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徽八年十月五日,天色晦暗。
淡雾如纱,蔽了半边城阙,霍治一身玄甲,身后铁骑森然,旌旗猎猎。
“照顾好自己。”元宥音站在他面前,抬手为他理正甲胄,“我等你回来。”
霍治俯身,与她额头相触,低声应了一句:“你也是。”
往日这会元宥音应当还是在安睡的,今天她执意要来送一送他,连霍治劝阻都不听,一路跟到了德胜门。
不过走再远,她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高辽侍立马侧,提醒道:“长嶷,时辰到了。”
霍治颔首,揉了揉她的头顶,元宥音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退后两步,袖子下的指尖蜷了蜷,他扬声唤来砚冬云岫二人:“送夫人回去。”
随即沉沉地凝视了她一眼,强忍着转开目光,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元宥音站了很久。
一身素色罗裙被风扯得轻颤,云鬓未饰金钗,只一支玉簪挽着,秾丽的眉眼如浸薄霜,直到马蹄声渐远,才启程回府。
回到将军府时,晨光熹微,洒扫的婢女小厮陆陆续续起了,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元宥音看了一会儿,云岫砚冬二人跟着她停在原地。
更为了解她的云岫有所猜测,揣摩片刻上前问道:“夫人,是要吩咐什么吗?”
霍治才走,元宥音心中空落,这是不可避免的情绪,可她不想在他回来前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而确实有一个,一直压在心底,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你去帮我把李管事找来。”
李管事来得很快,语气恭敬:“夫人,您找老奴?”
元宥音没有绕弯子,直戳了当地问:“李叔,您跟了将军有多少年?”
“回夫人,已有十余年了。”
她点点头,“那你可否与我说说,将军的俸禄和赏赐都去了哪里?”
李管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显然是没料到霍治前脚刚走,后脚元宥音就要追究起早就翻篇的事情。
当初修葺府邸时她没细问,他还以为这件事不会再被提起。
“府上的账册我都看过,每一笔都对得上,”和锦珠堂的那一桩了了之后,元宥音不是没有看过账本,“这就很奇怪了,账面上的进项就那些,府上也确实拿不出闲钱来。”
话到这里是全对得上的,但照昨日霍治拿出的那些田宅地契,将军府不应该只有这点钱。
两方数据对不上,只能说明问题出在账本上。
这种情况无非就是底下的人动了手脚,可李管事不是别人,有异心的可能性不大,且账本只经他主仆二人之手,因此造成这种局面只会是霍治授意的。
他当时给她看的账,就不是完全的。
阴阳账本。
府上管钱这方面她不怎么上心,一头扎进了玉颜楼那里,原本这事她要想发现确实可能性不大,全然是因为霍治的举动勾她起了疑心。
“钱款要流通,肯定不只是李叔一个人在做事,如果今天李叔不告诉我,那我就把府上的家丁唤来,一个一个审问,总能问出一二。”她语气徐徐,逐渐缓和了些,“可那样总归是麻烦的,再说时至今日,李叔没必要再瞒我。”
元宥音问话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何况李叔是在替霍治做事,不想压他太过。
李管事脸色几变,最后低下头,长叹一声:“夫人,将军不让老奴说,是怕您知道了,会替他担心。”
元宥音静静听着他的下文。
“将军的俸禄和赏赐大半都贴补到了军中,”这事隐晦,他声音低了些,“北地战事多年,阵亡将士的家眷多有孤寡,将军每月都会拨出一笔银两,派人送去。边关军饷常有拖欠,将军便从自己的俸禄里匀出一部分,补给营中。”
“这种情况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夫人心善,又是做生意的,最懂银钱周转的道理,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拿自己的钱来补贴,将军说,他孑然一身,留着这些身外之物无用,但夫人不一样,应该多为自己打算。他不愿让夫人操心这些事。”
好一个孑然一身。
他想她多为自己打算,连钱财一道都分得清清楚楚,不愿她干涉,却要拿出那些田宅地契交付给她。
他的就是她的,而她的还是自己的。
元宥音没料到是这个原因,想通这一点都快要被他气笑了。
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他倒好,什么都只想着自己抗,早知道,她就该在那和离书上把字签了,如了他的愿。
她眉梢微动,站在廊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了,多谢李叔今日坦言相告。”
“夫人言重了。”
“有一事,还需李叔帮忙。”
“夫人请说。”
“把账本空缺的那部分给我,以及,”元宥音认真地看着他,“这么多年受他振恤的人员名单。”
她才不要当与他无关之人。
霍治越不想让她管,她就越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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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南下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已暗流翻涌。
天子连下三道诏令,京畿几营抽调出近半数,北地五镇的兵权也全归入霍治之手,朝中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霍治这一去,带走的是北越大半的人马。
将近十五万人,打一个南梁简直绰绰有余。
今日早朝,气氛与往日不同。
有人递了折子,声音不卑不亢:“陛下,霍侯这一去,京畿兵力抽调大半,北地五镇的兵权也尽数归他统辖,若南部三国趁虚而入,或有人趁京中空虚生事,届时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叫陈珂的御史,他话音刚落,就听人群中响起一声轻嗤。
“陈御史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点?”卢令雍幽幽说着,“人都已经出了城门,难道这个时候要派兵去把人追回来吗?”
他站在文官队列最前,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话是对陈珂说的,看着的却是陆俨的方向。
“再说京中不是还有慕容大人在,岂能让旁的阿猫阿狗欺我大越无人了去?陆大人,你说是吧?”
谁都听得出来陈珂的意思,不过就是在说霍治手中兵马太多,万一要是有了异心,便无人可制,不得不防。
卢令雍脸上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虽然不大看得上那个莽夫,但眼下人在阵前,即将为大越争一把荣光,他们这些人帮不上忙也就算了,竟还无端揣测于他,委实令人不耻。
“阿猫阿狗”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陈珂脸色微变,却不好再与其争执,被点到的陆俨离卢令雍不远,他反应平平,从容拱手:“卢大人言之有理。”
让门生出头,自己躲在后面。
同朝为官,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
肚子里装的什么,卢令雍看得明白,懒得拆穿,下朝之后和陆俨擦肩而过,脚下生风不做停留,生怕沾了晦气。
他不欲与之交谈,倒是另有人想往上前凑。
元琅叫住陆俨时,他正沿着宫道往外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有预料,转过身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燕王殿下。”
“陆大人此举方才确有不妥。”元琅含笑道。
陆俨微微抬眸,看着他,“不妥在何处?”
“操之过急。”
元琅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倒是陆俨笑意微滞,“殿下何出此言?”
“陈珂今日一番话,可能不是大人授意,但他身份特殊,在外人看来,就是与大人脱不了关系,”他顿了顿,“霍侯才走,朝中人心浮躁,此时提出质疑,只会让人觉得陆大人是在趁机攻讦。”
有些事做得太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陆俨沉默片刻,“多谢殿下提点。”
“那本王便不多留陆大人了。”他说完,便转身往另一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从容。
陆俨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远的背影,眼神沉了下来,染上几分审量。
今日陈珂之举并非出自他的安排,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那么,元琅的这一番话就别有深意了。
朝局诡谲,身在其中客要想看得明白不是易事,不过,这些与安澜院无关,同一片天地,院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百喜正领着人将东西放下,这几天她两头跑了不少趟,院里积压了不少个等量的木箱,从玉颜楼找来的人正和府上的家丁配合有序,彼此之间还能互相搭把手。
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些米粮和棉帛,有些出自玉颜楼,有些则找同行商贾购入。
冬日就在眼前,不求华贵,但求赠些实用御寒之物。
东西太多,百喜力气大,没闲着,也在帮着忙,终于卸下最后一箱,瘫倒在一旁已经不想再动作:“娘子,早知道就该让全福忙活这个,我留在楼里了。”
“你想看账吗?”元宥音还没回她,就听云岫先笑了起来。
几日的相处下来,两个丫头很快就熟悉了,这会儿云岫正拿着帕子,给坐在地上没个正形的百喜拭汗。
百喜撇撇嘴:“那还是算了。”
秋日渐凉,她的额角还能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说明是真累得不轻。
元宥音抬眸,扫了一眼,摇摇头,由着俩人说笑,没去参与她们的谈话,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手里的信纸。
三日过去,那边总算来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