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是行事的前提。
饮水是因为口干,果腹是因为肚饿,不可能有人会无目的地去做一件事。
南方四分天下,宁朔赵梁,梁是最弱小的一个,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个,若要起事,也轮不上他先。
而如今正值两国邦交,在他们大越的地盘,公然让人行刺,无疑是将利刃亲手递给了北越,使团里面一个是梁国皇子,一个南部猛将,让这两人陷入困境。
怎么看都对南梁不利。
她提出要见朱槿的遗体,高辽原是为难了片刻,但也只是须臾,很快就领着她去了西侧的僻静处。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帐前果然有两名士兵守着,见到高辽过来,连忙行礼,随后让出了道。
进去后,帐内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微弱,担架上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下面的光景。
元宥音走进去,站了一会儿,手伸在半空,顿了顿,到底没有去掀开白布,是想给她一个清净。
“仵作来过了吗?”她问。
高辽颔首:“她腰上有一大片淤青,胸口处插着根银簪。”
那支嵌珠银簪尽数没入心口,只余簪首在外,猩红血迹顺着簪身漫染衣襟,一击毙命。
“那簪子……”
“是她自己的。”
听描述,元宥音想了想,无非就三种可能,要么是她自己觉得事情败露,自戕而亡,要么就是挣扎间失手,或者是天子动的手。
可是当时帐内情况如何,只有她和天子知晓,就连近侍陈忠都被屏退左右,眼下朱槿躺在这里,已是开不了口的死人。
除了刺杀一事做不了假,其他的似乎都无从查起。
“陛下呢?”她看向高辽,“你来寻我们之前,皇伯父是如何说的?”
“陛下说,”他压低了声音,“那女子趁他饮茶时靠近,他察觉不对,推开她时人突然拔出簪子刺过来。陛下挡了一下,她撞到案角,等他再看过去时,簪子已经插进她自己的胸口。”
正是第一种可能。
自戕。
高辽皱了皱眉,没有明说,眼前的人到底和天子血脉相连,有些话他不敢讲。
事到如今,人都躺在这里了,死无对证,全凭一人之词,不过是看上面的那位要怎么定夺罢了。
揭过,那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追究,那便完完全全可以作为由头,向梁国、乃至整个南部发起战事。
没有谁会想见到后者,上一次出征至今半年不到,正是需要整军休息的时候,高辽深知北越军内远非看上去那般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诚然他们泱泱大国,人数上有优势,可若因此事草草出兵,没有谋划,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赢了,他们也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今夜前来,元宥音是因为与朱槿有一面之缘,心有不忍,想来一探究竟,而高辽作为将领,他不愿见到军里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白白丧命。
在他看来,收复南部可以,建功立业可以,但都需从长计议,而不能操之过急。
带元宥音来这里,他有他的目的。
他知道郡主聪慧,也知道她受宠,他希望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元宥音会是他们的转机。
两人各怀心思,走出营帐,帐外,几步之远,身穿南梁服饰的侍女跪在一旁,不停地磕着头,远远望见来人,她忙扬声:“求夫人开恩,让奴婢进去。”
如泣如诉,悲戚的声音生生让元宥音止了脚步。
高辽拧眉,率先发问:“你是何人?”
“奴婢是朱姑娘的贴身婢女绿夏,自幼一起长大,随姑娘从南梁一同来到大越。”
绿夏缓缓抬头,露出已经渗血红肿的额面,眼眶红润,声音低哑,显然哭了许久。
元宥音看向她,瞧清了她的容貌,这才有了印象:白日与朱槿交谈时,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可惜站得远了,所以想不大起来。
“你家姑娘行刺在前,由我大越士兵看守,在陛下定夺之前,旁人不可入内。”
情同姐妹的主子出事,她哭得悲切,元宥音理解她,却依旧拒绝了她的请求。
绿夏不死心,她知道比起这些守卫,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元宥音,是她唯一的机会,“夫人宅心仁厚,还请网开一面,奴婢绝不会做手脚,只想见我家姑娘最后一面。”
“你作为梁人,便应该知晓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放你进去。”高辽在旁望向她,语调平缓。
绿夏拽着元宥音的裙角,满脸泪痕。
元宥音轻叹了一声,动作柔和地收回了自己的裙摆:“我帮不了姑娘,请姑娘回去吧,若是朱姑娘还在,定也不愿见你这样的。”
身后磕头的闷声再次响起,混着绿夏的低泣,她没有回头。
不是她绝情,是这件事情她帮不了,也不能帮。
高辽说得没错,她不能放她进去,就算绿夏没心做坏,难保无人趁乱使坏,不论是出多大的事,哪怕只是她在里面嚷嚷一声,也足以有心人大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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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山谷,游走在营帐间的空隙,带着草木的湿气。
从主帐出来后,轩辕虎一直沉默地走在萧言身侧。
他穿得单薄,袖口全挽了上去,露出一双紧实有力的胳膊,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可他像是感受不到冷似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绷得笔直。
萧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暗沉,什么话也没说。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回南梁的营帐区,不消多时,便有梁人见他二人回来,匆匆上前禀报:“殿下,朱槿姑娘身边的婢女绿夏迟迟未归。”
“人在哪?”
“西侧安置朱槿姑娘的帐前。”
“还嫌不够乱吗?”忍了一路的轩辕虎怒骂。
萧言眉头一皱,语气不比在天子帐前的从容和善,低斥:“还不去把人带回来?”
那人连忙去了,四周无人,萧言掀起帐帘,在案前坐下,举起茶盏饮了一口。
“你还有心情喝茶?”轩辕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盏,连带着半满的茶水一道,摔到了地上,“不出一日,大越那老儿定会派兵围了这里。”
水渍泼了一地。
萧言看着手里空出来的位置,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反问道:“不然呢?现在就去给北越认罪伏诛吗?”
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偏离了他们的计划,
按照起初商量的,朱槿至少在秋猎之后动手,不应该在今夜,不只是操之过急,更是将他们一行人的身家性命架在火上烤。
“那是你的女人,自己管不住,被人摆了一道的滋味如何?如今反倒来怨我?”萧言嗤笑一声。
轩辕虎双手撑着桌面,提到这里,神情一痛:“她不是那种人。”
当初商定要送的美人时,朱槿年轻貌美,身后母族无人,性子温顺听话,被一致认为是最佳人选,全然忘了她与轩辕虎有青梅竹马之谊。
他极力阻拦,却压不住悠悠众口。
儿女情长,在家国大义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最终只能如此。
“你敢笃定吗?”萧言重新沏了一盏茶,“今夜之事,完全有可能是我的那个好大哥所为。”
买通朱槿,提前动手。
既能达到了发兵的目的,又能他们有来无回,彻底铲除上位的阻力。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轩辕虎半分不信,拳头攥得死紧:“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能因为大义推她出来送死,她怎么就不能怀恨在心拉你作伴?”萧言顿了顿,“阿虎,反正都是要死,早一点和晚一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单独在帐内,无人敢闯进打扰,一地的茶水渐渐淡去,不留痕迹。
轩辕虎走的时候,靴头正好踹到一片茶瓷,他头都没低,一脚踏了下去,尖锐的瓷片划破了靴底,但没伤到他分毫。
一块碎成了两半。
这一夜,南梁帐内人心惶惶。
即使是为兵,亦有胆小者,轩辕虎一出帐,便被几人围住,领头的是他的副官之一田天雄:“将军,我们跑吗?”
从萧言那儿出来,轩辕虎本就压着一肚子火,眼下又听到这么一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卯足劲往田天雄后腿一踹,吼道:“跑什么跑?事情还没有个定论,不战而退,是想吃军棍吗?”
田天雄吃痛,见他发了真火,讪讪笑了两声。
他的身后不少人见状,机灵地上前说好话,好不容易将轩辕虎送走了,待人一进帐,几人这才沉了脸。
田天雄率先啐了一声,咒骂:“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空有一身武力有什么用?”
他上有老下有小,官到副将,军中除了轩辕虎,在南梁已是无人能越过他去。
在他看来,轩辕虎能将青梅推出去送死,便也没把他们这些兄弟的命放在眼里,田天雄是有点小聪明的,往日也积攒了不少亲兵,如今说什么都不愿坐以待毙。
“我们怎么办?”人群中有人鼓起勇气发问。
田天雄斩钉截铁:“走!今夜就动身。”
固然身在他国,大越守卫众多,但只要出了玉屏山,乔装打扮,有通关文牒在手,未尝不可能混出去,而前几日在林里踩点时,他们早就随着轩辕虎将整座山都摸了个透。
真等明日那个大越天子做了决定,就怕是再也走不了了,今夜出其不意,是最后的机会。
田天雄信不过要夺嫡争储的萧言,也信不过护不住女人的轩辕虎。
既然谁都信不过,那就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