹在杯沿下面。杯沿上面有裂纹。裂纹像河。河在流。流了就……

"梦溪，八月我们去北京。去了就住了。住了就安家了。安了就……"

"好。"

"北京的东西我都买好了。床、被子、暖水瓶、脸盆、锅、碗、筷子。七样。够用了。用着就……"

"够用了。"

"我上班。你上班。林夏上托儿所。托儿所厂里有。有就送了。送了就有人看了。看了我们就上班了。上了班就赚钱了。赚了就过日子了。过了就……"

"好。"

她说"好"。说了三次"好"。三次"好"是因为她同意了。同意了就定了。定了就八月去北京。去了就住了。住了就安家了。安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师范学院的校园。校园里有路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梧桐树的叶子大。大了在风里摇。摇了影子就动了。动了就像活了。活了就……

他看着窗外的路灯想了一件事。想什么？像四年前的秋天。四年前的秋天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看到一个女孩。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书是教育学的。教育学的书很厚。厚得她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她没抬头。没抬头他就坐在斜对面看她的侧脸。侧脸的轮廓在阳光里是金色的。金色的线条是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下巴的线条最柔和。柔和是因为她在微微笑。微笑了就……

四年了。四年以后那个女孩成了他的妻子。妻子坐在他身后的桌前。桌上有搪瓷杯。搪瓷杯上有裂纹。裂纹像河。河在流。流了就……

"梦溪。"

"嗯？"

"四年前我在图书馆看到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在斜对面看我。我抬头的时候余光看到了。看到了我没理你。没理是因为书好看。好看了就看了。看了就……"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故意坐在斜对面的？"

"第一天就知道了。"

"第一天？"

"第一天你进来的时候靠窗的位置是空的。你看了那个位置。看了以后没坐。没坐是因为我坐了。我坐了你就坐了斜对面。斜对面能看到我的侧脸。你坐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是因为你选了能看到我的位置。选了就说明你想看。想看就……"

他笑了。笑了不大。嘴角翘了一下。翘了就……

"四年前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为什么不先跟我说话？"

"凭什么我先说？你先看的我。你想看的你就先说。"

"我说了。我说了'你好'。"

"你说'你好'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你三个星期了。三个星期你才说'你好'。慢了。"

慢了。三个星期才说"你好"。慢了但说了。说了就认识了。认识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也就四年了。四年了就今天了。今天也就办了。办了就是夫妻了。夫妻了就……

他转过身。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桌前。桌上的搪瓷杯在灯光下泛着白光。白光柔和。柔和她就好看。好看了就……

"梦溪，八月去北京。去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分开了。不分开就……"

"嗯。"

"不分开是因为等了太久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不等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好了。好了就……"

"好了。"她说。

好了。两个字。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出来了就真了。真了就好。好了就……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旁边她没动。没动就坐着。坐着他在旁边。旁边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孤单了。不孤单了就好。好了就……

窗外的路灯在梧桐树下面亮着。亮着就照着。照着就暖了。暖了就……

林夏在床的一角睡着。睡着了她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脸是粉红色的。粉红在灯光下柔和了。柔和了就……

搪瓷杯在桌上。裂纹像河。河在流。流了就到了。到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好了。

好了就好。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