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嵐 Arashi
深秋的最后一道残阳从凤殿高耸的屋脊上消散的时候,Kagami疲惫地走出了图书馆。秋风飒爽,日光甫消,凉意迫人。
她来到这个异世界的四个春秋,好比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上上下下,或是激动,或是低沉,如今似乎刺激的过程即将结束,也该停靠站台,走下列车,重新脚踏实地,过个平静的生活。
不再憧憬着成为剑道天才,也不再意志消沉,每天有安稳的工作,有可以钻研的课题,每天早上与晚上同Akishiお姉ちゃん享用餐食,平平淡淡,也是一种值得感恩的美好。
为了能够不打断思路,Kagami每天带些点心充作午餐,从早到晚都在图书馆里面,思考魔法的力量源泉。之前去本堂上课的经历感觉愈发遥远了,校园外的时光流逝,书架间的日复一日,给了Kagami一种,方寸间窥得永恒的错觉。
这天,Kagami照常去食堂用晚餐,却发现里面喧闹异常。
Kagami尝试着明白大家都在讲些什么,问了三四个人,Kagami才总算理清楚,她一整天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面,究竟错过了什么。
姬山责令影山学院停止教学,永久关闭,而Arashiお姉様独自一人去挑战姬山了!
“糟了、糟了、糟了……”Kagami快步跑到食堂的柜台前,取了几个面包,又立刻跑回了图书馆。
Kagami径直跑上了图书馆的顶楼——第五层——那里存放着影山创办以来,收藏的所有禁术书籍。
Kagami这段时间试着将信仰之力具象示现,一直毫无进展,而如今,她似乎没有时间了。
(“所谓身逢乱世,不得已而为之。孤注一掷,大难当头应宁可做个乱世奸雄,也好过窝囊怯懦,引颈受戮之辈。Akishiお姉ちゃん说过,姬山的五位首领能轻易地击败影山的任何一名导师。所谓困兽犹斗,兔子蹬鹰也好,狗急跳墙也罢,我总要尽全力才对。”)
……
Arashi回到寝室,带上了所有的钱财,包里装好了食物,伴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走下了影山。既然已经与影山断绝了关系,就不要用影山的传送法阵石台了。
(“我Arashi既已脱离影山,无论此行是凶是吉,后果都与影山无关。姬山重信誉,我事先明言,事后姬山也就无法继续寻衅。一人责任一人当,我Arashi造成的麻烦理应我自己解决。”)夜幕降临的时候,Arashi走到了山下的路旁,(“影山是我的家人,我不能放任我的家人因我受伤……”)
Arashi开始在地上画传送法阵。毕竟是人人都学过的基础课,简单的法阵对于Arashi来说并不陌生。但是,那些课程已经是七八年前的遥远记忆了,为了避免画错,Arashi每一个动作都既缓慢又小心。
Arashi努力地画着法阵,尽管觉得有点艰难,最终还是依照记忆完整地补全了每一处细节。
Arashi将魔力注入了法阵当中,洁白的光芒旋转着涌了出来。白光像羽翼一样覆盖了Arashi的身形,之后她的身影就从影山的山脚下消失了。
姬山下面的山谷中,一道光柱急躁地直冲云霄,照亮云层的同时,刺眼的光芒短暂地点亮了整个夜空。姬山的卫队和侍者即刻抽出武器,迅速列队包围了那个地点。
“我是Arashi。”她边说着,边从光柱之中踏出,身后的亮光渐渐黯淡,最后地上的光圈也彻底消散了。
“我,Arashi,已经与影山学院完全断绝关系。我不承认姬山有任何理由或是权力来决定我自己的命运,因此,我特地前来挑战姬山的五人理事会。”
卫兵和侍者们将魔杖放回、收刀归鞘,卫队长在山道的石阶上,蜻蜓点水一般飞身而上,去亲自传达这个讯息。
“殿下。”卫队长恭敬地立在Yukari殿下会客室的门外,等待侍女通传她的打扰。
“殿下尽皆知晓山下事。卫队外围警戒即可,无需动作。”侍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属下失礼了。”卫队长深一鞠躬,离开了Yukari殿下的门前。
…………
Yukari殿下的床帐旁边,浅粉色的魔力凝实成型,化成了一只半透明的一只一指多高的小猫,经由其中,Ryō内亲王的声音传到了Yukari殿下御前,“请求出战!可以吗、可以吗?求求~~喵喵~~求求~~”
“你自是迫不及待,要折断她的佩剑,打算将她摧残殆尽。本宫不允。”
“难道说,殿下要亲自征战?”
“当然不是。如若本宫御临,Arashi必将凋谢。毕竟Arashi还是太弱了,敌不过本宫一击。本宫作魔偶接受挑战就是了。”
Arashi在姬山的山前谷口处等待着,卫兵们在不远处警戒。Arashi猜想,姬山可能会将她延至训练场,让她在万人瞩目之中,光明正大地挑战姬山的最强战力。
亦或者,她可能要静候黎明,届时那五人将亲自下山,接受挑战。
Arashi预计她会先迎战Ryō内亲王,然后一步步向上挑战。虽说众所周知,Ryō内亲王的战场经验是姬山最丰富的,但是经验这个事情是人力可以想方设法弥补的。
相反,Yukari殿下魔力的强大则是与生俱来的优势,所谓一力降十会,一力破百巧,极致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螳臂当车。
Arashi觉得,与Ryō内亲王对战,自己还是有胜算的。如果她能够清空作战范围内的一切魔法元素,Yayoi阁下应该也无法施用法印。
Arashi并不是盲目乐观的人,她知道与Midori公爵和Kasumi公爵的对战将异常艰辛,自己大概率会战殁。倘若凭借一丝侥幸,自己竟能击败两位公爵,并最终面对Yukari殿下,到了那个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手脚发颤地从地上费力站起来,踉跄地走到Yukari殿下面前,举剑对定,等着在Yukari殿下的致命一击中灰飞烟灭。
Arashi没有奢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但就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要不屈地站着,脚踏实地,作一名坦然牺牲的武者。自身的生命终将湮灭,但是如果能将影山从面临覆灭的阴影中拯救出来,Arashi自诩死得其所。
如果Arashi的佩剑能在Yukari殿下排山倒海的攻击下幸存的话,哪怕只是剩下一枚碎片,Arashi也希望这枚碎剑能够代替自己,归葬影山。
但是,为了让影山免遭自己牵连,Arashi已经声明了脱离影山,如何请求Yukari殿下同意向影山送还碎剑残片,而不引发连锁反应或是更深层次的副作用,Arashi暂时毫无头绪。
卫队长从山上返回,几声简短的命令之后,卫兵和侍从们有序退至一箭之外。Arashi望向姬山之上,在紧张的期待中,企盼着信使的身影,预想着不久之后即将面对五人的场景。
山道上一片寂静,Arashi心中浮起一抹失落,或许她们认为自己不配吗……
无数魔法元素被激发,泛映出淡紫的微光,光影汇聚,幻化出Yukari殿下的身形,最终凝实成为散发着藕荷色荧光的玉像。
Arashi有点不可置信,不由得扬声质问,“这是何意!我Arashi前来讨战,是想要挑战五人理事会,如今却令我面对一具魔偶,是故意侮辱我么?”
“先击败魔偶。”Yukari殿下的话语透过魔偶向Arashi传达,“魔偶败北之后,本宫自当御临。本宫惜才,尊重汝等戮力自强之辈,不屑于以车轮战敷衍于汝。”
Arashi闻言,出剑立定,神采庄严,身心完备。
魔偶高举右手,登时召出一团滚雷,闪电瞬间射出,迫近Arashi,空气被滚雷的高强能量激发成离子态,嘶嘶地尖叫,球形闪电的紫色表面,电能涌动,火花腾跃。
与此同时,Arashi周身焕发出银白色的气场,银芒覆盖了她全身与佩剑的每一寸。剑锋一转,Arashi轻捷顺滑地挥出一击。剑身的银芒使得淡紫色的球形闪电飞向一侧,Arashi将自身的精神与剑气混一,所得的强度足够抵挡闪电,迫近的滚雷甚至连佩剑的表面都未曾接触,就偏转着飞出了战圈。
Arashi原以为滚雷会在被击飞之后爆开,或是在旁边的树上、地上炸出一个深坑,但是球形闪电飞出战圈之后,自行消散了,毫无外力影响下,不声不响地还原成了不可见的魔法元素。
此时,魔偶右手的手指前点,指尖一道法阵半空中具形。不待魔偶发动进攻,Arashi剑气化形,劈砍出去,一击倘若得逞,当从魔偶的左肩处,斜下贯穿整具躯体。
魔偶轻盈地跃上半空,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同时,双手同时发动魔法,两道魔法阵在Arashi的脚下和头顶各自成型。紫雷将会像牢狱一般囚困Arashi于其中,并令Arashi在一道道雷电的震撼中身如焦炭。
Arashi将力量灌注进佩剑,全力垂直一击,开天辟地,同时劈开了两道魔法阵。Arashi和她的佩剑是誓将陪伴一生的战友,作战时相互信任,彼此交付。
两道法阵被劈开之后,剑气的余波一时间清空了战圈内所有魔法元素。Arashi抓住机会,趁着魔偶刚要从飞跃中回落地上,不等魔偶落地或是再次发动进攻,冲身迫近,横向挥出一剑。
头部太灵活,偏头就可以躲避,如是竖劈一剑,侧身也可以避开,而近身横腰一剑,只要剑气迸发,现下最不易躲开。
Arashi进至魔偶身前,一击发出的能量足以引出一股旋风。
魔偶这一次并未试图躲闪,抑或是召出防御法阵抵挡攻击,虽然此举明明简单至极,毕竟Yukari殿下以吟唱一句简单法咒幻化魔偶之时,注入了远超于此战所需的魔力。
Arashi的佩剑将魔偶在肋下横向一斩为二的时候,魔偶的左手手指看似无意地反手敲了一下Arashi的胸口。之后,魔偶如同之前的紫色滚雷一样,并没有爆炸,而是平静地消散于空中,回归了赋形之前普普通通的魔法元素。
魔偶虽然被击散,Arashi却没能够有机会庆祝她的胜利。魔偶的手指看似轻飘飘地弹了一下她的胸口,动作舒缓放松,让人感觉并不是有意之举,然而Arashi却因而直直地倒飞出去,银白色的光芒到底护住了肋骨,不致于骨折,但是她清楚地听见了胸部各处,骨裂的声响。
Arashi的肺脏受到冲击,完全塌陷了,肺泡里充斥着鲜血。她四肢无力,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Arashi努力地想把肺里的淤血咳出来,不然恐怕会在自己的血液里窒息溺毙。她眼前失焦,视野渐渐模糊,最后,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终于让自己翻过身来,中膈猛一顶,总算喷出一口血沫,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才渐渐缓了过来。
Arashi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喘着气,不时又咳出些血沫,等口中的铁锈味渐渐消失,Arashi咽下了最后一点腥甜,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
Arashi的右手仍然紧握着佩剑,夜风中指节泛着青白。她将剑尖插入身前的地面,两手抓住剑柄,借力让自己坐得笔直,让自己的头抬起来。
Arashi平稳住自己的气息,用尽可能洪亮的声音高声言道,
“殿下,我Arashi输得明明白白,现在任凭殿下处置。只是恳求殿下,让我Arashi一人承担责任,不要迁怒影山,牵连无关之人。”
“本宫自始至终不曾因你而向影山出手。”夜空中,山巅吹来的凉风送来了Yukari殿下的话语,“你自己安心离开,日后成长为身负荣光的强者,英勇无畏,坚毅有力。”
暗夜里,姬山的卫兵和侍者撤回了各自的岗位,山谷中,只留下了Arashi侧卧在枯黄的草地上。
不时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几声鸱鸮的鸣叫,夜早已过半,群栖的黑鸦或有早早睡醒的,响起一声孤啼。
众星照耀下的宁寂之中,赫然打破平静的,是Arashi的一声悲号。
两肩抽搐,泪水一滴滴打在地上,Arashi来时分明是怀着死志迎战,她不想要来自敌人的怜悯、来自姬山的宽宥。
Arashi之前是知道Yukari殿下异常强大的,但是并未想到自己面对她竟然连一战之力都没有。既然Yukari殿下的一具魔偶分身稍一弹指,就能让自己濒临死亡的边缘,那么之前有来有往的,三个回合的攻守,不就是Yukari殿下明目张胆地放水,毫无顾忌地随意打发自己么……
还有比这件事情更令人感到心中压抑无望的吗?
Arashi拼尽全力,而敌方却用托儿所里面,孩子们玩家家酒的态度来应战……
如果自己不去迫进,不去近战,那么魔偶是不是就会像大人逗弄孩子一样,像主人玩弄宠物一样,陪着自己练手,直到自己气力衰竭,自行认输?
对于Arashi来说,用游戏的态度打得有来有往,是比直接用言语侮辱更加轻蔑于自己的啊……
Arashi和她自己心里残破的信念一样,无力地倒在地上。
天明了,再过须臾,太阳初升,又将是新的一天。
Arashi喘着气,拄着佩剑,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眼神空洞,面色茫然,僵硬地一步步走着,离开了姬山。
一个半月之后,Arashi总算从旅途返回,歇在了距离影山大约二十分钟路程的城镇里。
这段时间,Arashi每天都不得不花钱雇车,从一个城镇去往下一个,每到一个镇子就不得不休息,以免旅途颠簸让身体的情况恶化。之前Arashi存下的金钱,不少都被花费在了这样的短途车费上面。
治疗骨裂、咳血和肺部创伤的魔药用掉了Arashi剩余的存款。待她到达影山旁边的城镇,Arashi仅有的硬币只能让她暂居于旅馆的置物阁楼里面,她要用扫地擦地,清桌洗碗,晾衣叠被来换取每日的食物。
Arashi不知道自己还能给未来选出什么样子的职业,而她也没有心情和时间去深加考虑这件事情。
Arashi到达影山边上的城镇那天,这年的初雪纷扬地飘落在了镇中商铺的红褐瓦顶上面,冬至日,一天天地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