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澄澈,前些日子的燥意消失殆尽,清朗之余,正是风高云淡,几株老桂初开方盛,金粟缀了满枝。
庭下,元珵执笔批注着一册书卷,眉目沉静,神情闲适,元璋就坐在他的对面,同样执笔写着什么,细看的话,能瞧得出他正在临摹着一副字帖。
不多时,他放下笔,元珵顺势望去:“写完了?”
元璋头戴玉冠,坐得端正,点了点头。
元琅接过,细细翻阅起来,示意他靠过来,指着上面的错处,温声与他讲着。
穿过回廊,元宥音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恰好是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脑袋凑在一处,低低说着话,场面好不和乐。
不由地让她想起了年幼时,元琅也是如这般模样,教导着她的笔墨。
气氛正好,她不想打扰,站在廊下,便不打算靠近,候在叔侄身边的曲嬷嬷远远地瞧见了她,脱口欲言,被元宥音抬手制止。
“来了还不过来?”元珵头都没回,冷不丁拔高了声量。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元宥音扬了扬眉,在二人身边落座,小皇子见到她想起身行礼,被她扶住,坐了回去。
“你的脚步声太重。”
“骗人。”
刚刚她走得轻,还离了那么远,也就曲嬷嬷眼尖,瞧见了这才发现了她,元宥音不大相信,问起元璋,“你听见了吗?”
小孩不会骗人,元璋摇摇头:“没有。”
元宥音侧眸,看向元珵,意思不言而喻。
“有事找我?”后者嘴角挂着浅笑,将手中的几张临帖收齐,递交给元璋,“今日便先到这儿吧。”
很显然,前一句是说给她听的,后一句是在让元璋回去。
闻言,元璋作揖,并不多留,领着随侍离去,乖巧得很。
同他告完别,元宥音才说道:“我没事便不能回家了?”
“你现在没把这儿当家。”元珵毫不留情戳穿她。
她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尖,既然说到这儿,便不再扯些旁的了,将昨日在街上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一一说了起来,末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在元宥音眼里,她爹虽然一门心思扑在教书育人上,但真到大事上,他可不是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贵先生。
她爹聪明着呢。
有些样子,是做给外人看的。
“依你之见,这件事是碰巧吗?”元珵听她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句。
元宥音老实回答:“不太像。”
“那就是有可能。”
“可是……”她听得明白,无非就是在说她今日所思极有可能是庸人自扰,流言就只是流言,是她多虑了。
元珵劝道:“我知道长嶷这一走,你的心静不下来,还是回去吧,别太担心了。”
元宥音听着这话,并未松懈几分,放在案上的手蜷了蜷,没有急于反驳。
因为他说的可能就是对的。
关心则乱。
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元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提过案上的茶壶,斟了一盏,悠悠呷了一口。
“可是不管这一出莫名的话本是不是空穴来风,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来,总归对霍治都不是件好事。”
将军在外征战,受他庇佑的百姓却揣测他有异心,是多么令人可笑的事情。
她想着,突然庆幸他远在南地,听不到这些声音。
元宥音眼神坚定了些,“爹,我想帮帮他。”
元珵倒没那么快松口,眉梢微杨,饶有兴趣地调侃着:“之前我女儿可不像是会说这话的性子。”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元宥音不见几分羞愧,看着元珵,坦然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之前我还不了解他,现在他是我夫君。他在外面打仗,我在京城里坐着干等,听别人编排他的不是,我做不到。”
桂香在院中清漫。
“这些话如果是巧合,那最好,便找些别的声音盖住就是,但若是有心之人在背后操控,我想,定与朝堂中的某些人脱不了干系,”她顿了顿,愈发理直气壮,“那些人在背后使阴招不就是不想让他活着回来吗?爹,那是我的夫君,你忍心看着女儿守寡吗?”
元宥音微微抬着下巴,话音还没落地,就被元珵屈指叩了一下额面。
实打实地吃了一记,她小声痛呼,来不及控诉,便听他斥道:“胡说什么呢?”
元宥音捂着额头,离他远了些,眼里写着防备,就是怕他又忽然打她,同时锲而不舍地紧盯着他,一副他不松口就不罢休的模样。
元珵看着她,叹了口气,终于不装傻了:“有些事情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牵扯越多,就越危险。”
“什么都瞒着我,让我担惊受怕的那也算好吗?”她不服气地犟嘴,心里却有数,元珵这么说,那就是知道些什么。
事情果然不简单。
“这广平王的故事来得蹊跷,在你来之前,我便有留意,从城南茶棚新来的先生传起,不过数日就愈演愈烈,确实不对劲。”
城南那是什么地方?
玉颜楼就开在那儿,满京的旺铺都在那儿,每日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百姓扎堆,要想传些消息,从那里着手无疑是最快的。
元珵掀眼看她:“最近朝里也确实有些动荡。”
不少人都对霍治带走那么多兵力的行径颇有微词,这算不上秘密,就连元宥音都有所耳闻,也正是有此事在前,又冒出的广平王才会让人那么快联想到霍治。
元宥音想了想。
朝里几名排得上名的大臣,皇子之列说得上话只有元琅,但以他的性子不太像会做些小动作的人,何况储君之争没有人能越过他去,他犯不着做这件事。
那其他人呢?卢令雍作为宠臣,最惹人眼目,但他掌礼乐祭祀,兵权无论到谁手上都与他关系不大,那尚书之首陆俨?还是同为武官的慕容晤?
霍治少有树敌,且他才回京半年,能有多少人与他不睦?可他这小小半年擢升太快,惹了不少人眼红委实不假,一旦出事,要推波助澜的大有人在。
这样一看,她毫无头绪。
元珵许久等不到她的回应,不消多想便知她心中所思,将手中茶盏放下,说道:“既然猜不出是谁,那不如就不要再深究。”
元宥音看向他。
“这流言啊有时就如一阵风,过去了就过去了,新的吹来了谁还念着旧的,同一件事来来回回说上个几回就没意思了。”
恰如她方才说的,用些新鲜事去盖了这番话头,是最快的解决方法。
元宥音福至心灵,“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元珵合了合眼,颔首,不再多说,倒是说起旁的:“经商一道上你已颇有心得,我帮不了你什么,这几日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怎么说起这个?”她有些诧异。
“我听闻这些天你往外跑得越发勤快了。”
她忙于救济家眷,常常出府,自会有不少人见过她的身影,不熟悉的或许觉得她是为了铺子的事情疲于奔走,毕竟商贾多行是常态。
但元珵是亲眼见过她怎么把玉颜楼做大的,如今生意安稳了下来,除开一些必要往来,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前往,所以他知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元宥音把来龙去脉和他说了,元珵闻言,点了点头:“你们夫妻二人有这份心是好的。”
该说的都说尽了,元宥音心中还记挂着广平王那一出,不打算多留,起身,理理裙摆,转身欲去。
“既然接手了便将事办好。”
她转回身去,就听元珵继续说着:“多备些米粮,冬日将至,总归是难熬的。”
要帮扶于人,自然是紧着些短处,棉帛一类再多,若食不果腹再多的衣物都无用。
可元宥音有顾虑,且不说私自赈灾与谋反无异,她要是大量购粮,引起恐慌先不谈,若是扣上一个屯粮的帽子,难免不叫人多想。
真演变至此,她不愿见,也因此这几日往家眷送的也以棉帛为主,就连霍治,数年下来都是这样做的。
“你之前不是还卖过粉英吗?我瞧着倒是比胡粉好用。”元珵语气状似无意,随后亦起身,甩了甩衣袖,“赶紧走吧,就知你心不在我这,留不住你。”
他走得比她还快,没多久便离了庭院。
元宥音站在原地,脚生铅似的,不急着走了,思索着他的话。
粟米磨粉取其精华,遂成粉英,细润莹白,前朝很是追捧,之后却因其易脱粉,而渐渐不时兴了,慢慢被铅粉,也就是胡粉所代。
前因后果加在一处,她很快就想通了元珵的用意,嘴角上扬,又有些许无奈。
多久之前的样式了,也亏他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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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元珵那边。
“人走了?”他问。
曲嬷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才走。”
“方才你也瞧见了,这丫头变了不少啊。”想起以前在院子玩闹的小小身影,元珵脸色柔和,“人小鬼大”
曲嬷嬷笑了笑,了然于胸:“变倒是没怎么变,小姐只是长大了。”
元珵冷哼一声,眼角分明挂着笑意:“我看未必。”
两人在廊下止住脚步,天色愈颓。
曲嬷嬷劝道:“有些事情,老爷也不能再瞒着她了,小姐方才说得不错,瞒着她未必对她是件好事。”
“慢慢来吧。”元珵若有所思,“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