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间隙的日子,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气泡水,二氧化碳跑了大半,剩下的液体甜味还在,只是不再冒泡了。不那么刺激了,但能喝。
早上她做了粥,他吃了大半碗。她说“你今天胃口好”,他说“因为是你做的”。她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吃完饭她洗碗,他站在旁边递抹布。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谁都没说话,水流的声音很大,哗哗的,盖过了一切。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不需要说话,因为该说的话都在水流里、在碗碟碰撞声里、在两个人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的那一下里。
“今天天气好。”他说。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湿漉漉的手上。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群鸽子在飞,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转什么。
“嗯。”她说,“出去走走?”
“去哪?”
“你想去哪?”
他想了一下。“超市。”
“超市?”
“嗯。买点菜。晚上我做。”
她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长出来了一点,不再是光头了,是一层短短的、黑黑的、毛茸茸的茬。他的脸还是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她说“好”。
超市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们走得很慢,他走在她右边,她走在他左边。她配合他的速度,不急。
超市里人不多,工作日的上午,大部分货架前都没什么人。他推着购物车,她走在旁边。他走得很慢,推车也推得很慢,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她在生鲜区挑排骨,他在旁边等着。她拿起一盒排骨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盒。
“挑什么样的?”他问。
“肥一点的。你太瘦了。”
“你也是。”
她把那盒排骨放进车里。又拿了番茄、鸡蛋、青菜、豆腐。他在调料区拿了一瓶醋,在手里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来。
“你以前用的那个牌子,这里没有。”他说。
“换一个也行。”
“那个好吃。”
“都差不多。”
“不一样。”他拿着那瓶醋,又看了一遍标签。她把醋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车里。
“下次去那家买。那家有你用的牌子。”
到家快中午了。她把东西归置好,他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是深蓝色的,她买的,买的时候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穿上。他穿上了,腰后的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不大不小,两边的带子一样长。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他洗番茄。
“你歇着吧,我来做。”她说。
“我想做。”
“你腿不疼?”
“还行。”
她站在旁边,没走。他把番茄切成块,刀工比住院前差了一些,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厚有的薄。但他切得很认真,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她看着他的手。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术后的那段时间,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握筷子都费劲。现在好多了,能握刀了,能切菜了,能站在灶台前十几分钟了。她没说话,怕一开口他就会停下来。
他先炒了番茄炒蛋。油热了,倒蛋液,蛋液从边缘开始凝固,他用锅铲推了推。蛋炒好了盛出来,锅里再倒油,放番茄。番茄在锅里翻炒,汁水渗出来,变成红红的糊状。他把蛋倒回去,加盐,翻炒了几下,关火。
“尝一下。”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蛋,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
“咸了。”她说。
他皱着眉,拿筷子尝了一口。“盐放多了。”
“没事。好吃。”
“骗人。”
“真的好吃。”她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番茄炒蛋装进盘子里。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在他平时坐的位置前面。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放的。她没有挪,就放在那里。
他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个紫菜蛋花汤。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菜、两碗汤、两碗米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盘子上。白瓷盘反着光,亮亮的。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咸的。真的很咸。她没有皱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
“太咸了,别吃了。”他说。
“不咸。”
“你刚才说咸。”
“那是刚才。现在不咸了。”
他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中。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咸得要命的番茄炒蛋。他把那盘菜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我吃。”他说。
“你做给我吃的。”
“我也可以吃。”
“你做的第一顿饭,我想吃完。”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没有看他,继续夹菜。
两个人把那盘番茄炒蛋分着吃完了。她把汤也喝完了,他把饭也吃完了。餐桌上只剩下空盘子和空碗。她站起来收碗,他拉住她的手。
“知夏。”
“嗯。”
“你刚才说‘你做的第一顿饭’——不是第一顿。以前做过很多次。”
“以前是以前。”她把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现在是现在。”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水流的声音很大,哗哗的。她把碗冲洗干净,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做着同一件事,像以前一样,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洗碗,他在旁边站着,不帮忙,就站着,看着她。现在他帮忙了,不是因为她需要帮忙,是因为他想做。她也想让他做。
下午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新片子,是以前看过的一部法国电影,讲一个听力障碍的女孩和一个小混混的故事。他们以前看过,那时候他在她旁边,她在吃布丁。现在布丁不吃了,他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手指慢慢画着圈。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说,“上次看这部电影,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的心跳以前跳是因为活着,现在跳是因为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吗?”
“说过。在沙发上。那天是秋天,窗外的银杏叶黄了。”
他想了想,大概想起来了。他没有说“我记得”,也没有说“我不记得”。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电影播到一半,她睡着了。不是困,是那种放松的、不需要撑着的、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出去的睡。她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枕在他的腿上。他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很轻。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怕弄醒她。她没有醒,眉头没有皱,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电影播完了,片尾字幕在往上滚,音乐很轻,像一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河流。他没有关,就让它放着。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着,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她在他腿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软软的。他低头看着她,想起她以前说过——“你睡着的时候不会皱眉”。她现在也不会。他笑了一下。
她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蓝光的待机画面,一片深蓝色,什么都没有。她从他腿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沙哑的。“放完了?”
“放完了。”
“我怎么睡着了。”
“你累了。”
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把毯子拉上来,抱在怀里。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快要黄昏了。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
“嗯。”
“你怎么不叫我?”
“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她看着他。窗外的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是她。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他都知道。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面条。”
“好。”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她跟在他后面,靠在门框上。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挂面、鸡蛋、小青菜。水烧开了,下面条,用筷子搅了搅。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好看,是因为他还在。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腰。他的手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面条。
“知夏。”
“嗯。”
“面条要糊了。”
他笑了。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在震,一下一下的,是他在笑。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她端着碗走回餐桌,他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面。阳光已经从橘色变成了灰色,快要没了。她吃了一口面,不咸不淡。
“好吃吗?”他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比上次的番茄炒蛋好吃?”
“上次的番茄炒蛋也好吃。”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她在那片光里,把那碗面吃完了。他也吃完了。她收了碗去洗,他在擦桌子。两个人做着晚上的事,像一天结束时的仪式。洗完碗,她关了厨房的灯,他关了客厅的大灯。
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侧躺着面朝他,他也侧躺着面朝她。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找到彼此,握在一起。
“知夏。”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时针。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不着急地,把自己交给这个夜晚。他还在,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