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第78章 悬崖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8章悬崖

一

信是赵大山拍来的电报。

电报是六月二十号到的。林启铭刚从东方师范学院回到北京工程机械厂不到一周。一周里他办了三件事：一、领了结婚证。二、把沈梦溪和林夏的户口迁到了北京。三、跟厂里技术科报了到，开始上班。上了三天班，电报来了。

电报四个字："速回红星。"

四个字。四个字没有原因。没有原因是因为电报按字收费。收费就省字。省了就只剩四个字。四个字够了。够了是因为赵大山不会无缘无故拍电报。拍了就说明有事。有事就急。急了就"速回"。速回了就到了。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他拿着电报站在宿舍里。宿舍里有铁架床、两床棉花被、暖水瓶、脸盆、锅、碗、筷子。七样东西在十二平方米里安静着。安静着但电报不安静。电报在他手里。手里有四个字。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子钉在他心上。钉了就疼。疼了就……

什么事？不知道。不知道就急。急了就买火车票。买了今天就走。走了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到红星。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沈梦溪在旁边。她刚把林夏哄睡了。睡了林夏在床的一角蜷着。蜷着像一只猫。猫蜷着就暖。暖了就……

"梦溪，赵主任拍电报了。让我速回红星。"

"什么事？"

"不知道。电报没说。没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回去看看。看了就知道。"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带林夏。林夏刚到北京，不适应。不适应就别折腾。折腾了她哭。哭了你累。累了就……我一个人回去。回了看什么事。处理了就回来。"

"几天？"

"三天。最多五天。处理完就回。"

沈梦溪看了他一眼。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复杂是因为她刚跟他在一起。在一起还没一周。一周不到他又要走。走了她一个人带林夏。林夏刚到北京。北京她不熟。不熟就……

但 she没拦。没拦是因为她知道赵大山。赵大山拍电报就说明真有事。真有事就不能拦。不拦就让他去。去了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去吧。早去早回。"

"嗯。"

他收拾了拎包。挎包里装了笔记本、钢笔、换洗衣服。装了他出了门。出了门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买了票。票十四块。买了上了车。车开了。开了就……

火车上他坐硬座。硬碰硬。硬了硌屁股。硌了就不舒服。不舒服就换姿势。换了又硌。硌了又换。换了就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他没睡。没睡是因为想事。想什么事？想赵大山为什么拍电报。

赵大山拍电报只有一种可能：红星出事了。出什么事？他不知道。不知道就猜。猜什么？

猜一：车间出了质量事故。质量事故是外协加工的零件不合格。不合格就被退货。退货了就收不到钱。收不到钱就还不了借款。还不了就……

猜二：总厂的人事变了。人事变了赵大山的副厂长可能被免。免了就换人。换人就把他的方案废了。废了就白干了。白干了就……

猜三：有人闹事。闹事是因为新调来的人跟老工人起了冲突。冲突了就闹。闹了就影响生产。影响了就……

猜四：孙厂长换了。换了新厂长不认赵大山的方案。不认了就停了。停了就……

四种猜测。四种可能。可能里面最让他不安的是第二种和第四种。第二种是赵大山被免。第四种是方案被废。这两样任何一样发生，他在红星三年半的心血就全废了。废了就……

但猜是猜。猜了不一定对。不对就等。等着到了红星。到了见了赵大山。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二

六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他到了红星。

红星还是老样子。厂门口的邮筒还在。绿色的。铁的。站在路灯下面。路灯没亮。没亮是因为白天。白天就不亮。不亮就……

他进了厂门。厂门没变。门卫还是老张。老张看到他点了点头。点了头他进去了。进去了往二分厂走。走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什么事？厂区里比他走的时候安静了。安静了是因为什么？因为机床少了。少了不是机床没了。是机床停了。停了就不响了。不响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

他走到二分厂的门口。门口的安全出口绿灯亮着。绿莹莹的。他推开门。推了以后他听到了机床的声音。机床在转。但不是全部在转。以前八台机床全装。现在只有四台在转。四台转了四台停了。停了一半。一半停了就……

他走进车间。车间里的工人比他走的时候少了。他数了一下。数了两遍。第一遍三十二个。第二遍三十一个。少了一个是因为有一个人从机床后面走出来他第一遍没看到。三十一个。他走的时候是六十八个（原四十八个加新调来二十五个减五个辅助岗调整）。现在是三十一个。少了三十七个。三十七个去哪了？

他走到铁皮小屋。小屋的门关着。关着是因为里面有人。有人就敲了。敲了门开了。开门的是赵大山。

赵大山的脸不是灰的了。是什么颜色？是黄的。黄是一种比灰更深的倦。倦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渗到脸上变成了黄色。黄色比灰色重。重了就……

"赵主任。"

"来了。坐。"

他进了小屋。小屋里还是老样子。桌、椅、工艺手册、煤油灯。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一封信。信是拆开的。信纸摊在桌上。桌上的信纸旁边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满了。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比他走的时候高了。高了说明赵大山抽得多了。多了就说明急了。急了就……

"赵主任，什么事？"

赵大山坐在椅子上。最后他指了指桌上的信。

"你自己看。"

他拿起信。信是总厂发的一份通知。通知的抬头是"红星机械制造总厂"。下面写了什么？

"关于二分厂生产经营调整的通知

二分厂：

鉴于总厂目前经营状况及资金周转困难，经厂务会研究决定，对二分厂生产经营作如下调整：

一、自即日起，二分厂外协加工业务暂停，所有外协订单移交总厂统一管理。

二、二分厂调出人员（原一分厂、三分厂调入人员）原则上退回原分厂待岗。

三、二分厂保留机加工核心生产能力，生产任务以总厂内部配套为主。

四、二分厂副厂长赵大山同志协助总厂做好调整过渡工作。

特此通知。

红星机械制造总厂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五日"

四条。四条像四把刀。刀刀砍在他和赵大山建的方案上。砍了就断了。断了就……

第一条：外协加工暂停。暂停了就没收入了。没收入了就还不了借款。还不了就……

第二条：调来的人退回。退回了就没人干活了。没人干活了就停了。停了就……

第三条：以总厂内部配套为主。总厂内部配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给一分厂和三分厂做配套零件。但一分厂和三分厂停了。停了就不需要配套了。不需要了就没活干。没活干就……

第四条：赵大山"协助"。协助是什么意思？协助是被架空。架空了就没有决定权了。没有决定权了就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就……

四条加在一起的意思是：赵大山的方案废了。废了二分厂就回到原点。原点是靠总厂拨款活着。但总厂没钱。没钱就活不了。活不了就……

"赵主任，这是谁的意思？"

"孙厂长。"

"孙厂长？孙厂长不是同意了我们的方案吗？"

"同意了。但同意了又变了。变了是因为区里来了新精神。新精神是总厂要'集中管理、统一经营'。集中统一了外协加工就归总厂管。归总厂管就是孙厂长管。孙厂长管了就不让二分厂自己接活了。不让接了就……"

"为什么？二分厂有利润。有利润就说明方案有效。有效了为什么废？"

"有效抵触了别人的利益。别人的利益是谁？是陈国栋。"

陈国栋。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到了。没听到是因为陈国栋在合并以后当了总厂的副厂长。副厂长管经营。管经营就管外协加工。外协加工归了陈国栋管就等于钱归了陈国栋管。管了就……

"赵主任，陈国栋跟孙厂长说了什么？"

"陈国栋跟孙厂长说二分厂的外协加工是'体外循环'。体外循环是不合规的。不合规就要收归总厂。收归了就合规了。合规了就……"

体外循环。四个字。四个字是陈国栋发明的。发明的目的是把赵大山的外协加工说成"不合规"。不合规就要收归。收归了陈国栋就管了。管了钱就归他了。归他了就……

"赵主任，外协加工是我们做的。客户是我们找的。合同是我们签的。收归总厂了客户认不认？"

"不一定认。不认就丢了客户。丢了客户就没订单了。没订单了就……"

"借款怎么还？"

"借款……"赵大山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三秒。三秒后他拿起了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吸了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冒出来他说："借款也得总厂还。总厂从二分厂的外协收入里扣。但外协暂停了就没收入了。没收入了就还不上了。还不上了就……"

还不上了。郑老板的两千二。老厂长的一千八。四千块。四千块还不上了。还不上了信用就没了。信用没了以后就借不了钱了。借不了就……

但还有周厂长的订单。五百件阀体法兰面。交了货收两千二百五十。两千二百五十能还一部分。还了一部分就少欠一些。少欠了就……

"赵主任，周厂长的订单交了没有？"

"交了一半。交了两百五十件。还有两百五十件没交。没交是因为通知下来了。下来了外协暂停了。暂停了就不让加工了。不让加工了就交不了了。交不了了就违约。违约了周厂长要赔款。赔款了就……"

违约。赔款。两个词。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石头砸在他心上。砸了就疼。疼了就……

"赵主任，两百五十件已经加工好了。加工好了就交。交了收钱。收了钱还借款。还了一部分就少欠了。少欠了就……"

"但通知说了外协暂停。暂停了就不让交了。不让交了就……"

"加工好的零件是合同约定的。约定了就交。交了不违反通知。不违反是因为通知是'暂停新业务'。已签合同的订单是旧业务。旧业务不在暂停范围。不在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就……"

赵大山想了想。想了大约十秒。十秒里他吸了两口烟。吸了以后他点了点头。

"启铭，你说得对。已签合同的订单不在暂停范围。不在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就……"

"赵主任，还有孙老板的管接头订单呢？三百件。交了没有？"

"没交。没交是因为还没加工完。加工了大约一半。一般是一百五十件。一百五十件没交。没交就……"

"一百五十件加工好了也交。交了收钱。收了钱还借款。还了就……"

"但通知说了外协暂停。暂停了新订单不能做。孙老板的订单是新的。新的就暂停。暂停了就不做了。不做了就违约。违约了就……"

"孙老板的订单是三月签的。签的时候通知还没下。没下就是旧合同。旧合同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就……"

赵大山又想了想。想了以后他拿起了电话。电话拨的是总厂办公室。办公室接了。接了赵大山说了一句话："孙厂长，二分厂有已签合同的外协订单需要交货。交货不违反通知。请确认。"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听不到是因为赵大山没开免提。没开面弹就只有赵大山能听到。听到赵大山说了两个字："好。知道了。"知道了就挂了。挂了以后赵大山看了他一眼。

"孙厂长说已签合同的可以交。但不能接新单。不能接了就……"

"不能接新的就不接。不接了把旧的交完。交完了收钱。收了钱还借款。还了就……"

"还了就松了。松了就……"

松了。松了但方案废了。废了就回到原点。原点是没有外协加工。没有外协加工就没有利润。没有利润就靠总厂拨款。总厂没钱。没钱就活不了。活不了就……

三

六月二十三号出了一件事。

上午十点，他在车间里帮张建设整理已加工好的零件。零件是周厂长的阀体法兰面。两百五十件。每件用防锈纸包了。包了码在木箱里。木箱是赵大山找来的。找来装零件。装了就交。交了就……

他正码零件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在机床的轰鸣里很清楚。清楚是因为声音是人声。人声比机床声尖。尖了就穿透了机床声。穿透了就听到了。听到了什么？

"林启铭在哪儿？"

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人。人站在车间门口。四十来岁。穿白衬衫。衬衫塞在裤腰里。裤腰里别着一串钥匙。钥匙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响了就……

陈国栋。

陈国栋来了。所以他站在车间门口。门口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明他的脸是暗的。暗了就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就……

他放下手里的零件。放了站起来。站着他走到陈国栋面前。面前陈国栋比他高半个头。高半个头是因为陈国栋个子高。高了他就仰了一点。仰了一点就……

"陈厂长。"他叫了一声。叫了不卑不亢。不卑不亢是因为他没什么好卑的。也没什么好亢的。不卑不亢就刚好。刚好就……

"林启铭，你回来干什么？"

"赵副厂长叫我回来的。回来处理外协订单的交货。"

"外协订单已经归总厂管了。归总厂管就不需要你回来处理了。不需要了你就回北京去。回北京去就……"

"陈厂长，已签合同的订单需要按合同交货。交货是合同义务。不交就违约。违约了要赔款。赔款了对总厂不利。不利了就……"

"赔款的事总厂会处理。处理不需要你管。不需要你管你就走。走了就……"

"陈厂长，借款是我经手的。经手了就要确保还得上。还得上就需要交货收款。收了款才能还。还了就……"

"借款？什么借款？"陈国栋的眉毛皱了一下。皱了是因为他不知道借款的事。不知道是因为借款是赵大山和林启铭私下办的。办了没报总厂。没报就……

"赵大山借的。借了买原材料。买了加工外协件。加工了交货。交了收钱。收了还借款。还了就……"

"赵大山借钱的事总厂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合规。不合规就要查。查了就……"

查。一个字。一个字像一把刀。刀架在赵大山脖子上。架了就……

但他不怕。不怕是因为借款的事他知道。知道钱用在哪了。用在买原材料了。买了材料加工了。加工了交货了。交了货收钱了。收了钱还借款了。还了就……钱的去向清楚。清楚了就不怕查。不怕查就稳。稳了就……

"陈厂长，借款的去向有记录。记录在赵副厂长的笔记本里。笔记本里有每一笔支出和收入。支出和收入对得上。对得上就清楚了。清楚了就……"

陈国栋看了他几秒。几秒里他的钥匙"哗啦"响了一下。响了是因为他的手动了。动了他把手从裤腰上拿开了。拿开了钥匙就不响了。不响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

"林启铭，你知不知道你回去以后二分厂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你搞的那个班组核算制度。制度把班组之间的差距拉大了。差距大了有的班组赚得多，有的赚得少。赚得少的工人不干了。不干了就来总厂闹。闹了说二分厂搞'分化工人阶级'。分化了就不团结。不团结了就……"

分化工人阶级。六个字。六个字是陈国栋发明的。发明的目的是把班组核算制度说成"分化"。分化了就不合规。不合规就要废。废了就……

班组核算制度是他建的。建了是为了激励工人。激励了产量就高了。高了质量就好了。好了就赚钱了。赚了就有利润了。有利润了就……

但制度也拉大了差距。差距是有的班组赚得多有的赚得少。赚得少的工人不高兴。不高兴了就闹。闹了就……

"陈厂长，班组核算制度的目的是提高效率。提高了效率就多产。多产了就多赚。多赚了大家都有好处。好处是……"

"好处？什么好处？赚得少的工人有什么好处？他们没好处。没好处就闹。闹了就影响生产。影响了就……"

"赚得少是因为效率低。效率低了就少赚。少赚了不是制度的问题。是效率的问题。效率的问题应该提高效率。提高了就赚多了。赚多了就……"

"提高效率？怎么提高？老工人年纪大了效率低。效率低了就赚少了。赚少了就闹。闹了你能负责？"

"老工人可以调到辅助岗。辅助岗的工资不跟产量挂钩。不挂钩了就不受影响。不受影响了就稳了。稳了就……"

"辅助岗？辅助岗的工资从哪来？从总厂来？总厂没钱。没钱就开不了辅助岗。开不了就……"

开不了辅助岗就老工人还在效率低的岗位上。在岗位上就赚得少。赚得少就闹。闹了就……

他跟陈国栋站在车间门口说了大约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他说了三件事：一、已签合同的外协订单要交。二、借款的去向清楚。三、班组核算制度没有错。三件事说了陈国栋没有同意。没同意是因为他的利益不在这些事里。他的利益在外协加工归总厂管。管了钱就归他。归他了就……

"林启铭，你听好了。"陈国栋的声音低了一度。低了一度是因为他要说不好的话了。不好的话低着说。低了就……

"你已经调走了。调走了就不归二分厂管了。不归了你就没有资格管二分厂的事。没有资格了你回来就是多管闲事。多管闲事了得罪人。得罪人了对你没好处。没好处就……"

"陈厂长，我没有多管闲事。赵副厂长叫我回来处理交货。处理交货是合同义务。义务不是闲事。不是闲事就没有多管。没有多管就不得罪人。不得罪人就……"

"你不得罪人？你搞的班组核算制度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三分之二的工人对你有意见。有意见了就有人要找你算账。找你算账了你怎么办？"

找你算账。四个字。四个字是威胁。威胁从陈国栋嘴里出来。出来了就……

四

陈国栋走了以后，赵大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了。关了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听到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能传。传了就……

赵大山坐在桌后面。桌上放着总厂的通知和一包烟。烟拆了。拆了他抽了一根。抽了烟灰掉在裤腿上。掉了他弹了。弹了烟灰飞了。飞了就散了。散了就……

"启铭，陈国栋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说的'有人要找你算账'不是吓你的。是真有人要找你。"

"谁？"

"一分厂调来的老马。"

老马。他记得。老马是上次跟赵大山来问"怎么办"的那个铸造工。五十出头了。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煤灰。煤灰洗不干净。洗不干净就……

"老马怎么了？"

"老马调到二分厂以后分在张建设的班组。班组核算了以后他的效率低。效率低了就赚得少。赚得少了比别的工人少拿十来块。少拿了就不服气。不服气了就找张建设闹。张建设说了'效率低就少拿'。少拿了老马更不服气。更不服气了就来找我。我说'你年纪大了手不稳，调辅助岗'。调辅助岗老马不干。不干是因为辅助岗工资更低。更低了就……"

"辅助岗工资多少？"

"辅助岗没有产量提成。只有基本工资。基本工资是总厂拨的。总厂拨每月四十块。四十块减去伙食和住宿剩二十块。二十块比机加工岗少十来块。少十来块老马不干。不干了就……"

"老马现在在哪？"

"退回一分厂了。退回了一分厂停着。停着就没工资。没工资了就……"

"他来找我？"

"他跟别人说了'林启铭搞的什么制度害我丢了活'。丢了活他怪你。怪你了他说'要找林启铭说清楚'。说清楚了就……"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为什么搞班组核算。搞了让他赚少了。赚少了他退回一分厂了。退回了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他找你。找你了就……"

找他。老马要找他。找他说清楚。说清楚了他怎么回答？他回答什么？回答"制度是为了提高效率。提高了效率就多产。多产了就多赚。多赚了大家都有好处"？但老马没有多赚。老马赚少了。赚少了就退了。退了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他怪制度。怪制度就怪他。怪了他就……

"赵主任，老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他知道你回来了。回来了他就可以来。来了就……"

"来了我见他。"

"你见他？他说不定要动手。动手了就……"

"动手了再说。"

赵大山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后他的眼神变了。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从"担心"到"认了"的转变。担心是担心他出事。认了是认了他要自己面对。面对了就……

"启铭，你要小心。老马个子大。大了力气就大。力气大了动手你吃亏。吃亏了就……"

"赵主任，我不会跟他动手。动手了不对。不对是因为动手解决不了问题。解决不了就不动手。不动手就说话。说话了就……"

"说话他不听怎么办？"

"不听就说。说了他不听也听到了。听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以后他想明白了就好了。好了就……"

"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就让他骂。骂了他出气了。出气了就不动手了。不动手了就安全。安全了就……"

赵大山看了他几秒。看了以后他点了一根烟。点了他吸了一口。吸了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冒出来他说话了。

"启铭，你不怕？"

"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怕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赵主任一个人扛。一个人扛就多了。多了我帮不上。帮不上就回来。回来了就不怕。不怕就面对。面对了就……"

赵大山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到了"。到底是"该说的说完了"。说完了就够了。够了就……

五

六月二十四号下午，老马来了。

老马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两点林启铭在铁皮小屋里整理数据。数据是交货零件的清单。清单上有零件编号、数量、加工日期和检验结果。整理了他听到车间里有人喊了一声。

"林启铭！出来！"

声音大。大是因为喊的人用了力气。力气大就声音大。大了就传得远。远了他在铁皮小屋里就听到了。听到了他放下手里的清单。放了他站起来。站着他出了小屋。

出了小屋他看到了老马。老马站在车间的过道上。过道两边是机床。机床在转。转着"轰隆轰隆"响。响了老马的声音穿过了轰鸣。穿过了说明他的声音大。大了就……

老马比他记忆中瘦了。瘦了是因为退回一分厂以后没活干。没活干了就吃得少了。少了就瘦了。瘦了他的脸更皱了。皱眉皱纹更深了。深了煤灰还在。在是因为洗不掉。洗不掉就……

老马的眼睛是红的。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怒。怒了眼就红了。红了就……

"你就是林启铭？"老马的声音低了一度。都是因为他走近了。走近了就不用喊了。不喊了就低了。低了就……

"是我。马师傅。"

"马师傅？你还叫我马师傅？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叫我马师傅？"

"马师傅，我没有害你。"

"没害？你搞的什么班组核算。核算了我效率低。效率低了赚少了。赚少了退回一分厂了。退回了一分厂停了。停了没工资了。没工资了你负责？"

"马师傅，班组核算的目的是提高效率。你效率低是因为刚从铸造转机加工。转了不熟练。不熟练就效率低。效率低了就赚少。赚少了不是制度的问题。是不熟练的问题。不熟练可以培训。培训了就熟练了。熟练了就效率高了。高了就赚多了。赚多了就……"

"培训？我都五十了。五十了还培训什么？培训了我手也不稳。手不稳是因为老了。老了你让我怎么办？"

"马师傅，年纪大了可以调辅助岗。辅助岗不跟产量挂钩。不挂钩了就有固定工资。固定工资就稳了。稳了就……"

"固定工资四十块。四十块够什么？四十块养不了家。养不了家怎么办？"

四十块养不了家。老马有家有孩子。孩子在上初中。初中要交学费。学费一学期二十块。二十块加伙食加水电加衣服，一个月至少要六十块。六十块减四十块差了二十块。差了二十块就养不了家。养不了就……

"马师傅，四十块是不多。但总厂现在困难。困难了只能给这么多。给多了总厂给不了。给不了就……"

"总厂给不了为什么你搞的班组核算让别人赚六十多？别人赚六十多我赚四十？凭什么？"

"别人赚六十多是因为别人效率高。效率高了就多产。多产了就多赚。多赚了是挣的。挣的不是给的。给的才公平。挣的是按劳分配。按劳分配了就……"

"按劳分配？我的劳不值钱？我的劳干了三十年了。三十年的劳不值钱？"

三十年。老马干了三十年了。三十年的劳值不值钱？值钱。值钱是因为三十年是经验。经验是财富。财富值钱。值钱了但……

但机加工不是铸造。铸造的经验在机加工里用不上。用不上就等于不值钱。不值钱了就赚少了。赚少了就怪制度。怪制度就怪他。怪他就……

"马师傅，你的三十年经验在铸造里值钱。但机加工跟铸造不一样。不一样就不能直接用。不能直接用就不等于不值钱。不等于不值钱是因为经验可以转化。转化了就值钱了。值钱了就……"

"转化？怎么转化？"

"培训。培训了铸造的经验就能转化为机加工的经验。转化了就值钱了。值钱了就效率高了。高了就赚多了。赚多了就……"

"培训要多久？"

"两周到一个月。"

"一个月不干活吃什么？"

一个月不干活没有产量提成。没有提成就只有基本工资。基本工资四十块。四十块一个月。一个月老马要六十块。差了二十块。差了就……

"马师傅，培训期间有基本工资。基本工资四十块。差的部分赵副厂长可以想办法补。补了就够六十块了。够了就培训了。培训了就上岗了。上岗了就效率高了。高了就赚多了。赚多了就……"

"赵副厂长补？赵副厂长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了。保不住了怎么补？"

赵大山的位置保不住。保不住是因为总厂的通知说了"协助"。"协助"是被架空。架空了就没有权力了。没有权力了就补不了。补不了就……

老马说得对。赵大山保不住自己就补不了老马。补不了老马就老马不培训。不培训就效率低。效率低就赚少。赚少就退回一分厂。退回了就没工资。没工资就怪他。怪他就来找他。找他就……

"马师傅，赵副厂长能不能补是一回事。但你退回一分厂以后没工资了，这不是我造成的。不是是因为总厂下了通知。通知是总厂下的。下通知的不是我。不是我你就不能全怪我。不全怪我就……"

"不怪你怪谁？你不搞那个制度我能被退回来？不退回来我还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能养家。养不了家就是你的制度害的。害了就找你。找了就……"

"马师傅，制度是为了提高效率。提高效率了二分厂才有利润。有利润了才能给总厂贴窟窿。贴了总厂就不那么快垮。不垮了大家都有活干。有活干了就都有工资。有了工资就都能养家。养了就……"

"都能养家？我养不了了。我退回来了。退了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我家怎么办？"

老马的声音颤了一下。颤是因为急。就是因为真没工资了。没工资了他家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伙食怎么办？这些"怎么办"压在他身上。压了就颤。颤了就……

林启铭看着老马。老马的脸是红的。红是因为怒。怒了脸就红了。但红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是什么？是怕。怕了脸就红了。红了不止是怒。也是怕。怕是因为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养不了家。养不了就怕。怕了就……

"马师傅，你的困难我知道。知道了不是因为我说一句'我知道'就解决了。解决不了是因为我调走了。调走了管不了你的事。管不了但我知道。知道了就记着。记着了有机会就帮。帮了就……"

"帮我？你怎么办？你一个调走的技术员能帮我什么？"

"我不能直接帮你。但我可以把情况反映给赵副厂长。赵副厂长可以跟总厂谈。谈了看能不能给你安排别的活。安排了就有工资了。有了就……"

"赵副厂长都被架空了。架空了谈什么？谈了谁听？"

谁听。赵大山被架空了。架空了说话没人听。没人听了就谈了也没用。没用了就……

他沉默了。沉默了大约五秒。五秒里老马看着他。他也看着老马。两个人在车间的过道上对视。过道两边机床在转。转着"轰隆轰隆"。轰隆声在两个人之间响着。响了就……

"林启铭，我跟你说一句实在话。"老马的声音低了下来。低了下来是因为不怒了。不怒了是因为怒完了。怒完了就剩下累了。累了就低。低了就……

"什么话？"

"你搞的制度不是错。错的是时机。时机不对。红星这么大的摊子，不是一套制度就能救的。你搞了制度。制度让一部分人赚多了。赚多了另一部分人就少了。少了就闹。闹了就废。废了就回到原点。原点是什么？原点是大家一起穷。一起穷了就不闹。不闹了就稳。稳了就……"

一起穷。三个字。三个字像三块冰。冰块砸在他心上。砸了就凉了。凉了是因为老马说得对。对了就……

一起穷就不闹。不闹了就稳。稳了但穷。穷了但稳。稳了但穷。这两个"但"像两条腿。两条腿走路。一条是稳。一条是穷。走了就……

"马师傅，你说得对。时机不对。不对是因为红星太大了。太大了改不动。改不动就一起穷。一起穷了就稳。稳了但穷。穷了不是办法。办法是什么？办法是慢慢改。慢慢改了一点一点来。来了一点一点变。变了一点一点好。好了就……"

"慢慢改？谁改？你走了。赵大山被架空了。谁改？"

谁改？他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他确实要走了。走了就改不了了。改不了了就赵大山改。赵大山被架空了就改不了了。改不了了就孙厂长改。孙厂长改不改不知道。不知道就……

"马师傅，我不能改了。我走了。走了但赵大山还在。赵大山在就还有一个人在扛。扛着就等。等着看总厂的情况。情况好了就恢复。恢复了就改。改了就好了。好了就……"

"等？等多久？我等不了。我家孩子要交学费。学费不等。不等就急。急了就……"

"马师傅，你的急我知道。知道了我想一个办法。什么办法？我手里有一份周厂长的外协订单。订单交了货收钱。收了钱有一笔利润。利润里拿一部分给你做临时补贴。补贴了就够交学费了。交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等。等着就……"

"补贴多少？"

"多少要看利润。利润大约一千块。一千块拿两百给你。两百够一学期学费。够了就交了。交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

两百块。从利润里拿两百给老马。老马的学费有了。有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等。等着总厂的情况。情况好了就恢复。恢复了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了就不需要补贴了。不需要了就……

老马看了他几秒。几秒里他的红眼睛淡了一些。淡了是因为怒消了。怒消了是因为听到了"两百块"。两百块是学费。学费有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不怒了。不怒了就淡了。淡了就……

"林启铭，你说的两百块是真的？"

"真的。订单交了货就给。给了就……"

"什么时候交？"

"这周。这周交了下周收钱。收了钱就给你。给了就……"

老马沉默了。沉默了大约十秒。十秒里他看了林启铭一眼。看了以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听到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林启铭，我不是要找你算账。我是急了。急了才来找你。找你不是要打你。是要你给我一个说法。说法你给了。给了我就不闹了。不闹了就……"

"马师傅，我理解。理解了就不怪你。不怪你就……"

老马转身走了。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消失了就……

六

老马走了以后他回了铁皮小屋。小屋里他坐在椅子上。坐了手在抖。抖了是因为刚才忍着。忍着不抖是因为在老马面前不能抖。不能抖就忍着。忍着了老马走了。走了就不忍了。不忍了就抖了。抖了就……

他把手放在桌上。桌上的工艺手册压住了手。手被压着就不抖了。不抖了就稳了。稳了就……

赵大山进来了。进来看到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放了赵大山没问。没问是因为他知道。知道了就不问。不问就……

"启铭，老马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了。说了他急。急了才来。来了我给了他一个说法。说法是周厂长的订单利润里拿两百给他做补贴。给了他就不闹了。不闹了就……"

"两百块？利润里拿两百？"

"嗯。利润一千。拿两百。剩八百。八百还借款。还了就少欠了。少欠了就……"

赵大山想了一秒。想了一秒他点了头。点了头他坐下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掏了点上。点了吸了一口。吸了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启铭，你不该出这两百。"

"为什么不改？"

"因为给了老马两百，别人也会来要。来了你给不给？给了两百再给两百。给了两百再给两百。给了就没了。没了就……"

"赵主任，别人不一定会来。不一定会来是因为老马的情况特殊。特殊是因为他从铸造转机加工。转了不熟练。不熟练就效率低。效率低了退回去了。退了没工资了。没工资了他急。急了才来。别人不一定是这种情况。不一定是就不来。不来就……"

"万一来了呢？"

"来了再说。来了看情况。情况不一样的给。一样的不给。给了不合理。不给合理。合理了就……"

赵大山吸了一口烟。吸了他看了他一眼。一眼的内容是什么？是"你长大了"。长大了是因为以前他不会这样处理。以前他会硬顶。硬顶了就冲突。冲突了就闹。闹了就……

现在他不硬顶了。不硬顶是因为他想通了。想通了什么？想通了"制度不是万能的"。不是万能是因为制度管不了人的感情。感情是什么？是老马的急。急了就不管制度了。不管了就来找他。找他了他说道理。道理说了不管用。不管用就给钱。给钱了就不闹了。不闹了就稳。稳了就……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最现实的。最现实的是"给钱"。给钱了问题暂时解决了。暂时了就等。等着以后。以后好了就不需要给了。不需要了就……

"启铭，你知道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会跟老马讲道理。讲了道理他不听。不听你会急。急了你会说'这是制度'。说了之后他就更怒了。怒了就闹。闹了就不可收拾。不可收拾了就……"

"现在不了？"

"现在不了。现在你先听他说。说了你理解他。理解了他就不怒了。不怒了你给一个办法。办法是给钱。给钱了就不闹了。不闹了就稳了。稳了就……"

赵大山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是"到了"。到底是"你学到了"。学到了就……

"赵主任，是您教的。"

"我教的？我什么时候教你给钱了？"

"不是叫我给钱。是教我'能做什么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什么里面包括给钱。给了钱就稳了。稳了就是能做的。做了就……"

赵大山笑了。笑了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动了就收了。收了就……

"启铭，你真的长大了。长大了就能扛事了。扛了事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

"不怕了。"

"不怕了就回去。回北京去。北京有你媳妇有林夏。有家。回了家就过好日子。过了就……"

"赵主任，订单交了我就走。交了收了钱。收了钱还借款。还了给老马两百。给了就走。走了就……"

"好。交了就走。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但记着。记着就够了。够了就……"

够了。够了两个字他听过很多次了。很多次了但这次是真的。真是因为他做了该做的。做了该做的就够了。够了就不怕。不怕了就稳。稳了就回。回来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家。有家就好了。好了就……

七

六月二十七号他交了货。

周厂长的两百五十件阀体法兰面装在木箱里。木箱钉好了。钉了赵大山找了一辆卡车。卡车是总厂的。总厂的卡车借了要签字。签了字才能用。用了就送。送了就交。交了就……

他跟卡车去了周厂长的阀门厂。阀门厂在隔壁镇。去了两个小时。到了周厂长眼里了。验收了签了收据。签了收据就算交了。交了就收钱。收了钱两千二百五十块。两千二百五十块打进二分厂的账户。进了账户就还借款。还了郑老板两千二。还了老厂长一千八。还了四千。四千从两千二百五十里扣。扣了还差一千七百五十。差了从孙老板的订单利润里补。补了就……

孙老板的管接头订单也交了。三百件。交了收了一千一百四十。一千一百四十加两千二百五十等于三千三百九十。三千三百九十减四千差六百一十。差六百一十就还不清了。还不清了就欠着。欠着以后还。以后了就……

但他给老马承诺了两百。两百从利润里拿。利润是三千三百九十减原材料成本一千二百减人工成本六百等于一千五百九十。一千五百九十里拿两百给老马。拿了剩一千三百九十。一千三百九十万借款。还了一千三百九十减欠款四千还差两千六百一十。差了两千六百一十就还欠着。欠着以后还。以后了就……

他还不了全部借款。还不了是因为利润不够。不够了就欠着。请着赵大山来处理。处理了他就走。走了就……

六月二十七号晚上他把数据整理好了。整理好了交给了赵大山。交给赵大山看了看。看着他点了点头。点了头他站起来。站着他看着林启铭。

"启铭，数据我收到了。收到我处理。处理了你走。走了就回北京。回了就过日子。过了就……"

"赵主任，欠款两千六百一十。怎么还？"

"以后的外协收入还。但外协暂停了。暂停了就没收入了。没收入了就还不上了。还不上了我跟孙厂长谈。谈了看总厂怎么处理。处理了就……"

"赵主任，对不起。借款是我经手的。经手了还不上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我是副厂长。副厂长负总责。你帮了忙。帮了忙不是你的责任。不是就……"

"但老马的两百是我承诺的。承诺了就要给。给了就从利润里扣。扣了就少了。少了就……"

"两百万。给了我人。认了就……"

赵大山说"我认"的时候声音很低。低是因为他要扛了。扛了就低。低了就稳。稳了就……

"启铭，你回去以后别想这些事。这些事我扛。扛了你就放心。放心了就过好日子。过了就……"

"赵主任，我走了以后您怎么办？"

"怎么办？跟以前一样。以前怎么扛现在就怎么扛。以前扛什么现在就扛什么。多了一个'协助'的头衔。协助就协助。协助了救……"

"协助了您还有权力吗？"

"权力？什么权力？权力是上面给的。给了就有。不给就没有。没有了就不靠权力。不靠权力就靠人。人是谁？是我自己。我自己在二分厂就有人。有人就有活。有活就有钱。有钱就活了。活了就……"

"赵主任，陈国栋会不会把您也换了？"

"换了就换。换了我走。走了我自己干。干什么？机械加工。我有技术。有经验。有渠道。我自己干就……"

"赵主任，陈国栋说的'有人要找你算账'不止老马一个。还有谁？"

"还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了。走了他们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找我了。找我了我就扛。扛了就……"

赵大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慢是因为他不想说快。说快了像赶人走。赶人走他不想。不想是因为他不想让林启铭走。不想但让他走。让他走是因为他该走了。该走了就走。走了就……

"启铭，明天走。走了就回北京。回了就好好过日子。过了就好了。好了就……"

"好。明天走。走了就回。回来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好了。好了就……"

好了。好了两个字他说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好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这次是真的。真是因为他有家了。有家了就好。好了就……

八

六月二十八号早上他走的时候，赵大山送他到了厂门口。

厂门口的邮筒还在。绿色的。铁的。邮筒在早晨的光里泛着绿。绿了就……

"赵主任，我走了。"

"走。走了就好。好了就……"

"赵主任，保重。"

"保重。你也是。"

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两下不重不轻。不重是因为不是打。不轻是因为不是摸。是不重不轻的"我在"。我在就够了。够了就……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听了他回过头。回头看了赵大山一眼。赵大山站在厂门口。门口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在光里很清楚。清楚的是灰色的工装、花白的头发、肩上的烟灰。烟灰掉了。掉了他没发现。没发现就……

"赵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走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不回头了。不回头是因为回头了就舍不得。舍不得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不对。不对是因为他该走了。该走了就走。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好了。好了就……

他走在厂区外面的路上。路是碎石路。碎石路颠。颠了鞋底就响了。响了就……

路边的树绿了。绿了是夏天。夏天了就暖了。暖了就……

他走着。挈包在肩膀上。肩膀扛着。扛着就……

他走到了火车站。到了买了票。票十四块。买了上了车。车开了。开了就……

车窗外是红星镇的田野。田野是绿的。绿的是庄稼。庄稼在夏天长得高。高了就绿了。绿了就……

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想了一件事。想什么？像"悬崖"。

悬崖是什么？悬崖是站在边上。边上下面是深渊。深渊掉下去就没了。没了就……

红星站在悬崖上。赵大山站在悬崖上。他以前也站在悬崖上。站在悬崖上就怕掉下去。怕了就紧。紧了就稳。稳了就不掉。不掉就……

但他掉了。掉了是从悬崖上下来了。下来了就不怕掉了。不怕了是因为不在悬崖上了。不在了就安全了。安全了就……

但赵大山还在悬崖上。还在就害怕。怕了就紧。紧了就稳。稳了就不掉。不掉就扛着。扛着就……

他帮不了赵大山了。帮不了是因为他不在悬崖上了。不在了就帮不了。帮不了就记着。记着就够了。够了就……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二十八日。离开红星。第二次。这次不回来了。不回来但记着。记着赵大山。记着老孙头。记者张建设。记着老马。记着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记着三号车床旁边的奖状。记着悬崖。悬崖上有人。人在扛。扛着就活着。活着就……"

谢了他合上了笔记本。合着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田野。田野是绿的。绿的是庄稼。庄稼在风里摇。摇了就……

火车往前开。开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安家了。安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好了。好了就……

好了就好。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