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亚城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空铺了无数条薄纱,每一条的颜色都不一样。机场出来,热风裹着海水咸腥的味道扑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一片橘红色的天。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长出来了,很短,但不再是光头了。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丝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上一次来是去年夏天。那时候他还能在海里游,还能站在礁石上看日出,还能在沙滩上走出很长的、深深的脚印。那时候他的腿不疼,他的肺是干净的,他的身体里没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那时候他们以为来日方长。她租了一辆白色的车,他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他没有帮她拨,因为他就想看她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她在开车,不能看他,但他可以看她。
“你看什么呢?”她的眼睛看着前方。
“你被风吹头发的时候,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偏头瞪了他一眼,嘴角是往上弯的。他笑了,她没看到,但海风听到了。
酒店还是那家。房间不是去年那一间,换了楼层,但格局一样。推开落地窗,露台外面就是海,深蓝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微微波动的丝绸。她站在露台上,手撑着栏杆,看着海面。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细细的。
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两个人在露台上站着,没有说话。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潮水的气息和远处渔船的灯光。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是亮的。
“明天几点起来看日出?”他问。
“四点?”
“太早了。你起得来?”
“起不来。但想看。”
“那四点我叫你。”
“好。”
她转过身走回房间,他跟在后面。她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侧躺着面朝他,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她的手,握住。
“知夏。”
“嗯。”
“你睡吧。”
“你先睡。”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海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波一波的,不急不缓,像这个世界的摇篮曲。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的也是。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可能是她,可能是他。
凌晨四点,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他定的。她按掉闹钟,在黑暗中看着他。他还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眉头没有皱,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她没有叫他,就看着他睡。月光移到了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手指从他眉骨上滑过,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感受着他的呼吸。
“醒了。”他说,眼睛没睁开。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摸我鼻子的时候。”
“那你装睡。”
“嗯。”
“你好烦。”
他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两颗很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几点了?”他问。“四点半。”“走吧。”
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了他的锁骨。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像两把被削得很薄的刀,架在胸口上面。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下了床。两个人洗漱换衣服,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去沙滩的路。他走得很慢,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月光下走着,脚步声很轻,被海浪声盖住了。
沙滩上没有人。月光把整片沙滩照成了银白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扶着他走到那块礁石旁边。去年他们曾在这里坐了一夜等日出。礁石还是那块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了,月光照在上面,反着银灰色的光。他看了看礁石的高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他爬不上去了。
“坐这儿?”她指了指礁石下面的沙滩。
“好。”
她蹲下来,用手把沙子拍平。他坐下来,靠着礁石。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大海。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看不到尽头。他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累了吗?”她问。
“嗯。”
“歇一会儿。”
他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海面。月光在海面上跳动着,碎碎的,亮亮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的目光从海面移到天上,天上有很多星星,比城里多,但不像山里那么多。
“知夏。”他叫她。
“嗯。”
“以后你一个人来看海的时候,不要哭。”
她没有说话。
“我不来。”她说。
“你会的。”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海。”
她没接话。海风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决定。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抬起来,伸出去,在沙滩上写了三个字:林知夏。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沙子上划过的时候留下深深的沟痕。她的名字被刻在沙滩上,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海浪涌上来了,漫过她的名字,把那些笔画冲淡了。
“海浪会冲掉。”她说。
“那就再写。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她肩膀上。他手上有沙子,沙粒粘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擦。
“知夏。”他叫她。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你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
海浪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月亮偏西了,从头顶移到了海平面。天快亮了,深蓝色的天边有一道橘红色的线,很细,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他靠在她肩膀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浪替他们说完了。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道光从海平面上射出来,金黄色的,把整片大海照得像一块发光的金属。那些碎碎的海浪变成了流动的金子,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在海面上盘旋,叫声很脆,像有人在敲一块很小的玻璃。她低下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她熟悉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痒痒的。
“知夏。”他闭着眼睛说。
“嗯。”
“太阳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谁?”她愣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好看。” 她笑了一下。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着海面上的那道金光,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知夏。”
“嗯。”
“你刚才说‘我不来’——是骗人的吧。”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透明的,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琥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嗯,骗人的。”她说。
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那些细纹里有阳光、有海浪、有她的脸,有他这辈子做的最好的决定。他闭上眼睛,阳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他睡着了。她靠着他,没有动。
海浪一波一波的,太阳一寸一寸的。她的腿麻了,肩膀酸了,手背上还粘着他手上的沙粒。她没有动。她在等他醒。他不醒也没关系,她可以等到太阳落下去。太阳落下去之前,她还有很多时间。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两秒钟。他的额头是温的,被太阳晒过,有一种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她抬起头,看着大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的金色退成了银白色。海鸥还在飞,叫声远了。沙滩上开始有人了,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被海风吹散。她没有看他们,她在看他的脸。他的脸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找到了枕头的孩子,安稳,安静,安心。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她的嘴唇在他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他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弯了,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的梦里,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