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线化疗比第一次更猛。药物换了,名字更长,副作用更多。护士在输液袋上贴了一张橙色的警示标签,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写着“化疗药物,谨慎处理”。她看到那个骷髅头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输液袋挂上铁架,管子接上他手臂的PICC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隔几秒一滴,不急不缓。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滴滴壶,数着数字。一滴,两滴,三滴。她以前不数的,现在数了。因为不知道这袋药水是第几袋,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袋。
他瘦得更快了。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薄,变透明。她每天早晨给他称体重,数字往下掉,记在本子上,不告诉他。他的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口,隔着T恤都能看到。他的手腕细了,以前戴手表要扣倒数第二个孔,现在要扣到最后一个,还是松。她把手表拿过来,自己戴上了。她的手腕比他细,扣到最后一个孔刚好。他看着手表戴在她手腕上。表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呕吐比上次更厉害。第一次化疗的时候他吐完还能吃一点东西,现在吐完连水都不想喝。胃像个被拧干了的海绵,干巴巴的,皱成一团,什么都装不下。她试了各种办法——姜水、陈皮水、苏打饼干、白粥。他吃了吐,吐了吃。有一天晚上他吐了五次,第五次吐完他靠在马桶旁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她蹲在旁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毛巾是凉的,他的额头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碰到一起,没有温度变化。她擦了又擦,他的额头还是凉的。
“知夏。”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不上班了。”
“请假了?”
“辞职了。”她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确实辞职了,上个星期的事。公司的人力总监找她谈了三次,第一次说“林总您可以休长假”,第二次说“林总您的工作我们可以暂时代管”,第三次说“林总您的辞职报告我批了”。她交出了工卡,交出了办公室钥匙,交出了笔记本电脑。那些东西堆在纸箱里,放在后备箱。她还没有拿回家,因为不知道放在哪里。放在哪里都行,只要他在。
“你疯了。”他说。
“没疯。”
“你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
“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红,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红。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找不到话说。她想说“工作可以再找,你只有一个”,但没说。因为说出来太轻了,不是话轻,是她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样子太轻了。她不想让他觉得这是一件很轻的事。这件事很重,重到她一个人扛不住,但她还是扛了。她不需要他知道,她只需要他别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让你辞职。”
“我自己辞的。不是让你让我辞的。”
“如果不是我生病——”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语气很平,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水花,但沉下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有病房的白墙,有输液袋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多得装不下。他不再说了。
有一天下午,他一个人去卫生间,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门没关严,从门缝里她看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摸脸颊,掐了一下脸上的肉——没有肉了,皮直接包着骨头,掐不起来。他对着镜子咧了一下嘴,又收回去。然后又咧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她的脸还好,只是眼底有一圈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浅浅的弧线。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忽然说了一句:“我像一颗卤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从肚子里挤出来的、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的笑。
“卤蛋是光滑的,”她说,“你头皮上还有毛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很短,扎手的,像刚割过的草坪。“那我是一颗高级卤蛋。”他说。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但笑着笑着就变成了真的眼泪。她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她站在那里,笑着,哭着,两个表情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糊了,但还在。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从颧骨擦到嘴角,从嘴角擦到下巴。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脸也是凉的。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让他收回去。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以前不是说我哭也好看吗。”
“那是以前。现在你哭我会心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还弯着。她在笑,也在哭。两个表情在她脸上打架,谁都没有赢。他笑了一下,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笑。
“我尽量。”他说。
“你要说话算话。”
“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但眼眶都是红的。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镜子里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光头,一个有头发,一个穿病号服,一个穿卫衣。两个人都不好看,但两个人都在笑。卤蛋笑了,卫衣也笑了。卤蛋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卫衣笑的时候眼角也有细纹。两个人的细纹长在不同的地方,但都在脸上。脸在,笑就在。
她转过身,从洗手台上拿起一把梳子。梳子是蓝色的,塑料的,齿很密。她站在他面前,用梳子帮他梳头。头发太短,梳子刚放上去就滑下来了,梳不到。她用梳子的背面在他头皮上划了几下,轻轻的,像在挠痒。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让她划。梳子背面的纹路在他头皮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浅红色的,过一会儿就消了。
“你小时候你妈给你梳头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她问。
“哪样?”
“闭着眼睛,头仰着。”
“不记得了。”
“你妈说,你小时候不爱梳头。每次梳头都要跑。她追着你跑三条街。”
“我妈连这个都跟你说。”
“嗯。她什么都跟我说。她说你第一次剪头发哭了一整天,因为觉得头发是你的好朋友,剪了好朋友会疼。”她划完最后一下,把梳子放下,手指在他的头皮上轻轻按了按。“现在呢?头发掉了,好朋友走了,你疼不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不疼。”
“疼。但习惯了。”
她把手放在他的光头上,手掌贴着他的头顶。她的手指张开,像一朵花开了。他握住她的手,从头顶上拿下来,放在胸口。
“知夏。”他叫她。
“嗯。”
“你辞职以后,天天在医院陪我,不无聊吗?”
“不无聊。”
“医院有什么好待的。”
“有你。”
他看着她,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但没说。因为她不傻,她聪明,她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工作重要,但没他重要。钱重要,但没他重要。时间重要,但没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重要。她把所有东西都排了序,他是第一个。第一个就是第一个,不需要理由。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是散的,没有扎,垂在肩膀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用一把很软的梳子。
“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该剪了。”
“别剪。”
“为什么?”
“好看。”
她愣了一下。他以前说过她穿蓝色好看,说过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没说过她头发长好看。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觉得好看的,可能是刚才,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头发散下来的那个瞬间。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陈屿舟。”
“嗯。”
“你刚才说‘我尽量’——尽量什么?”
“尽量不让你心疼。”
“你做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你心疼我的时候,我也心疼你。你控制不了你的心疼,我也控制不了我的。”
他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两个人抱在一起,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在高的那个里面。
“那怎么办。”他说。
“两个心疼的人在一起,心疼就少一半。”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看不到他的笑,但感觉到了。他的颈窝动了一下,是嘴角在弯。她把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两个弯叠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慢,像时针。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放松了肩膀,呼吸变得均匀。她在他颈窝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快要黄昏了,输液袋里的药水还剩下小半袋。
“知夏。”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药快输完了。”
“嗯。”
“输完就可以吃饭了。”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里很瘦,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头发散着的,穿灰色卫衣的,刚才笑出眼泪的。她看了很久。
“那做番茄炒蛋。”她说。
“好。”
她站起来,把输液袋看了看,还有一点。她按了护士铃,护士来了,拔了针。他的手背上有好几个针眼,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扎上去了。
她牵着他的手。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影子有头发,他的没有,但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有头发的人在牵着一个没有头发的人。她推开病房的门,夕阳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淡金色。
“知夏。”
“嗯。”
“你以后可以多笑吗。”
“为什么?”
“因为你笑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还好。”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不是很大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他看着她的笑,觉得一切都还好。不是真的好,是她笑了,他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