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的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音量难以控制地拔高:“他没有!”
诺雅怒极反笑:“李可星,你一个人族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一个妖人,真是可笑!”
眼看大战即将触发,昏迷的塔拉睁开了眼睛,她虚弱的声音唤醒了诺雅被愤怒吞噬的理智:“母亲,欧西没有要吃我,我被毒蛇咬了,他在帮我检查伤口,吸出毒血,是在救我……”
诺雅脸色一变,怒火刹那间凝固。
今安听到塔拉的解释,怒火猛然高涨,嘴里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诺雅,你杀了你女儿的救命恩人!”
陷入短暂迷茫的诺雅听到今安暴怒的吼声,倏然回神,表情扭曲,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谁知道这些毒蛇和妖人是不是他引出来的!”
“妖人就是一群恶魔,她们千刀万剐都不足惜!只要我还活着……!”
诺雅尖厉的声音戛然而止,争吵突然在这一刻消失。
今安瞳孔猛地一缩,一根箭矢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诺雅的胸口,重现几分钟前的场景。
——诺雅射出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贯穿妖人的脑袋,带走了妖人的生命,同样的,妖人射出的箭矢也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心脏,夺走她的生机。
今安心头的愤怒刹那间溃散干净。她忽然明白是什么和愤怒、自责、懊悔同时涌上心头——是悲凉,是无尽的悲凉……
——精灵在高处射杀妖人,妖人又在高处射杀精灵,之后妖人再被精灵射杀……一切都成了一个闭环,成了一个无解的闭环……
她太天真了,不,是愚蠢,她真的太愚蠢了……
愚蠢到妄想解开这个无解闭环……
扎根在人族、妖人和精灵族心中千百年来的思想和认知,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几句话,就轻易的土崩瓦解,被新的思想和认知覆盖?
只要妖人不死不灭,人族和精灵族对妖人的偏见就会像砍不断、烧不尽的野草,风一吹,又再度死灰复燃,从地里长出,慢慢扩散在大陆的各个角落。
抱着母亲尸体痛哭的塔拉,大惊失色的众人,耳边乱糟糟的,今安却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无声空间,什么都听不清,看不到。
追来的鹰人只有三四个,很快被精灵族解决干净。
许然看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今安,大喊:“李可星!你怎么了!!李可星!!!”
这道声音撕开无边的白光,出现在今安空白寂静的世界里。
今安失焦的瞳孔虚虚望着前方,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落了下来,表情脆弱的好似一碰就碎了。
伴随着许然的呼喊,她失焦的瞳孔逐渐聚焦,神情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像是在问许然,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许然……到底为什么……”
许然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茫然又脆弱的眼眸,心脏蓦地一紧。他不明白今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无法理解今安情绪崩溃的原因:“什么为什么?”
今安无意识地回答许然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这么厌恶妖人……”
一个人族竟然因为妖人的死亡而崩溃,这让许然眼底浮现出怒意:“妖人都是一群恶魔,哪怕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这一刻,今安忽然很想告诉许然一件事,告诉他,他的父母也是妖化的妖人,这样他还会厌恶妖人吗?
会的吧,就像杨悦彤的父母一样,明明自己的女儿还是人族,却不愿意相信。
许然眼底的怒火不过瞬间便消失不见,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到底怎么了?”
好像自从遇到那个蛇人男孩后,李可星的情绪就一直不对劲,在刚刚更是达到了顶峰。
今安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在为他感到悲哀。”
或者说是为我们感到悲凉。
今安动作轻柔地拔出欧西脑袋上的箭矢,抱起小小的欧西,踏着风雪离去。
风雪越下越大,将渐行渐远的人吞噬其中。
许然望着那道闯入风雪中,变得模糊的背影,好似看到了她身上凝成实质的悲伤。
她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她崩溃绝望的眼神,就好像……好像一直坚定相信的东西被打破了。
大雪绵绵,今安寻不到好地方,便顶着风雪,在一棵大树旁徒手挖了一个大坑,把欧西已经被冻僵的身体放入其中。
今安沉浸在悲痛中,没有注意到坟墓旁的大树已经被大雪压垮了枝条,有不堪重负之意。
泥土彻底填上的那一刻,大树再也承担不起大雪的重量,“唰”的一声落下,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小小的、崭新的坟包上。
大雪不仅压垮了大树的枝条,也压垮了今安的脊背。
她跪在欧西的坟前,弓着腰,又想起她对欧西说的话,想起那双明亮的眼睛暗淡下来的过程,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伴随着冰冰凉凉的眼泪落下的,还有心脏一阵一阵的疼痛,她明明是想要寻一处好地方的……
她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吴叔他们的教训还不够,如今还要赔上你的性命……你还那么小,却因为她的痴心妄想而殒命……
今安顶着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失魂落魄地回到山洞。
所有人都盯着今安看,脸上是大同小异的表情。
她们想不明白,一个人族怎么会对一个妖人的死亡感到如此的难过,就好像死的不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是她的至亲至爱。
就算那个妖人男孩帮了她们,谁能保证那不是阴谋?不然怎么解释那群毒蛇和妖人的来源,解释塔拉和精灵族幼童受到的伤?
有人看不惯今安一脸死了亲人的相,嫌恶的嘟嘟囔囔道:“不过是死了一个妖人罢了,搞得像是死了爸妈一样。”
今安寻声看去,那是一名异能军人:“可他救过你们。”
她的语气和神情带着浓浓的疲倦。
“谁知道他是真的想救我们,还是故意想救我们?”异能军人嗤笑一声,“别忘了,妖人就是一群恶魔。”
从诺雅被射杀的那一刻起,今安便明白争辩早已没了意义,但她还是说出萦绕在她心里多年的问题:“种族难道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善恶吗?”
“人族没有恶人吗?精灵族没有败类吗?”她的目光透过人群,看向隐藏在人群身后的精灵,不过只有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
躲在最后的雷亚,暗暗心惊,他刚刚竟然有种被这个年轻女孩看穿的错觉。
今安冷冷道:“你们可以因为他是妖人防备他、不信任他,但当你们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一个救了你们,并且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的小孩时,你们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好人。”
山洞内再一次陷入诡异的安静,唯有风雪呼呼的咆哮声响起。
诺雅的遗体被塔拉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就像是在安安静静地睡觉。
塔拉恳求今安把她母亲的遗体带回精灵族。
今安没有拒绝塔拉的请求,不过眨眼间诺雅的尸体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今安那片没有任何生气的空间里。
米娜道:“雷亚,我们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不到二十分钟就有蛇人和毒蛇出现,还伤了塔拉她们?”
雷亚道:“我们当时没有仔细检查洞穴,洞穴里面藏匿了数十个蛇人,你们走后,那些隐匿的蛇人全部出现。情急之下,我叫塔拉她们先出去,自己对付洞内的蛇人,哪知外面的雪地里竟然藏有冬眠的毒蛇,因为我们的动静被惊醒,这才咬了塔拉她们,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雷亚的解释很合理,没有人怀疑。
“天上的鹰人为何会突然间下坠?”雷亚问道。
这个问题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回想起不久前的一幕,所有人都感到奇怪。
林业道:“鹰人的情况和那晚九灵安妖蝠的状态很像,都像是遇到了害怕的东西。”
顾景大胆猜测道:“感觉像是有人在帮我们,会是妖人吗?”
妖人之间有血脉压制,血脉越高者,身上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能让低血脉的妖人臣服。
高血脉的妖人甚至可以做到让魔兽也生出臣服和惧怕之意。
今安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讨论,连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都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之前妖人突然死亡是怎么回事?我们队伍里有这么厉害的人?”吴文回忆起看到的那一幕,心底升起一股胆寒之意。
许然看向默不作声的今安:“是空间异能。”
有人怀疑:“空间异能?这……空间异能这么厉害的吗?”
许然道:“之前或许没有,但现在有了,S 空间异能者的潜力是未知的。”
有人惊叹不已:“可是单单从刚刚的场景来看,使用空间异能的人明明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的空间异能。”
顾景听到战友惊叹,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有人刚刚觉醒空间异能就能斩杀一头魔兽呢。”
战友确实没见过,也没听过,一脸的好奇地问:“顾哥,是谁这么厉害?”
顾景朝着今安的方向努嘴:“能有这么强悍实力的,可是只有S 天赋的异能者才能做到,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你面前。”
战友顺着顾景努嘴的方向看去,看到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人,面露讶异:“顾哥,你说她是半年前那个S 天赋的空间异能者?”
她们相遇这几天,不是在逃跑就是在逃跑的路上,在此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互相认识并了解彼此的情况。
许然手底下的人只知道队伍里有一个不怕死的空间异能者,敢在大冬天跑到野外来,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顾景不置可否道:“没半点实力怎么敢在大冬天跑出来?”
他生性不着调,看着今安笑眯眯道:“你说是吧,李助理?”
今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顾景,没有搭腔。
孙岳看了一眼今安,立马拍自己老大的马屁:“老大,还是你有眼光!”
林业在暗中观察今安,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刚觉醒异能半年的人,会有这么强劲的实力。
短暂的交流过后,队伍再度陷入沉默的氛围。
她们来时意气风发,自以为能干一番大事,谁知事与愿违,身边的战友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和狼狈,再不见来时的斗志昂扬与意气风发。
休息不到一个小时,外面站岗的人忽然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妖人又追上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黑。
顾景骂道:“真是一群阴魂不散的东西,简直没完没了了!”
……
夜幕降临,队伍没有找到山洞躲避风雪,只好支起一顶顶小帐篷,四五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由于今安先前对欧西的袒护和信任,以及这几天妖人疑似掌握了她们的一举一动,紧追不舍地跟在队伍的屁股后面,导致队伍里有不少人对今安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情绪,默契地选择远离今安。
今安对此没什么反应,依旧该吃吃该喝喝,但是许然能看出今安身上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半年前,他还能看出今安身上那股未被生活完全打磨掉的稚气和天真,而现在,这抹天真和稚气似乎因为那个小蛇人的死,一息之间尽数褪去,没有先前的乐观开朗,沉默冷淡了不少。
深夜,营地一片安静。这七八天妖人紧紧跟着队伍,所有人白天都绷紧着神经,每天晚上几乎沾地就睡。
今天是雷亚和孙岳守夜。
雷亚小声呼喊歪倒在一旁的孙岳,确定人真的睡着后,起身走向森林深处。
许然身边的人早早睡下,唯有他在思索妖人这几天掌握她们动静的原因,暗自推敲队伍中谁有可能是叛徒,没有陷入沉睡。
许然不怀疑李可星是叛徒,如果她真的是叛徒,不可能对那个蛇人小男孩有如此明目张胆的袒护,并对他的死亡感到莫大的难过。
她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千辛万苦把她们救出来,又转头把她们的行踪告知妖人,这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脑子有坑,喜欢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许然正认真思考着,外面忽然响起雷亚小声的唤喊声,声音消失后,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
许然回想起今安白天说的话,不动声色地爬出帐篷,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子走。
雷亚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把瓶子里的粉末撒在地上,静静等待了片刻后,林子里响起动物在雪地上爬行的声音。
蛇人嘶嘶地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她们都吃下毒药了?”
雷亚紧了紧身侧的拳头:“都吃下了,所有人都已经全部陷入昏迷。”
蛇人满意道:“你这次做的很好。”
雷亚心中愧疚,但他别无办法:“我的儿子……”
蛇人古怪的笑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和你的儿子团聚了。”
许然听到前方的对话,心田大震。他没想到队伍中真的有人和妖人勾结!
她们刚刚提到了毒药,出于本能,许然选择相信今安的提醒,没有吃雷亚今天晚上在外面猎的魔兽。
冬日里是没有其它吃的,队伍为了保持体力只能猎杀魔兽补充体力。
今天刚好是雷亚出去猎杀魔兽,他运气好,猎到了两头没有毒素的魔兽,啃了十几天压缩饼干、又一天没吃饭的众人,晚上吃得心满意足,认为美味佳肴也不过如此。
许然没有听接下来的话,他小心翼翼地转身,没有防备地和身后的人来了个对视,吓得许然差点动手。
今安拉着许然一起离开。
走远后,许然低声问:“你是怎么发现雷亚有问题的?”
今安也压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把人喊醒。”
欧西临死前说他在精灵族的哥哥身上,闻到了和同伴身上一样的腐烂味,他还问她精灵族的哥哥和他的族人是不是朋友。
面对欧西的问题,今安又一次撒了谎,骗了单纯的他。
一开始今安没有多想,觉得可能是精灵族在打斗中不小心沾染上了蛇人的气息,直到这七八天妖人对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她才开始怀疑雷亚和克里尔。
又因为当时山洞里只有雷亚一个人,所以雷亚成了她的首要怀疑对象。
今天雷亚提出猎杀魔兽补充体能时,今安全程都跟在雷亚身边,没有发现雷亚有任何的异样。
出于谨慎,她没有吃魔兽肉,顺带提醒了一下许然。
出乎意料的是,许然竟然听了进去。
雷亚还算有良心,没有真的下毒药,其她人只是精神持续紧绷,陷入沉睡中罢了,轻轻一推便醒了过来。
今安这个嫌疑人的话她们未必会信,但是许然的话是绝对会信的。
米娜出声反驳:“雷亚是精灵族的啊,是我们的伙伴和战友,怎么会背叛我们?”
蛇人和鹰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将她们围得像铁桶一般,漏不出一滴水,见人都是醒的,直接从黑暗中走出。
克里尔看到对面和妖人站在一起的雷亚,愤怒不已:“雷亚,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