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几波人马各有动作。
无人能安然入眠,元宥音也不例外。
因为她在帐内等了许久,都不见霍治的身影,那人还带着伤,她睡不着,却又不得不睡。
恍然间,她见到了边关的风雪。
这是无稽之谈。
她在京城长大,分明还未见过边关的模样,却清晰得像是身临其境一般。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覆住了营帐的顶,旌旗被冻得舒展僵硬,她就站在某处,手里空无一物,雪落到掌心又很快飘走,什么都抓不到。
号角声响得突兀,低沉的,尖锐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让她快要分不清方向,茫然时垂头看地,厚厚的积雪又像是染了红,微微颤动着,甚至一点一点往上爬。
冰冷刺骨,像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耳畔一会儿是姑母托孤的声音,一会儿是霍治出征的诀别,一会儿又是朱槿无助的求助。
她都快要分不清了,好在眼前很快出现了一道身影,她牵挂了许久的人手臂洇着一片暗色,如同一朵诡谲的红花,越开越大,直到蔓延到他的胸口。
看得她愈发慌乱,心尖的痛楚做不得假,她只想喊住他。
“霍长嶷!”
元宥音猛地惊醒。
脱口而出的声音里,染着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害怕,很快又被闷进衣料里,让那些情绪尽数找到了落点。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这是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怀抱。
她不假思索回抱,攥紧了他的衣服。
霍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断断续续地,坚持地哄着她:“我在,别怕。”
直到逐渐安定下来,元宥音稍稍退开了些,这才看清了他神情里的担忧。
男人换了一件衣裳,身上是沐浴后的皂角香,越过他的肩头,风扬起帐帘的一角,外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声音还有些颤抖,心有余悸,霍治大掌抚着她的背脊,“半个时辰前。”
天子帐议事毕,他落不得清闲,同元琅一起去看了朱槿的尸首,又听高辽说南梁营帐那边有异动,一番蹲守之后,果然抓到了对方几队要趁夜色偷摸出去的人马,审讯完回来,便是这个点了。
霍治不欲打扰她,天都快亮了,不打算再睡,省得惊动了她。
沐浴后本是见她一眼就要离开,不曾想过来一看,却见她似是梦魇,睡得不安稳,让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便留了下来。
元宥音是被惊醒的,梦里的怪诞无端,她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思绪确实清楚着,瞧着天色,即使霍治没说,她也猜到他又是忙了一夜。
“很急着走吗?”她拉着他的手臂,“你一夜没合眼,还是歇会儿吧。”
霍治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定定地看着她。
他第一时间没反驳,那就是不急着走了,元宥音想得清楚,就算他不睡,皇伯父那边也必是要睡的,不会这么早传唤。
思及,她放软了语气:“就当陪我了。”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方才的魇着虽然没哭,可起来时眼眶终究是红润的,何况神志不清时喊的那一声悸恐深切,让他听着实在心疼。
霍治没办法拒绝她。
“好。”
他脱了外袍,合衣躺在床沿,侧躺着,带伤的手臂在上,将人一把揽到了怀里,“睡吧。”
经了这么一出,元宥音睡意跑了个干净,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缓下来后,眼睛亮亮的,在晨光里分外明显,“你上药了吗?”
“上过了。”
搭在她腰间的臂膀有力,将她整个人拢进温热宽阔的怀抱里,元宥音垂眸看了眼他的伤处,小心翼翼避开关要,轻轻摸了摸。
她眼底蕴着关心,“还疼吗?”
“不会。”霍治手一圈,把那一只作乱的手握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不困?”
元宥音想到这一夜发生的种种,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近了些:“昨夜,我去看了朱槿。”
“高辽带你去的?”
她应了一声。
凭心而论,霍治对此是不赞同的,且不说那地方阴冷,尸体久置没入土前腐臭难闻,单是那副光景,就不该让她去看,再者她每对这些多了解一分,就离这些是非越近一分。
可他到底不想拦她,平日看着强硬的人,实则心软得很,不过一面之缘就能记挂至此,让她见了,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
“要打仗了是吗?”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漏进来,洒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元宥音不是傻子。
不管是昨夜高辽的未尽之言,还是事到如今,每个人都被推着超前走的命运,都指向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结果。
霍治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深沉的眼神落在了她的指尖,微微蜷着,出卖了她的心中的不安。
巡逻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他才开口:“不一定。”
很显然是他既不想欺骗她,又不忍见她牵肠挂肚的权宜之语,三个字,让元宥音来看,和“会”没什么区别。
她不再追问,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是要将那些话都堵回去。
霍治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怕吗?”
“嗯。”
和南梁开战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举国之力与南部抗衡,胜负不定。
霍治确实给不了她任何担保,像是什么一定能赢的虚言,他向来不爱许诺,不过作为丈夫,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敏敏,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
元宥音不知道他这句话背后的重量是多少,而霍治也没有解释的**。
既然这一仗不得不打,已成定局,就失去再纠结的必要,霍治需要休息,她不再多问,就着擦擦亮的天光,两人相拥而眠,睡了难得的少许时辰。
第二日,本是秋猎收官之日的玉屏山人马却多了起来。
统领禁军的大司马慕容晤急召上山,率一队铁骑上山,马蹄踏过枯草地,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天子在主帐前负手而立。
他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京畿二营已整装待发,听候差遣。”
这一幕落到在场所有大员里,都是一个讯号。
贵妃的兄长,三皇子元琅的舅舅,也是北越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与霍治一内一外,捍卫疆土,他的出现,意味着事态已经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两人在玉屏山分工配合,一内一外,霍治负责处理南梁使团的人,慕容晤则负责安置秋猎随行的朝臣,调遣二营的人,护送天子和文官回京。
南梁的营帐很快就被霍治率兵围了起来,萧言坐在帐内主位,眼底乌青,风度不改,显然是已经料到这一幕,而轩辕虎就不似他从容,原本刀枪在手,还想抵抗,却因得知手底下的人叛逃时顿时失了心力。
“霍侯。”擦身而过时,他叫住霍治。
霍治停下脚步,循声看去,就听他说:“那个名叫朱槿的姑娘是无辜的,还请你善待她。”
轩辕虎双手无物,被两侧的大越守卫压着腰,躬身,一夕之间既见到青梅离世,又遭副将背叛,如今身在敌营,他早已不欲抵抗。
抵抗有什么用呢?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戎马一生,却沦为南梁争储的弃子,何其可笑?