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青激动的脸颊泛红,猛地跳到河水里,如同灵活矫捷的鱼儿游向河对岸,然而水里有道身影比她还快,天上有道更快的身影早已飞过河对岸,落在了树桩前面。
辛西娅屏住呼吸,发抖的指尖拂开那人额前遮住脸颊的头发,而后,一张毫无血色却又格外熟悉的脸蛋映入眼帘。
巨大的喜悦之情充斥在辛西娅的整个大脑里,她没有想到这么大的火,竟然真的还能有人活下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是她吗?”许然站在树桩后面,小心翼翼地询问。
辛西娅:“是她……”
精灵族的希望还在,她还能看到精灵神树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辛西娅话音刚落,宋雪青便跪在了今安面前,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星星……”
“……水……”一声细如蚊蚋的呓语从今安口中吐出,宋雪青俯身仔细听了几遍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宋雪青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大声喊道:“水!你们谁还有水?!”
张恬恬高举水壶,大喊着从最后面挤到最前面:“我这里有!”
宋雪青接过张恬恬手里的水,动作小心地喂进今安嘴里。
水剩的不多,今安几口就喝完了。
辛西娅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人醒来。”
鼠潮来势凶猛,又是在队伍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发动的攻击,所有人都来不及收拾行囊,不少物资都在大火中被烧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每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探路回来的林德道:“大人,前方有一座荒废的城市,今晚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
黄昏时分,队伍进入被参天大树占据的旧城市。
“老师,前面有一处不错的大楼,周围没有高阶魔兽,今晚可以在那处房屋休息。”瑞琳道。
辛西娅应了一声,示意瑞琳在前方带路。
旧城市中的房屋早已破败不堪,但是这栋大楼保存得还算完好,四周又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很好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辛西娅又带着人在周围勘察了一番,确定附近没有太过危险的高阶魔兽后,才决定今晚在这里休整。
宋雪青时不时望向被安置在一边的今安,眉眼间尽是担忧:“都一天了,人怎么还没醒,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没有人能回答宋雪青的话,在此之前若是有人说,有谁可以从那么大的火海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怕是会被她们当成傻子臭骂一顿。
“你们说,她身上为什么会没有伤?那么大的火……怎么还有人能不受一点伤的活下来?”张恬恬说出众人的疑惑。
顾景语气带有一丝不确定道:“许是李助理有什么奇遇?”
瑞琳发出感叹道:“那么大的火,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奇遇。”
宋雪青看着顾景和许然,道:“许然、顾景,那天的事抱歉,我当时情绪太激动了,才说出那些话,抱歉。”
顾景对此不以为意:“我们都能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李助理确实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欠她一条命。”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有今安这样的奇遇,可以在成片的火海中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许然也道:“你没有说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三人就此揭过了这个话题。
清晨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斜照进安静的房间,阳光刚好落在今安苍白的脸上。
她长而茂密的睫毛颤了颤,感受到阳光的刺眼,下意识闭了闭眼,手掌撑地,坐起来后,才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的情况。
宋雪青她们依旧在睡梦中,没有人察觉到她醒了过来。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一瞬后,又忽然消失,今安抬头与来人的目光对上。
许然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孩,心脏狠狠一颤,下意识朝她走去,刚走了一步,一道身影出现在今安身边。
宋雪青做梦梦到今安醒了过来,半梦半醒间张开眼睛,看见人在阳光下坐着,先是一怔,而后急不可耐地把人抱进怀中:“……星星……你终于醒了……”
今安听到宋雪青的啜泣声,收回看着许然的目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我没事,不用担心。”
宋雪青松开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水:“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今安闻言,摸向了心脏的位置,那颗久久没有跳动的心脏,在炽烈燃烧的火海中,再次在短暂而剧烈的跳动后归于平静,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胸腔中。
宋雪青察觉到今安的动作,问:“是心脏不舒服吗?”
今安摇头:“我在火海中待了多久?”
宋雪青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大火突然全部熄灭,我们这才在河边找到你的。”
……七天……
原来她在火海中待了这么久吗?
她又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宋雪青抽噎道:“一天一夜。你不知道,我都要吓死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傻?”
今安勉强笑了笑:“我有能力救,所以就救了。”
不少人因为二人的动静醒来,看见今安醒来,都松了一口气,把她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问题。
辛西娅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你是怎么在火海中活下来的?”
一句话瞬间把今安拉回了那七天七夜不停歇的大火中,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双眼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辛西娅看着今安变得难看的脸色,这才察觉到自己太过心急了,受了重伤的人才刚刚醒来,精神肯定还没有恢复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好好休养,而不是问这问那,废人心神:“先不想这些,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说,现在先好好休息。”
今安轻轻应了声,表面看似虚弱疲惫、弱不禁风,实则却在脑海中思考该怎么解释才能不引人怀疑。
——
外头日光正好,树上的知了依旧孜孜不倦地叫着,叫人心神不宁。
因着今安身体未好的缘故,队伍已经在这座旧城市待了三天。
重伤一场后,今安有些肉肉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少了些肉,下颌线也愈发清晰了。
经过三天的恢复,今安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只是她这两三天有些沉默,每天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西娅见她精气神恢复的差不多了,决定再休息一天,后天早上继续赶路。
今安正坐在一旁发呆,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手掌,而那只手掌上有几颗红艳艳的果子。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了手掌的主人,是许然。
这些天,许然无事时总会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许然道:“我尝过了,很甜。”
今安迟疑了片刻,拿过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双眼亮了一瞬,好甜!
许然看见今安双目中的神采,在她身边坐下:“怎么样?甜吗?”
今安咽下嘴里的果肉:“甜。”
等今安把果子吃完,他又递过去一颗:“还有。”
今安没接:“你不吃吗?”
许然道:“我吃过了。”
今安这才拿走那颗果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顾景在后面拉住想找今安的宋雪青:“你过去干嘛?”
宋雪青使了点力,没能挣开顾景的手,便停下来看着他:“星星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我要去陪她,你拉着我干嘛?”
顾景挤眉弄眼道:“许然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和李可星培养感情,我们就不要去打搅他们了。我刚刚和许然摘了好些果子,可好吃了。”
他说着拿出口袋里半青半红,甚至是全青的果子递给宋雪青。
宋雪青瞪了一眼顾景,毫不客气地把他手里的果子全部搜刮干净,又挑了一个半青半红的果子咬了一口:“唔,还不错。”
酸酸甜甜的,味道尚可。
顾景在一旁替许然刷好感:“那可不。听说李助理这段时间没胃口,许然花了不少时间特意去找的,那些颜色鲜红的果子全部拿去给李助理吃了,我都没吃上一颗,只能吃这些半青半红的次果。”
许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今安聊天:
“身体好了些吗?”
“好多了。”
“还会做噩梦吗?”
今安吃果子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宋雪青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许然从前会收敛一些眼底的情绪,不想给喜欢的人带来困扰,但现在他不想收敛了。他把自己的爱意毫不避讳地展露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我前天晚上守夜时,发现你睡一会便会惊醒过来,有时甚至会睁着眼睛到天亮。”
今安没有回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梦真实而又痛苦,她却不能和任何人诉说。
今安不愿意说这件事,许然便错开了话题:“谢谢你救了我和顾景,我们都欠你一条命。”
细细算下来其实不止一条,她救了他们很多次:六年前冬天孤身一人进入猎鹰十一部落救下他们;在自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在寒风凛凛的冬天丢下他们;亦或是这次,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把生的机会让给他们。
今安看着手中咬了一口的果子,没有想继续吃下去的**:“这些都是我的选择,你不欠我什么。”
不欠吗?怎么会不欠呢?那可是他和顾景的两条命啊。
——
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今安茫然地坐在原地,换了好一会儿才到外面寻了处干净、空旷的地方坐下。
她仰头看向没有星光的夜幕,看着看着,一股浓烈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在她的整个胸腔,带来难以言说的悲痛。
她并不是个心智脆弱的人,也许是这段时间身体上的虚弱,使得她的内心变得敏感脆弱起来。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关切:“又做噩梦了?”
今安:“嗯。”
这几日她总是梦到自己身处无光的地底,在这浓稠的黑暗中,有一双大手,不遗余力地想把她拖拽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她不停地奔跑,身后恐怖凄厉的哀嚎声不断撕扯着她脆弱的神经,可听久了,她竟从那一声声的嘶吼声中听出熟悉的音调和浓重的绝望。
但今晚她没有做这个梦,她做了另一个梦——她梦到了一个实验室。
纯白的实验室内,冰冷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意识微弱、看不清人脸的小女孩,四五个穿得严严实实的医生拿着手术刀,划开了手术台上的小女孩的胸膛。
“心脏切除成功,准备安装新的心脏。”
“心脏安装成功,开始缝合伤口。”
“伤口缝合完成,手术顺利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