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如晤:
展信佳。
离京几日,已至白水河畔。沿途霜重,愈近南地倒是愈暖了些,白日晴光颇盛,入夜偶寒。往年入冬之时见你总要揣着手炉出门,便知你畏寒,可惜如今不能伴你身侧,晚间记得多添衣物,照顾好自己,莫要再贪凉。
军中一切尚好,暂无战事,你勿挂念。
另:不准去找男宠小倌。】
元宥音看到最后那句,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可眼尾却是真真切切软着的。
她将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两下,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补上这一句时霍治是怎样冷着一张脸。
“幼稚。”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双方还没开打,这一来一回地,算上脚程,若她写好信寄去,送到霍治手上时应该也得是几日后了。
元宥音把那封信折好,扬声唤了句:“百喜,都搬好了?”
“姑娘放心,”百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全都搬好了。”
元宥音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那些木箱前,弯腰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是厚实的棉帛,叠得整整齐齐,颜色素净,手感柔软,只需稍作缝纫,便能做成御寒的冬衣。
“这几日辛苦你了,等东西送出去,我给你放两天假。”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箱盖。
百喜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百喜咧嘴笑了,转头和云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又活蹦乱跳地去收拾院里的杂物了。
云岫走到元宥音身边,轻声问:“夫人,这些东西怎么安排?”
元宥音沉吟片刻:“李叔给的名单我已经让全福去核实了,等确认无误,就分批送过去吧。”
“好,奴婢去安排。”云岫应声。
“另外,你再去帮我取副纸笔来。”
云岫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顿了顿,视线落在案上那纸折好的、还来不及收起的书信上,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利索地去办了。
给他的回信里,元宥音说了些府上的琐碎,只字未提救济一事。
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不是易事,这些小的桩桩件件有她处理就够了,便不拿到他面前去,无端惹他空想了。
要说起来这些倒也不是难事,就是各户的家眷分居京城各地,往年有李叔全权负责,今年她着手操持便想落实到位,所以亲自跑了几趟。
这一段时间,她带着百喜和全福二人将京城跑了个遍,顺带走了一遭各街玉颜楼的分铺。
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太多空隙留给她去想念,只不过偶尔在停下来的时间里,她会不自觉地愣一愣神,想着他那边是否安好。
不过,因为走动得勤快了,耳边多了些许平常听不到的东西。
那天她带着百喜在茶棚歇脚,听见里头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语调激昂地在讲一出演义。
她仔细听了听,主人公并不陌生,正是前朝平乱的广平王,可故事却换了一个花样。
“……那王爷领兵在外,打了胜仗,却不急着班师回朝,反倒就地驻军,休整操练。朝中便有言官上书,说他是‘拥兵自重,意在自立’。”
那人说的正在兴头上,顿了顿,呷了口茶,润了润嗓,继续道:“诸位说说,这王爷打了胜仗不回来,是真心为国戍边,还是另有所图?”
底下的人情绪被他挑起,众说纷纭。
“那广平王手握重兵,朝中无人能制,若他真有异心,谁能拦得住?”
很快就有人接话:“可若他本无二心,只因朝中猜忌,反倒被逼反了,那又该如何说?”
说书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茶棚里一时安静了下来,这些人往日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朝政来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不过是苦于铁律不敢直言,如今话到这里,多少人都反应了过来。
这一出《逆王问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们不敢说,但百喜却敢。
她跟了元宥音这么久,竟也品出了一些门道。
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她,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手里的糕点,皱起眉头:“娘子,他们这是在说霍侯吗?”
元宥音神情算不上好,不置可否。
大概这些人也想不到,说书的主角居然会坐在二楼,亲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手中的茶点瞬间失去了滋味,悠悠众口她堵不上,这些人既没指名道姓,又没有真正骂什么,就算报了官也于事无补。
元宥音不想多待,领着百喜走出了茶棚,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会传出这种流言。
霍治出征至今堪堪月余,京城里居然就传起了广平王的典故,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蓄谋已久?
她走得急,百喜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在桌上,连忙跟了上去。
等她追上元宥音时,人已经停了下来。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方明瑶那张带着几分无奈的脸。
她看了元宥音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的百喜:“正要去将军府上寻你,没想到在这就碰见了,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元宥音没有犹豫,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方明瑶靠在车壁上,担忧地看着她:“你也听到了?”
“嗯。”
“说来也奇怪,这广平王都多久之前的故事了,偏偏最近几日城里都在说这一出戏,”她看了眼元宥音的神色,叹了口气,“时间赶得巧,又碰上霍侯南征,便流言四起了。”
她握住了元宥音微凉的手,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勿要多想伤了身子。”
这几天她东西奔走,清减了不少,方明瑶作为好友,都看在眼里。
“我没事。”感受到她的关切,元宥音心下一暖。
但这件事不是她想不担心,就能不担心的。
一切太刚好了,元宥音不得不多想,今天这一些或许不是巧合。
“明瑶,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吗?”
看她这样,方明瑶就知道她心中还有顾虑,如实说起:“大概七八日前。”
元宥音一心扎进救济一事,难免忽略一些细节,相反,方明瑶还在经营着方家诸多铺子,耳目就更广一些。
“我铺子里的一个掌柜在茶楼与人谈事时,听见有人议论,说最近京城里流行起了一出新戏,讲的是前朝广平王的故事。”
她顿了顿:“他当时没在意,回来当闲话说给我听。我听完就觉得不对,广平王的故事我小时候也听过,讲的不是这个路子。现在这出把人写成了一个拥兵自重、意图篡位的枭雄,跟他原本的形象相去甚远。”
新瓶装旧酒。
一传十十传百的,百姓觉得新鲜,便更多的人口口相传。
“事一出,我就知道你会担心,便让人着手去查了,这事的由头是城里刚来的一位说书先生,没什么名号,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改这个故事,他就说故事越新,才会越多人听。”
“按照他的想法是没错的,初出茅庐人,要想最快打出名号,确实会想剑走偏锋。”元宥音想了想,握了握方明瑶的手,“但是他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一出?”
方明瑶颔首:“这恰恰是蹊跷之处,不瞒你说,我今日去寻你,便是为了此事。”
原版七日前,听说这出戏还只是一小部分人在议论,如今愈演愈烈,场面越发不可控了起来,她这才发觉有异,便不得不来寻元宥音,好让她知晓。
未曾想,她自己先一步听闻了这些。
元宥音垂下眼,语气还算平静:“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是眼下多事之秋,你还是要多顾着些自己,莫等霍侯未归,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我会的。”她郑重其事地点头,心中盘算着对策。
今日之事,要想搞清来龙去脉,只需问一人便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